政治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经济的集中体现。
当李维·谢尔弗出现在东普罗路斯、发出自己的声音时,试探与站队就不可避免地开始了。
最先靠拢的自然是上游(战地医院)营地依附北境为生的各家商队。
至少,在他们各自背后的家族/自治城镇议会带来新的指示前,他们断然不会也不敢拒绝李维的邀请。
毕竟对他们各自身后的势力来说,日瓦丁太远,而瓦兰城太近。
会客厅里无人出声,唯有各家商队管事翻阅商品目录的纸张摩挲声不时响起。
间或夹杂着粗重的呼吸和口水吞咽声。
“诸位。”
眼看这些人消化得差不多了,李维面带微笑,指节轻轻叩击桌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朗声道:
“这将是莱茵金属对外出售的第一批军火,只供给为了北境的安定团结一心的各位,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动荡的时期。”
李维意有所指,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商人。
众人纷纷附和之余,终于是有人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上前一步,鞠躬行礼,语气卑微又“恳切”:
“李维子爵,我等感谢荆棘领与亚历山德罗领的慷慨仁慈,只是这样的价格……若是损害了谢尔弗与亚历山德罗的利益,也是我等绝不乐见的!”
这马屁拍得其余管事心中咋舌不已,直呼“学到了、学到了!”
“这位,”李维低头看了一眼先前说话之人座位上的铭牌,微微一顿,“阿利勒斯先生是心存疑虑为什么卖得这么便宜吧?”
被戳破心思的阿利勒斯脸上先是一红,随即惨白,就要开口谢罪,却被李维摆手堵住了话头。
“路途遥远,通信不畅,诸位可能还没来得及收到消息。”
一番话果然吊起了现场众人的胃口,李维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语气淡淡:
“在我来之前,荆棘领已经在草原上取得了又一场大捷……这批军火,正是荆棘领的缴获所得。”
会客厅里一片哗然,惊呼声与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顿时淹没了李维后面的那一句“下半年还会有一批”……最终汇聚成了统一的贺喜声。
当中也有几个大家族的管事表演痕迹浓重——他们已然从家族那里提前知晓了荆棘领的军事胜利。
“诸位可能好奇我这一趟来所为何事。”
李维拍了拍手,神情一肃,立时压下全场的躁动:
“那么请允许我先请出巴格斯小镇的汉弗莱议员、比格斯小镇的哈里森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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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维整合战地医院的各方势力时,被圈禁的马利克也正在尝试自救。
“这位骑士老爷,”强忍着心中的羞恼,马利克冲着屋外的护卫赔着笑脸,“能否劳烦您给我找几件干净的衣服?”
说着,马利克将手上的戒指卸了下来,搁在门把上。
“等着。”
护卫捏着鼻子,目光低低扫了一眼马利克的裤裆,脸上的鄙夷毫不遮掩,扭头吩咐了下去。
不多时,便有仆从送来了一套干净的衣裳。
护卫将衣服丢给马利克,这才捻起那枚戒指,把玩了片刻、满意地揣进了怀里。
马利克肉痛不已,心中却也安定了些许——有待遇就证明还有得谈。
他换好衣物,坐定,陷入了沉思。
先前被李维·谢尔弗一套组合拳打得发懵,如今细想起来,马利克就察觉到了一些猫腻。
但后悔是眼下最无用的情绪,马利克试图从自己掌握的信息中研判李维的目的。
证明自己的价值,是脱困的最佳途径。
马利克不单是指从荆棘领的圈禁中逃离,更是在思索出去之后要如何借荆棘领的势度过自家恩主的怀疑。
特别是他被逮捕得太过匆忙,很多布置都来不及发动,那些个心腹属下的忠心也面临极大的考验。
马利克掌握的情报很多,但从未站在北境的角度来思考过这些情报串联起来背后的阴谋。
或者说,正是李维的亲自到来,才让马利克意识到了这背后的水可能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得多。
马利克曾经嘲笑佣兵们的见识短浅,可在更高层面的斗争里,他又何尝不是另一个鼠目寸光的“佣兵海德”罢了。
怅然地叹息一声,马利克现在只希望自己背后的靠山动作能快一些。
……
下游的佣兵集镇,马利克被荆棘领的人当场带走的消息也传到了下游的主管、恩佐·波特的耳朵里。
得知消息后,恩佐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来回踱步了一刻钟,终于还是飞鸽传信、将此事第一时间通知了坐镇后方的家主西弗勒斯·波特。
又等了半个钟头,恩佐这才将第二手的消息以及自己的补救措施通报给了自己的父亲、西弗勒斯的叔父、波特领的大主教、马利克的恩主兼教父、梅斯·波特。
做完这一切,恩佐方才打开卧室门,正要吩咐管家备马去见李维·谢尔弗,庭院外就又响起了仆人气喘吁吁的通禀:
“报~老爷!埃基蒂克·图雷斯特子爵大人已经到了城外驿站!”
“这么快!”恩佐咕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脚下随即拐了个弯,“备马,我们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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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埃基蒂克匆匆赶到东普罗路斯港口,看到的就是一大堆人乌泱泱地挤在城门处的场景。
这群人一瞧见埃基蒂克的仪仗,便争先恐后地涌了过来,面容哀戚、眼神渴望……
活脱脱一副难民围攻乞讨模样,登时给随行的护卫们吓得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口中连连呵斥:
“止步!”
“擅近者就地格杀!”
……
骚乱好一会儿才平定下来,埃基蒂克眉头紧锁,挑了几个脸熟的面孔、邀请他们上车了解情况。
至于剩下的大多数人,只能眼巴巴地在后头跟着。
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倒是为日后的佣兵集镇增添了许多祝酒的谈资。
“说说看吧,这是怎么一回事?”
埃基蒂克放下车帘,不再去看身后那群跟着的贵族的丑态,那双与埃里克·图雷斯特伯爵有五分相似的眉眼死死锁住车厢内面色讪讪的几人,沉声道:
“到底怎么回事?”
车厢里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此刻却是偃旗息鼓、谁也不肯第一个开口了。
埃基蒂克见状,眉眼间的轻蔑与恼怒再难遮掩。
这帮人说好听点叫谋定而后动,说难听点就是见利忘义、墙头草,贪污我来、送死你去……
不得已,恩佐·波特硬着头皮试探道:
“埃基蒂克子爵,我们前不久才得到的消息,李维·谢尔弗在东普罗路斯港口现身了。”
说话间,恩佐牢牢盯着埃基蒂克,企图从他的面部表情变化中看出一丝端倪。
结果自然是让恩佐失望了,他只能接着往下说道:
“李维先是与蛇家在医院发生了冲突,随后又无故闯入集镇、带走了商人马利克。”
“现在更是封锁了战地医院,任何前去沟通的人都被他直接扣押了下来……”
语言是一门艺术,经过恩佐的艺术加工,李维俨然成了一个目无王纪、挑衅其他贵族脸面、破坏战争大局的不赦之徒。
“对、对、对。”
其他几人当场附和了起来。
埃基蒂克耷拉着眼皮,一声不吭,既是思考当中蕴含的信息,也是对恩佐等人失望至极、担心自己一抬眼、就会忍不住扇对面的蠢脸几巴掌。
作为中部战区真正的高层,埃基蒂克知道国王陛下与库尔特的“外交成果”以及李维来此的真正目的。
也知道里奥和西弗勒斯两人与谢尔弗那不可告人的交易,以及两人打算借李维·谢尔弗之手干点得罪人的活计的心思。
只是瞧这帮蠹虫如此歇斯底里的模样,怕不是真地被李维捏住了卵蛋?
念及此,埃基蒂克毫不留情地下达了逐客令:
“我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
“有什么事,等我先进了行营再说。”
恩佐见状还想要再争取些什么,只是被埃基蒂克一个漠然的眼神扫来,当即闭嘴,识趣地带头离开了。
……
车队缓缓驶入旌旗林立的行营。
一众得知消息的官吏们早已等在了门口。
埃基蒂克却没有搭理本就是个空架子的代理守备以及诸多穿紫披红的主教,翻身上马,眯眼眺望了一会儿,径直奔向第三军团的驻地,口中不忘对身边的亲卫吩咐道:
“擂鼓!升帐!”
……
当第三军团的大队长们如约在校场集结,埃基蒂克紧绷的神经才松缓了些许。
日瓦丁此次派出的四个军团的援军中,皇家骑士团不必多提,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战力。
第四军团则以蛇家为首、东南各大贵族的私兵为主,听调不听宣。
第七军团则是从日瓦丁招募的流民、新兵、总预备役,即战力堪忧。
真正称得上野战主力的,也就是从诺德方向抽调而来的、以诸多军功骑士为骨干的第三军团这六千多人。
为了彻底掌控这支精锐,萨默赛特、波特与图雷斯特三家背后也是付出了巨大的利益交换。
如今,也是到了利剑出鞘的时候了。
埃基蒂克的视线扫过校场上一株株挺拔的“松柏”,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封营!后日阅兵!”
……
第三军团依令而动,迅速在驻地的周围竖起了隔离警戒线。
虽说各个军团的驻地本就是分开安排的,但埃基蒂克的异动仍旧吸引了大量的注意。
各路宾客纷纷上门打探消息,一时间,竟是让李维在战地医院那里受到的非难都小了许多。
“叔叔,恕侄子愚钝,即便是接手兵权,倒也不必闹出封营这么大的阵仗。”
私下里,埃里克·图雷斯特的长子、随军出征的劳勃·图雷斯特找到自己的叔叔埃基蒂克,半是抱怨半是请教。
埃基蒂克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却也不好解释自己此举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排查库尔特使团的位置,只得另起一个由头:
“战事至今不过是开了一个头,东普罗路斯已经是一片歌功颂德、分润军功的糜烂风气,我不借兵马之利,怎么弹压这群蠹虫的骄气?”
“况且,”埃基蒂克把玩着手中的印信,低叹一声,“手里没有精兵悍将,怎么跟荆棘玫瑰谈判?”
劳勃闻言蹙了蹙眉,疑窦丛生:
“恩佐他们到底做了什么烂事?”
“他们做了什么烂事不重要,”埃基蒂克用力揉搓因为长途跋涉略显疲惫的面庞,半是感叹半是教育起了劳勃,“重要的是他们做了,又被对方抓到了错处。”
“那就要付出双份的赔偿!”
埃基蒂克冷笑一声,语调里尽是鄙夷。
劳勃若有所思,埃基蒂克却不愿他在此时细究,笑着递出一份邀请函、岔开了话题:
“你不是一直想见一见那个李维·谢尔弗吗?这份阅兵的观礼函就由你去送吧。”
劳勃闻言眼前一亮,确实也不再纠结东普罗路斯的蝇营狗苟,抓起那封邀请函,冲着埃基蒂克抚胸行礼,兴致冲冲地就要离开:
“那我现在就去了。”
“等一等!”
埃基蒂克却又是叫住了劳勃,顿了一顿,小心筹措着语言:
“每个将领的成长经历都不相同,有人早慧,也有人大器晚成,你大可不必……”
“明白、明白,放心吧叔叔,”劳勃高举双手,笑容里全是坦然,“我不会去挑衅那位大名鼎鼎的荆棘领少君的。”
“军人只以军功说话!我不如他,至少目前如此,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埃基蒂克欣慰地点了点头,挥手不再多言:
“你能有这个心态就很好,去吧。”
脚步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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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军团驻地。
凌乱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处处显着新兵的失序与无措。
乔克·布兰混在其中,倒也无人注意,一路畅通无阻地闯入了某处偏僻的军帐。
洛克·卡德尔双目泛着血丝,瞅见来人,再也顾不上许多,死死揪住乔克·布兰的衣领,压低的嘶吼如同野兽垂死前的挣扎:
“你他妈到底是安排谁劫的船?还不快把他们给灭口了!”
乔克·布兰任凭洛克·卡德尔摇晃,眼神空洞如同蜡像:
“我、我也不知道啊!不是我安排的人!不是我安排的人干的!”
“你要相信我!真的,现在只有你能相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