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李维便待在庞贝等人的驻地。
一来缓解长途奔波的劳累、适应当地的气候,二来等待白马营汇总的情报。
现如今东普罗路斯港口与谢尔弗有关联的各方势力,李维最信任的还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白马营。
他要以白马营的情报为基准、判断新局势下各方的态度变化。
不过有些出乎李维预料的是、最先送来的是与“黄金玛丽”号相关的情报。
李维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亲眼瞧见了屋外一个半大乞丐连比带划地对庞贝说了些什么,最后捧着一板铜子千恩万谢地跑开了。
庞贝转身上楼,指着自己的脸,揶揄中带着点唏嘘:
“斯瓦迪亚人不骗斯瓦迪亚人,我顶着这张脸在集镇行走,利弊都很明显。”
李维恍然,白马营的集体认同塑造早已在他脑海中占据主导,被庞贝这么一提,方才想起面前的“傻小子”还是个地道的斯瓦迪亚人。
随即李维便又想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语气有些发沉:
“草料商队明面上的领头是谁?不会是你吧?!”
这个年代,雇佣兵团可以鱼龙混杂,但一个商队、除非是梅林商会那种巨无霸、否则它的地域性是十分明显的。
甜水镇不靠近边境,商队的领头人若是一个典型的斯瓦迪亚面孔,难免惹人生疑。
庞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
“是‘粗脖子’,他是土生土长的甜水镇人,我们还特意给他买了一个荣誉爵士的身份——他才是商队名义上的主管。”
“至于我,算是他的得力打手,被他从奴隶市场赎身……”
白马营众人在出发前,便编造好了各自的身份背景。
李维听得来了兴趣,也惊喜于这帮人在自己视野之外的主观能动性,又有些好奇底层“买官”的渠道,追问道:
“找谁买的爵位?花了多少钱?”
庞贝的笑容里透着一丝狡黠:
“没花钱,还赚了点外快!”
“王国从各地征召民兵、要求领主与教士缴纳血税……总有一些小地方的领主或者议员不肯去……我们就是从这些人的手里搞来的荣誉爵位、替他们服役。”
“当然,我们没在甜水镇进行这种买卖、有意避开了波特家族的耳目。”
庞贝娓娓道来,最后又把话题引回了正事,递上一张纸条:
“‘粗脖子’最近在港口大营里参加贵族宴会、四处攀扯关系——‘黄金玛丽’号的情报就是他送回来的。”
虽然抵达此地不过半月有余,白马营仍然以专业的人员素质以及甜水镇雄厚的财力支撑站稳了脚跟。
李维扯开纸条,上面写着的、就只有「图雷斯特」一个姓氏。
看到这还算熟悉的姓氏,李维双目微眯,有些迟疑。
不同于谢尔弗人丁凋敝,南方这些大贵族个顶个的能生、二代们的鬼心思也多。
如此简陋的消息,李维也不敢断定、这事是否出于埃里克伯爵本人的授意。
毕竟,饶是李维绞尽脑汁,也抵不过类似克莉丝汀·斯内克那种蠢货灵机一动。
见李维沉吟不语,庞贝又试探性地补充了一句:
“我也让那些本地的乞丐打听过了,集镇再往下游去,确实有水匪时不时往港口派人打探消息、选择劫掠目标。”
“不过随着皇家舰队的入驻,这段时间,水匪们也消停了许多。”
“属下无从判断,这些是否都是巧合。”
李维颔首,将桌案上提前写好的信递给了庞贝:
“找信得过的人,把这封信送去羊角村,务必交到提里斯或者莫里茨本人手中。”
“剩下的,就先等待‘没头脑’那边的消息吧。”
庞贝闻言眼前一亮,抚胸请示道:
“帕特里克·高迪明天会送一批物资和苦力去羊角村,我们与他有一些生意往来,可否派人与他的队伍同行?”
庞贝是知晓提里斯等人的存在的,反倒是白马营的行踪严格保密,并没有与羊角村主动接触过。
不过李维看庞贝一副傻乐呵的模样,就猜到他大概率是不知道高迪家族与谢尔弗的往事,心中好笑,点头应允:
“可以,你去安排吧。”
“再叫几个新兵蛋子来,我想听他们聊聊甜水镇的现状。”
“得嘞!”
庞贝挺起胸膛,语气欢快,配合着那一头金发,有点像……一条大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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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同样经过几天的等待,“没头脑”海德也等来了奴隶贩子马利克的通知。
夜半时分,“没头脑”带着十几号心腹打手(二大队的精干),大大咧咧地来到了约定地点。
他身后的夜幕中人影攒动,暗地里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手。
当然,马利克这边也不遑多让。
都做这种买卖了,私下里倒也不必硬装什么绅士风度,小命要紧。
十几辆通体涂黑的马车突兀地横亘在马利克身侧,时不时有呜咽声从车厢里传出。
“验验货?这些人都已经被调教得差不多了。”
马利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态度看似谦卑,却是要海德深入包围。
“没头脑”冷笑一声,按住手下的躁动,平举双手、将要害暴露在马利克的视野中、缓步走近。
马利克眼神闪烁不定,当海德走近身边五米时、还是制止了自家护卫搜身的打算,主动掀开车帘:
“海德团长您先请~”
……
汉弗莱只听到车外传来隐约的动静,随即是自己头上的布袋被扯掉,再顾不上许多、以头抢地、连声讨饶:
“我愿意、我愿意!”
那一副干脆利落的软骨头模样,倒是很好地掩饰了“没头脑”的惊讶——好吧,除开找到目标的惊喜,“没头脑”确实也被眼前这人的“识时务”整得有些错愕。
马利克看在眼里,心中有些得意,慢悠悠地从怀里拍出一沓卖身契,舔了舔手指、翻出属于汉弗莱的那一张,口中念道:
“让我看看……汉弗莱,男,三十三岁,身体健康,原来是巴格斯小镇商队的会计……海德团长要不要现场试一试他的算术能力?”
“没头脑”没有急于接话,反而是表演着一贯的谨慎作风,蹙眉反问道:
“巴格斯小镇?那是什么地方?”
马利克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皮却耷拉了下去:
“海德团长,这可不是我该回答的问题,我只负责过手,能不能吃得下,得您自己掂量才是。”
言语间,俨然一副爱买不买的姿态,似是印证了之前“抢手货”的言论。
马利克的手下见状也是机警地重新堵上了汉弗莱的嘴,以防他自报家门。
海德自是不知道马利克也在给自己挖坑,但他也不会蠢到上来就暴露自己的意图,故意阴着个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愤愤起身、甩下一句:
“再看看别的!”
说罢,便看也不看面露哀求的汉弗莱,自行下车。
马利克轻蔑地勾了勾嘴角,收起那一沓卖身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海德的表现,并不出乎马利克的预料——一个泥靴子而已,再怎么能打,见识也是他的短板。
“这世上多的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马利克喃喃自语,心中快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海德死得不明不白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