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帕卡，亨伯斯通矿区。
日落时分，空气中的燥热终于消退。
一堵用未提炼的盐岩垒砌的矮墙蜿蜒在戈壁里，将对垒的双方一分为二。
乌尔曼眯着眼，脸上早已凝固的防晒油脂随着面部肌肉的抽搐皱起片片皲裂，尤显狰狞：
“土骨浑！你带人，再冲一阵！”
乌尔曼咬着牙根，嘴里满是腥甜的铁锈味。
被点到名的中年汉子浑身一颤，在周遭几道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不情不愿地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支马队从乌尔曼身后的营地里冲出，直奔戈壁里的那堵矮墙而去。
阵型却很是稀疏，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这份忌惮很快就有了答案。
当领头的骑兵冲至距离矮墙大约六十步时，矮墙的另一侧，突然伸出了五十来根黑洞洞的枪口。
沉闷的炸响与凄厉的破风声几乎是不分先后地刺破了马蹄的轰鸣。
领头的那十几骑应声栽倒在地。
好在一轮齐射后，后续冲阵的骑兵也进入了骑弓的有效射程内。
就在这些骑兵弯弓搭箭时，矮墙对面，第一轮的枪杆撤下了墙头，向后退去。
而在矮墙更后方以及侧方高地的巨岩下，却又冒出了百来根全新的枪口。
火光乍现，又是十几个骑兵坠马、生死不知。
这一次，幸存的骑兵冲阵的势头明显一滞，但还是在土骨浑和他的督战队的威逼下策马跃过了矮墙。
这些几百公斤重的巨物裹挟着巨大的动能，刚一落地，不少马蹄子当场就折进了乌萨卡的人事先埋好的陷坑里。
人仰马翻，筋裂骨折……
混乱的战场立刻迟滞了后续骑兵的冲锋。
更糟糕的是，由于地形的限制，骑兵也无法随意地向侧翼展开、迂回。
乌萨卡从更后方的巨石上探出脑袋，观察着战场的状况，右手随即重重下挥：
“放箭！”
更多的库尔特人从掩体里现出身形，对准他们的同胞、乌尔曼的手下，松开了紧绷的弓弦。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
土骨浑见状也不敢再强冲，抛下几十具尸体，灰溜溜地撤退、向乌尔曼请罪去了。
就像之前那几个冲阵的部将一样。
其余部将唯恐乌尔曼还要发作，纷纷出言劝阻道：
“首领大人，当务之急还是先拿下两侧的高地。”
“挖掘地道、毁了那些工事。”
“再派人从侧翼……”
众人纷纷献言。
这些天，他们跟乌萨卡在矿区一个阵地接一个阵地的互相折磨，倒是积累了不少难得的阵地攻防经验，也不知道是幸运或者不幸。
至于那些矮人火铳的来历，众人默契地没有去提；或者说提了也没用。
就在乌尔曼这边焦头烂额之际，那边的乌萨卡也打扫完了战场，隔着矮墙远远地叫阵道：
“乌尔曼！你这条背主弃信的癞皮狗！”
“你就接着跟我耗吧，耗到拔野术那只老耗子带着塔哒尔的子民转场。”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个光杆首领是个什么下场！哈哈！”
这话当真是让乌尔曼这边的部众恶心坏了。
谁也没料到乌萨卡这乌龟王八缩卵缩得这么彻底。
要是时间允许，他们当然可以围而不攻，把乌萨卡困死在亨伯斯通。
可问题就是时间不允许啊！
天气一天热过一天，附近的草皮都快被牲畜给啃秃了。
他们是真的呆不了多久了。
况且，乌萨卡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高明的挑拨离间与分析利弊之间，从来没有清晰的界线。
只是仗打到这个地步，近乎穷途末路的乌萨卡会放任乌尔曼撤退吗？
念及此，乌尔曼一直紧皱的眉头却忽然舒展，心中踌躇已久的想法终于落地，冷声吩咐道：
“找几个嘴巴利索的，去跟乌萨卡对骂，一定要骂到他生气为止。”
“所有百夫长，来我大帐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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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算撤退。”
乌尔曼一开口，本就压抑的帐篷里瞬间变得呼吸可闻。
有人面露欢喜，却又赶忙低头遮掩；也有人蹙起了眉头，欲言又止。
但总地来说，还是偏向撤退的心思更为明显一些。
乌尔曼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知大势如此、难以久压，于是冲着自己的心腹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地越众而出，视线环过众人，这才面向乌尔曼、泣声道：
“首领大人体恤我等、体恤塔哒尔的子民……”
心腹先是一番替乌尔曼找台阶、表忠心的说辞，听得帐内众人昏昏欲睡，却还是连连附和，耐心等待着那个转折后的重点。
“只是，”心腹果然话锋一转，“乌萨卡背弃祖业，将塔哒尔的财富卖给了罗多克的矮子……”
话说到这里，帐内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了苏日勒——正是他的好女婿阿里木亲赴巴别赫本部、探得了这一重要情报。
如今阿里木独领一支偏军，在浑思罕矿区与巴别赫的联军对峙，可谓是乌尔曼麾下最炙手可热的新星。
“这悖逆之徒，未必会坐视我们从容离去。”
心腹终于道出了今日议事的关键。
几个归家心切、脑子不怎么清醒的百夫长率先跳了出来，表态愿意殿后。
但更多的人还是秉着找人垫背的态度，不肯轻易开口。
而那些不愿就此罢手的部将，眼看事情似乎就要往撤退上盖棺定论，也不得不跳了出来、出言请求乌尔曼再坚持坚持。
乌尔曼心里默默评估着各方的实力与立场，直到众人争吵得累了、也没争出个结果，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可以兼顾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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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拉帕卡，浑思罕矿区。
代千夫长阿里木（阿里·托万）照例在前线巡查了一圈。
今日又无战事。
巴别赫的联军是由当初的一众墙头草拼凑出的，阿里木却只管逮着巴别赫的本部往死里揍。
时间久了，其他部落也就明白什么意思了。
巴别赫原本打算从侧翼援助乌萨卡的军事行动，愣是被这不管不顾的打法阻截在了浑思罕。
那百来个矮人打阵地战、埋伏战的本事远胜库尔特牧民，可要说在空旷的草原上打运动战，却不是人类骑兵的对手。
何况矮人本就是冲着左右制衡来的，自然不会拼死；而阿里·托万却不会在意库尔特人的伤亡。
但阿里·托万也有自己苦恼的事——乌尔曼不干涉他的指挥权，几个驯鹰倌却都是乌尔曼的心腹。
阿里·托万一时找不到把消息传递给少君的机会，更无从得知南边的近况如何。
直到又几匹快马从亨伯斯通方向奔来。
“大捷！”
信使等不及将一干证明身份的印信递给驯鹰倌，面色涨红，口中疾呼：
“乌尔曼首领佯装撤军，诱使乌萨卡出兵追击……溃敌主力两千余，乌萨卡负伤南逃！”
“……请阿里木大人即刻动身，领军向南至阔木尔一带，截击乌萨卡。”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里·托万心中一震，暗骂乌萨卡这个废物不顶事，同时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