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他妈的又来了……”克里斯汀咬着牙说，坐在她对面金发女士瞥了她一眼，并没有因为她的无礼表露出愤怒。
“姓名。”
“克里斯汀阿多乃。”
那个金发女士突然抬起头打量了她几眼，才慢慢得说：“你为什么会在案发现场。”
“因为我是人，我要吃早餐喝咖啡，我要和我认识的人聊天。”克里斯汀说，语气不善。
金发的女士盯着她看了一下，那一瞬间，克里斯汀浑身都炸了起来。
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让人有点恶心。
“我觉得不止如此。”
“当然不止如此，警察的职责包括侵犯公民的隐私权么。”
克里斯汀说着，手不自觉得摸到后颈，温暖的掌心带给了她一些安全感。
“我出现在哪里和案件完全无关，你只要查清楚这一点不就行了吗。”
“有没有关系是要我说了算的。”
“这么说你觉得有关喽。”
金发女人避开了这个问题：“昨天晚上你在霍伦斯大教堂被抓住，在你身边不远的区域有一个被分成两半的女尸，你早上刚被放出来，就在咖啡厅里遇到了枪击案。”
“你的意思是我是超级倒霉蛋，专门给身边的人带来霉运的。”
“还有第二种可能，这两起案子都和你有关系。”
克里斯汀被气笑了，金发女人却话锋一转，说：“但是我相信你，这两起杀人案与你都是无关的。”
“第一起案件被害者被从中间切成两半，即使你的力气足够大，有东西遮盖身上溅到的血液你也没有时间处理他们并且把这些东西全部销毁。”
“而第二起案件你就在现场，不可能跑到隔壁的楼房开枪，即使你有同伙，也没有时间联系他们。”
“之前调查你的警察也是考虑到了这几点，不然你也不会被放出去。”
“更重要的是，你不是非凡者。”
听到最后那句话，克里斯汀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克里斯汀沉默了一会，说，“那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直接放了我不就行了么。”
“我有一些个人上的问题想要问你。”金发女人轻轻撩拨了一下自己的长发，三角形的瞳孔里有不明情绪在波动，“你为什么要拒绝成为非凡者，不仅如此，你为什么要仇视非凡者。”
“上一个警察问我为什么仇视霍伦斯，现在你问我为什么仇视非凡者，你们的工作是给霍伦斯市民做思想调查问卷么。”克里斯汀嗤笑一声，“我看工会都围住政府了你们也没多积极啊。”
“很可惜的是你的案子被转移到了我们第七特别调查组，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的非凡者小分队要以公徇私在我身上使用你们的香油和黄水晶之类的玩意？几年不见我一开始还真没认出来你啊，大变样啊，朱莉。”
被称作朱莉的女人没有什么表情变化，说：“现在我叫凯瑟琳。”
“不错，名字也改了，看来你是和过去完全的切割开了，我祝贺你啊。”克里斯汀翻了一个白眼，整个人向椅子背上倒去，“那么这位伟大的可敬的与黑暗作斗争的凯瑟琳小姐可以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怜悯一下我这个无业游民，把我放走了么。”
凯瑟琳看着她，却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克里斯汀坐在花坛边读着书，被一个混蛋扇了一巴掌，然后，她看到克里斯汀用讥讽的语气问那个混蛋说：
“我很好奇，你会在脑子里幻想扇我一巴掌扇在绿了你的女朋友脸上么。”
然后毫无疑问，他们扭打在了一起，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克里斯汀占了上风，把这个膀大腰圆的男孩的鼻子打折了，把他的两个门牙揍飞出去。
“你还是这么喜欢讥讽人。”凯瑟琳叹了一口气，说道。
克里斯汀笑了：“我只讥讽我不喜欢的人。”
“我只是想帮你，克里斯汀……”凯瑟琳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一字一顿得说道，“我可以站在这里，可以受到知识的宠幸，都是因为你……”
“哦，所以他们之后找到你了是吧，第七特别调查组，嗯不错，原来特别在这个地方啊。”克里斯汀笑道，盯着凯瑟琳三角形的瞳孔，“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只是丢了一样东西，而它恰好被你捡到了而已，我对你没有什么恩情，就算有，我也不想认领这份恩情。”
“再说一句，朱莉，哦，不，亲爱的凯瑟琳，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但是你这个人，最为我不齿。”
凯瑟琳，又或者是朱莉，顿了一会，才慢慢的说：“你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可以，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根据我们现在的调查来看，有人想要你的命，你呆在我们这里更安全一点。”
“别，呆在你们这些家伙的保护下我估计哪天我就被你们无意挥发的非凡气体熏死了，你还是可怜可怜我把我放走吧。”
“之前救了你的非凡者罗伯特先生，是我现在的上司……”凯瑟琳说。
“所以……”
“……你在这里很安全，我们为你准备好了离这里很近的旅馆房间。”
克里斯汀深吸一口气，又吐了出来，说：“说到底我怎么想和你们怎么做压根没关系，那你还跟我聊这么多干什么，走吧，你们有什么非凡手铐之类的玩意么。”
……
“罗伯特先生，她不愿意被我们保护，我把她强制带到隔壁去了。”
深色的房间里，厚重的窗帘被拉的严严实实，一丝中午的阳光都没法透进来。
一盏煤灯在桌子上摆着，照亮了对面的朱莉光洁的下巴，和她面前的人红色的头发和坚毅的脸颊。他身上穿着一身红棕色的西装，领口带着一个银制的蓝色挂坠领带夹。
罗伯特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人，左脸有一道很深的浅色疤痕，链接了嘴角和眼角，延伸向头部。眼睛是劳伦斯人的蓝色，但是更加深邃，像是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
他写字的那只手带着黑色的手套，但是只有四根手指，缺少了小拇指。
在他的臂下，是一张深色的桃木桌子，上面整齐垒着各种厚皮书籍，左手边是一个小型的雕塑，上面是知识与智慧之神标志的变形，底座上，烫金的文字反射出莹莹微光。
“致最伟大的传教士——罗伯特威尔士
你的朋友图佩斯阿霍达”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抬起头的时候，灯光照在了他的脖子上，原来那道左脸的疤痕延伸到了他的咽喉上。
凯瑟琳还是没有离开的打算，像是木雕一样得站在原地。
“还有什么事情么—”罗伯特问道，语气中并没有任何起伏，是一种平直带着嘶哑的噪音，任何人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都会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为什么案件围绕着她产生。”凯瑟琳思考了一会，才慢慢问道。
“……”罗伯特看向被拉起来的窗帘，上面智慧之神的标识在阴影中仿佛闪烁着微小的荧光。
“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有人在威胁她。”罗伯特手上的钢笔转了一圈，缓慢得说，“这是一个警告，你看到现场了么。”
他说着拿出了一张图片，是咖啡厅和周边建筑的的平面图。
“她和她那位朋友的位置在这里而如果弹道计算正确，没有使用非凡物品子弹的出发点在这里。”他画了两个圈，分别在两个位置，又拉了一条直线把它们连接在一起。
“是你计算出来的，用了两根绳索，干得不错凯瑟琳。”
凯瑟琳点点头，脸上没有收到夸奖应该出现的满意或者害羞。
“观察出什么来了么。”
“弹道出发点在一户居民的卧室，如果有选择，如果目标是克里斯汀我不会选择那里，这样我就逃不掉了，除非我有非凡物品。”凯瑟琳率先提出来，在罗伯特鼓励的眼神下继续说，“所有的窗户都有机会可以瞄到克里斯汀，但是他唯独选了这一扇最不应该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克里斯汀可能会坐在哪里，只有这一扇窗户可以全面得瞄准整个咖啡厅。”凯瑟琳融会贯通了起来，“如果想要杀的是那个女服务员就完全没必要了，女服务员来回走动，这里客流量不小，只要等待时机就行了。”
“还有别的么。”罗伯特手指点在桌子上，循循善诱道。
凯瑟琳皱起眉，慢慢地说：“选择居民卧室，说明他对自己非常自信，坚信自己有可以逃走的机会”
“凯瑟琳，你现在已经是推理学徒了，比起一方面的问询—你更要想办法去推理出答案来。”罗伯特笑了，拿着钢笔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会，说道，“她还是—仇视我们么—”
“是的。”
“呵，这么说我之前给她的东西她也处理掉了吧……”罗伯特想了一会，说，“仔细想来，那个宾馆还是不太安全，你带她去霍伦斯大教堂吧——还有，注意一下我们的老朋友兰斯。”
凯瑟琳顿了一会，慢慢地点点头，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罗伯特一个人在房间里思索了一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在单薄的灯光下阴晴不定。
一张报纸从他的手边滑落下来，上面写着：
“红与黑，艺术家罗伯特最伟大的作品”
……
“我觉得案子不是瞄准她发生的，而是恰好发生在了她的周围。”文森特说着，翻动着手上厚厚的档案，“枪击案的凶手已经被我们抓到了，他是一个极端的霍伦斯纯洁分子，而且是公会成员，对所有的移民都坏有着恨意，而哪位红发的服务员，显而易见，并不是霍伦斯人。”
移民大多数聚集在东区，这个可以算是历史遗留问题，起因是二十年前教会还没有完全接管霍伦斯的时候，政府发动群众在霍伦斯东部进行的示威运动。
结果自然是，鲁恩王国这一套并没有改变任何事情，如今教会几乎完全接管了霍伦斯。东部的人出于对霍伦斯富裕生活的向往，没法撤走也没法完全融入这里，于是就有了东区这个移民聚集地。
而不是所有移民都在东区，也有一些幸运儿能够在别的地方找到工作，哪怕是最低档的工作，他们也会选择留在这里而不是回到东区。这位服务员自然就是这些人中之一。
“但是这只是个幌子，事实上我们的走访中发现，这个枪手和服务员有着私人矛盾，只是借着最近渐涨的对移民仇恨动手了而已。”
凯瑟琳站在他的面前，抽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完全不在乎对面站着的人是否会对这呛鼻子的烟味表示不满。
文森特看着她，意识到这个女人根本没有在听自己讲话，她像是一个木偶，但是是只听从特定指令的人偶，自己输入的不是正确的指令，更不是正确的输入对象。
文森特咬了咬下嘴唇，有点胆怯，但是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而另一方面来说，第一起案件中死亡的毫无疑问是霍伦斯的本地人，第二起案件死亡的却是移民，这两个案件怎么看都毫无关联。”
“我想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凯瑟琳打断了文森特的发言，“但是我很想问你，你现在跟在我的身后，但你的那位警官现在在哪里。”
文森特的表情像是石塑一样冰冷：“我不知道，女士，我只是按照命令作为你的助手。”
红月的光芒撒在他半边脸上，也撒在东区这片霍伦斯深沉的阴影上。
19：24
兰斯拿起自己的怀表看了一眼，还剩下六分钟。
他紧了紧身上的灰色格子大衣，让自己的身形隐藏在阴影处，窥视到的东区街道虽然脏乱，地面一片黑漆漆的软腻还她妈的粘脚，但并没有行人。
周围的房屋也是一片漆黑，甚至没有光从中露出。
远处的霍伦斯大教堂的钟塔上，微光若隐若现。血月的月光撒在地面上，撒在空气中的灰尘上，铺出一片红色的薄雾。
还剩四分钟，兰斯警官有点想要抽烟，但是烟雾和烟斗里燃烧的烟草显然都会暴露他的存在，最后，他只能用力得舔舔嘴唇。
如果不是那一封密信，他根本想象不到这个可能性，也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四分钟之后，人陆陆续续出现在街道上，三两个一组得走着，走进不同的房屋里。
这个场景相当诡异，深更半夜的时候，人莫名其妙得出现在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几个几个的走着。一般来说，少量的人夜游是正常的，但是已经过了十五分钟，街上的行人还是没有减少的趋势。
兰斯压紧了呼吸，耐心等待着，直到最后一个人回到屋子里，他看了一眼时间。
8：32
这场三三两两的夜行持续了一个小时。
半个东区的人都可以说参与其中了，为什么。
他们夜晚的时候参与某种集会？这倒是可以解释的通，同时也能解释为什么会是三三两两的人在街上走了，他们是分批次回去的，为了不让人察觉到异常。
兰斯看向大部分人来的方向，现在就想要找到集会地点显然不可能，但是他也并不想浪费这次机会。
顺着这个方向走一走，说不定能发现线索。
这也只不过是一个猜想，但是值得一试。
正在他想要从隐藏的地方走出来的时候，一种可怖的感觉让他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一只眼睛，一只蓝色的眼睛，正在一个破屋被木板订起来的窗户缝隙向外窥探着，直直的盯着他藏身的地方。
“……”
兰斯抑制住呼吸，向后慢慢退去，一步一步，在哪可怕的视线中，顺着来时的小巷，彻底进入了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