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参考书加漫画书，七折。”被叫做小酒的女生侧过身，指了指墙上贴的传单。
“现在退的话，还需要补上参考书折扣的钱，如果没记错的话，你儿子买的是七年级英语，漫画书还回来，再给我十块就好。”
“你！你这是为了什么啊！”
中年女人听到还要补钱，气得直跺脚，手指着小酒，想多说点什么，又生生憋了回去。
“算了，我锁柜子里不让他看，不退了！”
“谢谢光临~慢走！”
小酒仍旧面无表情，机械地鞠躬，送客。
姜秋齐眼睛一转，火速凑到柜台前，眼巴巴地盯着小酒，问道：“教游戏制作的书，算不算参考书？”
“啊？”小酒面露疑色却没多问，直接回答道：“不算。”
“不对不对，我是想问，这里有没有教游戏制作的书？”
“那边，左前方的书架，后面第三排。”
小酒抬手一指，随后又坐下，完全没有要带姜秋齐过去的意思。
这家书店的老板，有点怪。但是很可爱。
姜秋齐站在店门外，火速拆开《游戏设计基础》的塑封，把刚刚的漫画夹好，光明正大地带上楼。
夏日的午后总是很漫长，但是遇到有趣的事就不同了。街边的橘猫目送姜秋齐离开后，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转身跳入阴影。
终于到了项目组入职的那天。
制作人郝庄带来的熟人共十个：系统、战斗、关卡、ui策划，各一人；文案策划两人；技术两人；美术两人。
如果按照初创团队来评估，这个人员配置已经非常豪华。
不过，郝庄还额外申请了几个人员指标，包括四名策划和三名技术。
上周还没入职时，他已经开始面试，一天稳定面试三人，目前已经填补了主策划、系统策划的空缺。
这些姜秋齐没有插手，最终明月昕觉得合适的，都批了offer
项目第一步，立项。
姜秋齐摩拳擦掌，内心难掩心奋。
第一场立项会议安排在下午三点，主要内容是项目初步设定的讨论。
时间将近，姜秋齐偷偷褪下手串，小心地收在抽屉里。
“甜澄！出发~！”
姜秋齐抱着笔记本电脑，跟在甜澄身后，在会议室最里面的位置坐下。
组内的成员陆续入场，每个人都是带着活页本和笔。
几人时不时看向姜秋齐和甜澄，似乎是在猜测她们的身份。
郝庄最后一个进来，他的装扮和之前类似：白衬衫、浅色牛仔裤，抓得很蓬松的头发。
他环视一圈，视线停留在姜秋齐身上片刻，转而紧紧盯着甜澄。
“田……秘书，你旁边的这位是？”
甜澄被点到名，赶紧站起来，准备隆重介绍他们的老板——姜秋齐。
她清清嗓子，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与柯南破案时相似的自信。
“她是我老……”
“老姑家的女儿，亲戚。”姜秋齐赶紧站起来接上话，“田姐姐说，她的公司在做游戏，我也要毕业了，想来观摩一下。”
甜澄愣住，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姜秋齐。
被盯的人假装没看到，满眼崇拜地看着郝庄：“你就是制作人吗？我听说过你！你……你好厉害！
我一会儿就安静地听，你们当我不存在就好。”
姜秋齐说完后立刻乖巧地坐下，她拽了拽甜澄的裙角，示意她也坐下。
郝庄什么都没说，默默把门关好，算是默许了。他心中更加确定，甜澄是公司的老板。
哪个秘书能随便带亲戚来公司？说不定，之后还要把人塞到项目组里呢。
郝庄把电脑上的ppt投屏，又拉过一块大白板，直接进入正题。
“今天呢，是我们项目设定的初步讨论，包括世界观设定、玩法设定、美术风格设定这几个部分。首先，和大家说说我的想法。”
ppt切换到世界观部分。
“我想创造一个以‘聊斋’为基础的世界。”
郝庄指着几张图解释。
“在这个世界里，人和妖怪并存。白天的时候是和谐的，晚上的时候，妖怪会变回真身，失去理性，放飞自我。
莫名的杀戮、无规则的抢夺，导致人间混乱，却无法根除祸源。
捉妖师应运而生。
玩家做为一只初出茅庐的小狐妖，白天总是化成人形，扮演卖糖葫芦的小男孩。”
小狐妖？
姜秋齐一愣。玩家不该是捉妖师吗？斩妖除魔，侠气冲天，快意江湖。
不对不对。
她赶紧摇摇头，听了郝庄的描述，怎么想法都变得文绉绉了。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啊。”其中一个策划举手。
“这里捉妖师的出现有点突兀，应该给他也补充一些场景，能和主角有更好的联结。”
“对，听起来捉妖师和主角会有更多联系，而且也很适合创造包袱，放在开头更能吸引人。”另一个策划认同道。
郝庄点点头，在白板上记录：捉妖师和主角联结。
“在这个世界观下，我希望讲述的故事，能够更多兼容现代的元素，比如女权。你们对参考的所属朝代有没有想法？”
“唐朝不错，开明。”
“但是唐朝为背景，美术上会和很多游戏重复，rpg类已经快要把唐朝挖个底朝天了。”
“宋朝吧？工商崛起，政治还算清朗。”
“你忘了上一个爆款就是宋的背景啦？还因为对烟花柳巷过度描写，下架了一段时间呢。”
“你是说《清明图上雨》吗？”
“是咯。”
“那要不元朝？异域风情有了，还很少被用到。”
“妖怪打外域人，小心被骂歧视少数民族哦。”
……
……
姜秋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一个小时了，朝代这个话题还没有结束。
她抬头看了看郝庄，只见他眉头紧锁，一手摸着下巴，另一手则在记录关键信息，好不认真。
分针又转了半圈。
“ok，你们刚刚的想法我都记录下来了，这部分还需要再整理一下，或者会有更合适的想法。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其余几人点点头，不再说话。会议室中突然安静下来。
姜秋齐迷迷糊糊的，眼前有狐妖、狗妖、兔妖、各种妖怪，他们的眼睛会发出火焰，盯得她头顶发烫。
她吓得一个激灵，睁开双眼。
这历史课比高中老师讲得还催眠，她听着听着就失去意识了……
她抬起头，会议室的全部目光竟然都汇聚过来，和梦里的恐怖有得一拼。
甜澄怎么不叫我！
姜秋齐在心里抱怨，脸上堆起笑容，对他们表示抱歉。
“好！哎呦……痛死了。”
旁边的人趴在桌上，突然振臂高呼。
姜秋齐吓得站了起来，这才发现，甜澄还没醒，甚至还在说梦话！
尴尬，太尴尬了。想逃跑。
姜秋齐捂脸。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回去之后，大家各自整理下内容，明天继续。”
郝庄适时出声，示意其他人可以离开。
“田……助理？会议结束了，回去休息吧。”
郝庄走到甜澄面前，轻轻拍了拍她。
甜澄终于醒来，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到姜秋齐时，动作不由一顿。
“会、会开完了是吧。没、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的眼神飘忽，从头到尾，都没敢看郝庄一眼，一溜烟跑了。
这两个人，怎么一个跑，一个追的样子？所以，是谁插翅难飞？
姜秋齐不明所以，收拾好东西跟了上去。
办公室内，姜秋齐站在窗前看晚霞。
那抹橘色，从天际一直蔓延到整个天空。像极了油画。
好美，要是她的心情也可以这么美丽，该多好。
今天下午的立项会，她竟然睡了过去……大学时期的思修课她都没睡着啊！这得给组内其他成员留下多差的印象……
不对。
她说她是，甜澄老姑的女儿！
虽然被当做老板的甜澄似乎睡得更香……
姜秋齐努力甩甩头，试图把丢人的片段忘掉。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姜秋齐悻悻地走回桌边坐下。
“姜总，郝庄交来的立项首日工作报告。”甜澄拿着几页纸进来，放在姜秋齐桌子上。
“今天下午……”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委委屈屈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故意睡过去的。他们讲的故事实在太催眠了，特别像历史课。”
姜秋齐努力去忘记的事情又被提起，她扶着额头，身心俱疲地摆摆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没事。”
“那我……先出去了？”
甜澄说着踮起脚尖，像小仓鼠一样小挪一步，只等待姜秋齐一个点头就能蹿出办公室。
“等等，郝庄不是以为你是老板吗，你坐在办公室外面，他没怀疑吗？”
甜澄停下脚步，一脸骄傲道：“这个啊，我看你好像不太想让他知道你才是老板，我就说办公室让给表妹，表妹在和男朋友视频呢。”
她挺起胸脯，扬高下巴，就等老板抱着她痛哭，说她甜澄才是最懂她心的人。
“咳咳咳……你出、出去吧。”
姜秋齐被呛到，怕她再说什么更离谱的话，赶紧让她走人。
“哦。”
没等来想象中的夸奖，甜澄扁扁嘴，低着头离开。
“对了，郝庄还说，老板最好能给些反馈。老板，加油哦！”
她转过身，对姜秋齐比了个加油的动作。
“下班吧你！”
门被关上的瞬间，姜秋齐叹了口气。
反馈，反馈他们的会太无聊，老板都睡着了吗？
她心里一阵烦躁，胡乱翻着那几页纸，却在看到内容后眼前一亮。
说是工作报告，更像是项目的初步设定集。
第二页还贴心地整理了目录，从世界观到商业化途径都有，也算是帮姜秋齐补充了项目前期筹备的必学知识。
难道是，郝庄看到甜澄睡着了，生怕她听不懂，所以写了这份简洁明了的报告？
姜秋齐对两人的关系愈发好奇起来，碍于老板的身份，只得先耐下性子，看报告。
郝庄在开头直接了当给出结论：
游戏的世界观，是以宋朝为参考蓝图，《聊斋志异》为故事原型的。在这个虚构的朝代，人与妖共存，黑夜与白天有严格的分界线。
捉妖师做为跨越两个种族，维护公平秩序的职业，被饱受折磨的人类推上神坛，又不知为何突然消失。
玩家初期将扮演一只狐妖，通过变身为卖糖葫芦的小男孩，游离两个种族之间，寻找曾经辉煌却失踪的捉妖师，并逐步解开自己的身世之谜。
姜秋齐还是希望，玩家是个侠客捉妖师！
从一个狐妖的角度，看世界还能是公平正义的吗？更何况，狐妖在小说原型中都是美女的形象，为什么偏要反其道而行，塑造一个小孩子的形象？
她想了想，拿起笔在这两处写了批注，做为反馈。
后面的内容都是对前面那段话的详细解释，特地说明为什么要选择宋朝，在游戏中有什么拓展的空间，以及其他朝代有哪些弊端。
除此之外，还写明了《聊斋志异》中，哪些文章适合改编，改编的方向分别是什么。郝庄特别标注出，这些故事该如何体现人物弧光，为主线情感递进做铺垫。
姜秋齐沉默片刻，打开手机网页，搜索“什么是人物弧光”。
——“人物弧光一词来自于英文characterarc，指的是人物在故事里经历的成长的考验和磨难，他的状态及品质逐渐发生了改变。”
不就是转折点吗？为什么要用这么文艺的术语？提高行业壁垒？
姜秋齐放下手机，左手揉搓眉心。
腕间的小叶红檀散发出幽香，木质独特的清冷味，让姜秋齐头脑渐渐清醒。
她不得不承认，现在的她对于游戏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能够设计出关卡，并不代表她的想法就是完全符合游戏设计规则的；那些被行业内嗤之以鼻，戏称为“游戏皮毛”的理论书，她甚至都没看几页。
有没有天赋，和有没有去学、能不能做好是两回事。
姜秋齐默默拿出之前买的书，拂去灰尘，在桌上摆端正。突然又想起什么，赶忙把夹在里面的漫画书抽出来，塞进最下面的格子里。
从今天开始，认真学习做游戏！
姜秋齐闭上眼睛，做了两组腹式呼吸，满怀热情地再次看起项目报告书。
“喂，小齐？”
陶谦探头看了眼婴儿床上的宝宝，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对着电话内小声问道：“怎么了？这么晚了打电话来，急事？”
“对不起陶大哥，我也不是故意想打扰你。”姜秋齐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只说问题：“今天我公司立项了，我去参与立项会。”
“这么快立项了？恭喜啊。”
“陶大哥，我好像真的……挺外行的。”姜秋齐的声音更小了些，“郝庄，那个大佬，交上来的立项初步思路整理，字我都认识，可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陶谦沉默片刻，安慰道：“你之前没有接触过这些，看不懂很正常。要不，你都画出来，我给你讲讲？”
“真的？！”
姜秋齐没想到陶谦这么爽快，两句话就进入正题。
“当然。不过不能太久，半小时后孩子要喂奶，她妈妈一个人顾不过来。”
“没问题！我都画好了，其实也不是很多。”姜秋齐正襟危坐，拿起纸张，一段一段寻找。
“这个，‘核心循环’是个什么意思？我本来以为是字面的重复玩，看到后面，甚至还粗略列举了一些循环中必要的系统设计？”
“这个啊，你说的也没错。我是用mmo来作比方，仔细讲一下你就懂了。
你是一个侠客，想要杀更高级的敌人，就需要更好的装备，那么对于你来说，游戏循环就是：获得更高级的装备-杀人。
而在这个简单的重复中，你得到的体验除了‘杀’这个行为，更丰富的体验，比如装备从哪里获得、装备如何搭配、针对不同的敌人如何释放技能等等。
体验丰富之后，你获得的除了表面上的装备，还有自身的成长。
这就是核心循环的意思。
至于你说的系统设计，根据我的描述，系统就应该有：装备系统、升级系统、技能系统等等。
系统就是承载玩法的外在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