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起电话的熊光脸色大变，提起外套撒腿就往外跑，
“我陪你去！”严绍从身后追了上来，
越野车风驰电掣地扫过安静的边郊小路。
熊光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揪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那天还肯定地告诉她，你一定可以再次回来听课的。前几天离开医院的时候，还看着她埋着头在桌子上画画……”
“熊光，你冷静一下，她是尹晓云，不是胡蒙……”
两人赶到医院的时候，熊光冲进病房，只见病床上的尹晓云已经处理完伤口，身旁的医生见状连忙解释道，“幸好后院外树很多，没有受太重的伤，脚裸骨折，额头有个伤口不深，没有缝针。”
“好的，我知道了。”熊光大口地喘着气，手指微微地颤抖，
劫后余生的尹晓云脸色苍白地半靠在病床上，身旁的护士急匆匆地来来往往，有的在更换吊瓶，有的将药片递给她手中。看到熊光走来挤出一丝笑容，语气乖巧地，“熊教授，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脸上的擦伤，脚上的石膏，胳膊上的斑斑血迹，悲惨地令人心疼，
尹妈妈在一旁抹着眼泪“熊教授，晓云可怎么办呀？”，
尹爸爸不说话，只是埋着头，看起来也十分痛苦，
“你们先出去，我想先和她说几句话。”
众人闻言慢慢地退出了病房，
熊光扫了一圈，单人病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病房里的阳光很好，床头柜子上的玩偶面朝下放着，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幅简笔画：一副是全身被捆绑着绳索的小鸟，仰望着眼前的大树；
还有一副是苹果树，但是苹果全部掉落在地上，有的已经腐烂，有的缺失了一块，
“这个是你画的？”熊光虽然眉头紧锁，但是语气还是不急不躁，厚厚的温和感，
尹晓云点点头，
“画的不错。”
“你真这么觉得？”
“嗯，换我我会把鸟画成鸭子也说不准。”
尹晓云露出了一丝笑容。
熊光看着她肿的厚厚的脚裸，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疼吗？”
“这里疼了，其他地方就不疼了。我挺喜欢这种感觉的。”尹晓云微笑着，
“我不懂，”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本来就是属于伤痛的。只有在这个时候，耳边只有关心，没有多余的话。这样听起来会不会好一点。”她的声音就好像是在安慰一个小朋友，又好像在安慰自己。
“多余的声音？”
“我的身体里好像有另一个人，我能感觉到她的不满、嘲笑，她的挣扎，她想要取代我。”尹晓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来来回回把玩着手中的水杯，轻轻地摩挲，“但是我好像并没有做错什么。”
“所以你选择了伤害自己。”
“就是觉得很想结束这些，包括她。”
“觉得不被理解？”
“嗯，”
“那你是怎么做的？”
尹晓云愣了愣，抬头小心地看了眼熊光的眼睛。他的身体微微地朝她倾过来，轻轻地抿着嘴角，目光柔和。
尹晓云紧紧握着杯子的手松开了一些，身体向后靠了靠，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一只脚，低声道，
“我走到三楼的窗户旁，趁护工换药的时候，一把推开她，跳了下去。”
熊光感觉有股寒意从脚底顺着身体爬上了头顶，那一刻仿佛身临其境般，就站在这个懵懵懂懂地女孩身边，能够感觉到她的无力。三楼不算高，会让一个人死去，也有可能残破，那一刻她却什么都来不及想。
他顿了顿，继续问道，“那个时候害怕吗？”
尹晓云淡然地摇摇头，
“第几次了？”
“自杀吗？两次。”
“都是这种方式？”
“还有一次是吞了很多药片，被妈妈发现，拉去洗胃，那次的感觉不太好，也没有死去，所以这次换了种方法。”
熊光声音极为平和，像是一个好朋友在互诉衷肠，
尹晓云看了看墙上的那副简笔画，“我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捆绑着的小鸟，我好想飞起来，想要远离这些不好的东西。我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但是那些不好的事情如影随形，我喜欢的都被它们抢走了，什么都没有了……”
“有没有想过，或许是情绪主宰了我们，或许我们还有其他未完成的事被忽略了？”
尹晓云点点头，“偶尔吧。但这个世界太令人失望了，我也让人失望了。”
…………
尹晓云的爸妈，还有一些实习生，围在病房门口，不时地找到比较安全的角度，从窗户偷偷望去，
虽然听不到两人对话的内容，但是尹晓云的神情渐渐松弛了下来，
尹爸爸再次往里看去的时候，尹晓云已经抱起了自己的玩偶，微微扬起了嘴角，看起来状态好了许多，
约莫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熊光站起身来，指了指墙上那副小鸟的画，“这条绳子的结，我来解。但是你答应我，在解开之前，一定要和我一起加油。”
尹晓云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熊光打开房门走了出去，表情有些凝重。
他无暇顾及身旁亲人哀戚的表情，向叶寻交代，“继续观察脑电波。另外，我要东西准备好了吗？”
叶寻，“搜集了一部分。”
“拿到办公室里来~”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与一人四目相对，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里？”
护士长赶忙解释道，“忘了介绍，这位是海通市中医药大学的黄有杏医师。现任职卫城宝霖中医药馆。为了响应关于精神科最新的中医结合治疗法，院里专门聘请了黄医师在本院坐诊。本来下个月才要过来，但是因为黄医师交代尹晓云的病情及时告知，便打电话通知了她……”
剪裁极为简单的纯白色套头上衣，卡其色的工装裙，黑色的芭蕾舞平底皮鞋上一条丝带脚踝处打了个蝴蝶结，让这身极为舒适的穿着多了分少女心，黄有杏抬手礼貌地招呼，“你好。”
突如而来的消息，突然出现的人都让熊光措手不及，
一旁的严绍倒是热情的紧，挥了挥手，满脸笑意地回应道，“嗨，又见面了！女神医。”看上去比熊光还要开心的多。
黄有杏礼貌地点点头，
“等了很久吗？”熊光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十几分钟。”黄有杏灿然一笑，下巴朝病房门上的窗户扬了扬，“厉害哦。”像是对那日的称赞一个回赠。
“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怕是要让你不安了。”
“那天以貌取人是我的不对。”熊光有些尴尬道，
“不重要。”
“一起来我办公室吧。”
转身又和一旁的护士交代道，“把晓云的相关检查和病例送到我办公室。”
“好。”
严绍知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熊光，“所以那天你就已经知道了这个安排。”
“知道。”黄有杏眼神清澈。
熊光在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黄有杏，
医院的办公室装修都差不多，只是精神科的办公室因为兼带了心里咨询室的作用，看起来更加温馨一点，靠窗户一个米色的长条布艺沙发，角落是可以调整姿势的催眠椅。靠墙的整体置物柜里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卡通玩偶之类，黄有杏知道那些是心理咨询用的东西。还有许多关于脑部神经学，心理学之类的书籍。
靠门口的是张问诊的桌子，桌子上摆放了一个相架，上面的照片是一棵树。黄有杏盯着看了许久，乌黑的树皮，苍劲茂盛，“这是……栗树？”
“你认识？”熊光闻言抬起了头，
“看样子年代够久远了。”
“嗯，有四百多岁了，是一棵古树。”
“它好美。”
熊光睁大了眼睛，“那张照片放在那里很多年了，从没有人注意到它。”
黄有杏细细观摩道，“一岁一年轮，上百年的古树见证了风云变幻，幸运的留存下来很不容易，可不是随处都有。”
“是啊。”
“说起栗树，有一年，到北方旅行，燕山脚下看到一片古栗园，听说还是燕王朱棣亲手种下的，每年都会有人专门到燕山脚下去捡板栗。那里的栗树每一棵有六百多岁，也是极好看。”
“居然有这样的地方。”
黄有杏撇撇嘴，点了点头，
熊光兴致盎然，“有机会一定要去看一看。”
黄有杏，穿着舒适地卫衣套装，透着些酷，上衣上的简笔花朵又有些可爱，熊光看着，怎么也不像是一个会对古树感兴趣的中医师。
黄有杏四下打量完，在布艺沙发的一角坐下，“你这里一点都没有医院的感觉。”
“因为心理治疗时，来访者需要更有安全感的环境。”熊光递了一杯水，
“坐在这里感觉的确很踏实。”
“以后就是同事了。可以经常来坐坐。”
一阵轻轻地敲门声，叶寻带着一沓资料进来，“这些是关于尹晓云的病例和检查报告。”
“坐。”熊光指了指一旁的座椅。
叶寻的脸色有些沉重，“还有一些资料在u盘里，需要你先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