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早就该注意到它们的。
就在前几天听到林下传来窸窣的响声的时候。
或是在两天前注意到那留在树干上的爪痕的时候。
亦或是昨天听到的那迫近的吼声的时候。
然而直到现在我也难以肯定。夜色和密林是它们完美的掩护,只隐约可见幽灵般的灰色残影在余光中撇过。
它们是灰狼,优秀的猎人,出萃的杀戮者。
我脑海中不断涌出它们的信息,并与眼前的景象不断重合。那种重叠的震颤感又来了。
而这一回,我总算抓住了调皮的记忆精灵,对自己的遭遇有些想法。但我需要验证。
萧云将手电筒别在腰上,随即奋力往山上跑。跑着跑着又忽然停下回头一看,显得十分谨慎。但也许是跑得太急,他摔了一跤。
他就那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已不省人事。
然而不到五秒,他便一个翻身跳了下去。原来这里恰是一片岩层的边缘,暗含一个小空间。
而一趟进里面,萧云便立马掏出枪射击,数道流光从林中穿过,随即却杳无音讯。
一经确认,萧云迅速起身接着往山上跑,似乎那里有着什么。
而一路上,他又如此这般多次自导自演,上演和空气斗智斗勇的戏码。
然而一切似乎都是他多心了,林子中没有半点动静。只有那些褶皱的老树满脸痛苦,不知是呛着了浓白的雾,还是受尽了凄寒的苦。
似乎连萧云自己也开始怀疑起来,放缓了步伐,慢走了两步,狐疑地回头一看,然后便一叹,抱着枪,倚着树,开始休息。
就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从头顶的树从中伸出来一张大嘴!
那猩红的嘴,锐利的牙,无疑连钢铁都能切割。
但下一秒那嘴上就突然炸开!
萧云跳到一旁,那枪还抱在怀里,只是枪口恰好向上,刚才那一枪似乎也只是碰巧走火。
“果然如此……”
萧云喃喃自语,随即对着灰狼猛烈射击。但刚才那击并不致命,它迅速消失在了夜幕里,只留一点血迹。
要想解决它们,还得依靠那个地方。但是,凭我本身的能力,恐怕很难再现那个操作。
别想太多。你只能试了。
萧云开始没命地跑。狼群不会再上当,不能给它们创造机会。而我更要把握时机。
他试图瞄准,但射击的速度跟不上狼群的移动。要打中似乎真的只能靠玄学。
但他还有一点未卜先知的能力。常常预先算计到对手会在哪个方向出现,然后打个措手不及。
你问我如何能做到?
我只是隐约记得,我好像见过这场景。那是在一款游戏。
细节就不多说了,总之,看到某个特定的物件,石头或者树,我的记忆就会告诉我哪里会跳出来一只狼。
虽然一只也没弄死,却也让我免除了受伤。我受伤不起。
而我以为自己可以放松了。
但终于,有一发落了空。枪下什么也没有。
是记忆混乱导致的错误?还是因为我贸然改命导致的变轨?
但总之我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一只狼从别处跃出,咬住了我的枪。它力气可真大,我几乎要被甩飞了。它也很聪明,通过算计来摆脱命运中最难缠的因果,天知道它是怎么做到。
它毛发灰黑然而极其柔顺丝滑。它硕大的狼头威风凛凛。它的眼神坚毅而凶狠,是完美的战士。
真是美好的生物啊!
我凝视着它充满杀意的眼睛。
你能告诉我,如何才能窥见命运的走向吗?我想寻出其中的因果并问一句为什么。我好累,我不想再被突然抛进一个陌生的世界。这很残酷。因为我发现这不是梦。不会醒来看见亲爱的人。
但你不能。不管这怪异的世界充了你多少的灵智,你也只是头野兽。而你要我性命,那我便只好犯罪了。
祭这完美的生灵。
萧云掏出备用之枪,一枪了结。还有三只。先前的枪未被咬坏,也就是说我还是满血。
但体力要不支了。我好累。
那我也来改变策略吧。
本着“子弹不要钱,中一发赚一发”的想法,萧云放弃瞄准,对着树干间的间隙就直接开枪,一道道流光穿行在林中,仿佛谁在放烟花。
同时,他还得注意道路以防跌倒或撞树,还得时时刻刻盯紧上方的偷袭,视线在三个方向来回转,恨不得有三个脑袋!
我不想让事情重演。
你在哪!你在哪!
视线一阵摇晃,而萧云忽感到头晕。
陡然间他意识到,他浮躁了!
“冷静,冷静。”
他在这紧张的时刻仍腾出一只手捂住嘴,热气活开脑髓。
仔细思考吧。
换作我,我会在敌人最得意最放松的时候出手,在敌人最受伤最虚弱的时候出手,在只有一次机会的时候出手。
就在这种时候!
在它迎面扑来的时候,萧云迎头射击。
它脑袋上全是窟窿,死得不能再死。
很好,又解决一只。
但登时,却有什么从侧面狠狠撞过来,萧云只觉五脏位移,身子骨几乎要散架了。
但这具身体可吃尽了苦头。你会比我痛苦吗?不能的话就请你去死!
灰狼试图用它那锋利的爪子撕开萧云,但萧云凭借体型优势躲在其腹部。它愤怒地撕裂,嘶啦啦的惨叫连成一片,让人毛都竖了起来。
而萧云便死抓它的长毛,然后疯狂射击。
它当然也被解决了,但萧云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
蓦地,一只更大的狼与他对上了眼睛。
萧云刚举枪,它便起身一跃,跳到了树干上,周身散发出青幽的光芒,速度骤然加快,身影更是轻盈似燕,直接踩着那纤细的树枝上下狂奔,竟是拖出了残影!
不要再想着靠自己解决啦!
理智催着他赶紧地跑,跑到那关键之所。没想到最先承认这古怪记忆的是理智。
那就拼进全力地上吧。
他已听不见敌人发出的任何响声,这林子像死了一般寂静。无从判断危险会从哪个角落冒出,就像那条有毒的黑蛇。
他只能在跑的同时,又不断地思考预演,来回折返跑的同时,又故意地翻滚、摔倒。全身磕磕绊绊没有一处完好。
感觉在做很无意义的事情,对吧?但人生有太多无意义的事,也没有人会在乎我多做这一点。
好痛苦。
萧云有过一瞬间的迷茫:神明叫我来究竟是做甚?好玩?
但终于,同样地,会为他挡刀的对象出现了。
在一片参天大树中,在树的王国中,看它那城堡般庞大的身躯无疑是位王者。那雾中隐约垂落的枝丫都是它的眼线。它真正做到将手伸向了国土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可怖的树,这些脾气古怪的树。
萧云按住剧烈喘动的胸腔,艰难地说道:
“那群该死的狼伤害了您的子民,那最后的余孽正在侵扰您的国度。您不该施以惩罚吗?”
树洞中爆发出怒吼般的回响,沉闷刺耳而充满污秽的声音传遍山头,萧云听得几乎要晕了过去。
而就见,雾中延伸出来的几根枝条,像蛇一样在空中扭动,毫不费力地抓住那跑来的巨狼。
树上所有的纹路被点亮,那浩如烟海的一片,人类一辈子也难以看清。
狼哀嚎着,身躯迅速干瘪,皱成一张皮囊,不再有丝毫辉光。
萧云向大树道了谢,并虔诚地献上几颗妖核。
随后他摇摇晃晃地走向山下的小溪。
前路和身后是一地的鲜血、尸块和竞相争食的枝丫。
[二]
此峰可摘星,并非呓语。一剑指天穹,是剑峰。
亿万凡剑堆积成山,八千天兵耸立成林,三百神器排列成阵,更有一柄传说中能开拓纪元的圣器列位正央,是剑冢。
“哟,出关了?怎么还有雅兴来找我喝酒?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呢。”
山顶上,一模样四十几的男子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随意地搭着木板鞋,一身黑短杉倒也得体,整理得干净利落。
可到了这脸却是惨不忍睹,光是粗如牛毛的胡子就占据了大半,更别提那杂草丛一样的刘海。而好不容易能透过缝隙露出一丝的脸,也是黝黑黝黑,不知道多久没洗过。
那就是一片未经开垦的荒草地,杂乱不堪,什么都有。
“滚!”
苏长空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随手抛过去一个酒壶。
“赏你的。”
“那我可要说一声多谢少主。”
黑衫男子淡淡地应着,看都没看一眼,随手一抓,酒壶便稳稳地落在手心。
长老会的人要是看见了,非冲上来把酒抢了不可。
“可别再耍酒疯了。”
苏长空拿来把椅子,挨着黑衫男子坐下。
“那得看你的酒怎样了。”
黑衫男子打开壶盖闻了闻,顿时两眼放出一道精光,便直接举起酒壶往嘴里倒。
“好酒!”
黑衫男子一边大声称赞,一边大口吞咽。火辣辣的烈酒淌过喉咙,浑身血液都想沸腾,都想冲下山去,大肆发泄。
当然,其也不忘取出酒杯,给这不到三十的少主倒上一杯,沾上些许酒气的脸上,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那本就白皙的脸变得惨白。但他不肯妥协退缩,只好硬着头皮,接过酒杯,不作犹豫,一口咽下。
如此对饮几杯,黑衫男子率先发问:
“你还没回答我呢,在那片秘境中呆了十几年的你,怎么突然就出关了。”
苏长空鼻子哼着气,只是翻白眼。
黑衫男子眉头微皱,掐指一算,神情骤变,沉声道:“那件事快来了?”
“错!是已经来了。”
苏长空对其丝毫不负责的态度早已司空见惯,可仍然忍不住鄙视。
“真不知道你这宗主怎么当的,我这一直呆在秘境,偶尔联络外界的人都已收到消息,说是某地白日有陨石从天而降,是不详之兆。想必过不了多久封印就会解开,『试炼之地』即将开启。这关乎天下人生死的大事,我不出关出手不行啊!”
强忍住喉咙的灼热感,苏长空故作高深地轻饮一口,白色长袖猎猎作响,风轻云淡,好似世外高人,却被黑衫男子怼的差点喷一口浊酒在其脸上。
“宗主嘛,我本来就不想当,说白了只是在打工。至于这秘境,如果不是有修为限制,也没你什么事,你闭关到坐化归元都没关系。”
“我……!”
苏长空闷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只能坐下。打起来吃亏的定是他。
“看你进步不小?”
苏长空没好气地回复:“赶得好不如赶得巧,修为刚好卡在那根线上,又被我压下去了。此次试炼应该无人是我对手。”
“不错,我等你回来接替。”
苏长空无语,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打这么个主意?
“那您可想多了,您老起码还得在这位置上再多坐十年呢。”
“唉。”
黑衫男子忍不住叹气,道:“十多年都过来了,再坐十年又何妨?”
“是啊,一眨眼,十多年过去了。”
两人都十分唏嘘。
你还没忘吗?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忘记,那个曾经身世落魄,却以信仰为剑,荡却无数天才妖孽,战败天下英雄,浑身闪烁着希望光芒的男子。
可惜,其早已如同其名字一般,化作漫天尘土随风散去,无迹可循!
情到深处,苏长空忍不住痛饮一杯,却吐了吐舌头。他对于这玩意儿实在喝不惯。
“哈哈,小子,酒量不行啊!你姐那可是……”
话到这份上,两人都沉默了。
“好了,时候不早,我该出发了。”
“这么急?”
“早去一点总归要好,可不能让别的家伙捷足先登了。”
时间将一切都磨成了沙粒,唯依稀记故人一句,虽如尘埃般渺小,但当风吹起时,依然能够毁天灭地!总觉着,那风起之地,能够再见其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