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来了有几天?
难说。我的表和这个世界的时间对不上,而浓雾让我判断不了日落,无从修改。
本不该在意这些细节的,毕竟这日程没有表。
但我决定写日志了。有些东西无论如何也得写下来。让它们盘桓在我脑袋里,无异于把毒蛇养在家里。
这个世界与我的认知有很大的偏差,而且无疑偏向了诡异的一侧。单说这片林子罢,它给我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很容易理解的。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树,它的枝丫长得十分随心所欲,会绕圈,会罗网,会缠绕,甚至在空中编出巨爪,迎向对面的树。
这么多古怪的枝丫在空中延伸,自然,遮蔽了大部分的光线。它们营造出阴暗的环境,使我一开始未能看清它们的真面目,只在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会疑惑地扭过头。
本该在那时就察觉的,但雾气和空气中未知成分的干扰迟钝了我的反应。我只是觉得不安。而且我当时以为这份不安来自于脚下。
踩下去会陷没脚掌,没个踏实,不是我所熟悉的立足之地。谁说的准我会不会一脚踩空,就此在地底长眠,化作这森林里的一部分?谁知道从这深厚、稀松的腐殖里面会钻出什么恐怖之物?
也没错。那次突袭的毒蛇就差点把我咬了。而从毒蛇伤口里涌流出的黑血更是把我吓了一跳,闻到一丝不好的气味我就赶紧跑了。
这林子危险得很。
我真怕自己会不会哪里刮到伤口,沾点毒液,渗入全身,还没察觉就莫名其妙地倒地身亡。
我怕啊。
我得想办法应付。凭我这血肉之躯和几把电气枪,和一个智慧的头脑。说实话,有点悬。因为,我一直觉得头晕。与苏风自拍时,也察觉出自己脸色有些灰暗。
果然,那毒血挥发出了有毒成分。
星告诉我能解毒的草药,但不敢打包票。先不说我能不能找到,是药三分毒,更何况生服。最令人担心的,是我这一同穿越过来的肉体是否会排斥。对于这世界我是个完全的异物啊!
总之,我开始带一根打草棍,现在也正放在膝盖上。虽然也知道,这其实意义不大。要弄死我,岂在乎一根棍子的距离?
好在枪为我拉开了距离,让我不至于变成猎物。感谢神明的庇佑。
只是遇蛇后的时间里,视线有时会突然模糊到不能瞄准,手发软到甚至举不起枪。我心中警铃大作:要更加专注!要快!要快!
然而也正因如此,我才没有发觉那些躲在阴影处的、更加恐怖的东西。
我还在沾沾自喜,那些拥有神力的生物没有乘机袭击虚弱的我。大概是因为我身上散发有毒蛇的气息吧,没准它还会凭此追踪过来。
但那是不可能了。不过我发现了别的踪迹,爪痕之类,指向的恐怕是别的狩猎者。现在还没有触发剧情,所以只能以后再说了。
我专心地找到了药材。实际上它们很好找,就在林间的空旷地带,独占一方宛若小小的领主。不知是不是视线错觉,这里的雾似乎也少一些。
仔细端详着手中的药,难说它们形态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在我眼里草都一个样。只是握在手里,会有一种脉搏般的跳动感。
而且,这草上满是花纹。
我狩猎的那些动物,它们的皮毛骨头上有这些倒都还能理解,但长在草上就显得很奇怪。这让我难以将它下咽。
但我快不行了。我的身体在开始隐约地痛。
我握着那月牙胸牌,一边祈祷一边呢喃:“我要活着回去,我要活着回去……”
我吃了它。
我没事了吗?说不清。
之后我见到的一些怪异事物告诉我,死亡和生命有着太模糊的定义,血肉和亡骸都是一种存在,而错综的网络和在其中流通的灵气带来无尽的变化,是为行冥。
而在那时,我所意识到的,是这些树哪不对劲。在它们鳞片般的枯木皮下,有着错综复杂的纹路,并非毫无章法,而呈现怪异和美感,仿佛是某种符文。
而仔细观察后,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我怀疑那段时间的失眠都是因此。
不用说,同种树上的纹路是一样的。但不同的树,包括叶子,以及小草——我见过的所有植物,都长着同样的纹路!仿佛这纹路是一张网,从地里蔓生出来,缠住所有的植物!
其中,刚落的叶子上要淡很多,而久一点的则什么也没有。说了也怪,这大片的树基本上都没什么叶子,简直像刚下过酸雨。
而我更觉得这地面会吃人了。
这草我不吃了。
但我不能。
包括那些动物的血肉和脊髓,我也得舔干净了。
动物身上的纹路千姿百态,不过也能见到一些相似点。小姑娘身上倒看不见,但衣服上是有的。
我想我安心了点。
是的,她让我很安心。
我努力地学该世界的语言,以便和她交流,然后发现她也没怎么受过教育,于是架着电脑在我和她的面前,顺理成章地依偎在一起学习。
她对此并不反感。这决不是我个人主观臆断。她是真的喜欢抱着什么或被什么抱着。我自然也加倍欢喜。
然后我也教她一些基本常识,但其中部分难以启齿,毕竟我自己就是个反面教材,故略带过。
实际上她很好相处,初遇时看起来的冷漠,更多是一种颓废,是懒到了一种境界,连最起码的招呼也想省略。
时常,她也会表现出孩子的特性。会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看,或是伸出手臂一动不动,然后忽然倒头栽下,那模样可真逗。她会让视线跟随着什么移动,也会一言不合突然拔剑。
那一排的树全没了。
相信我,这如花似黛玉的孩子有倒拔垂柳之力。
之前的黑蛇也是她突然斩落。这就是异世界之力吗?
萧云的手在发颤,颤着颤着按在那团白毛上,顺溜地抚过。
反正那么多次都摸过了,是吧?
可以说她现在是我精神第二大支柱了。第一当然是萧月月啦!我仍坚持不懈每天翻看相片充当精神食粮,补充好妹妹成分。
只是,到最后,会觉得有点落寞。
而看向苏风,则会突然感到惶恐。
无他,正是那从醒来到现在,一直缠绕着我的无可名状的熟悉感。
我对雾连山脉、浮尘、行冥这些名字有印象,看到一些明明从未见过的事物,却几乎要脱口而出它们的名字。
我混乱的记忆仿佛盖着这山头的雾,只有等到接近才能看清真相。
在经过某些路口时,我的脑袋会突然通了电,接上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数据,整张皮酥麻起来变得毫无知觉,如同被什么附了身。
然后记忆中涌来眼前的画面,眼前的画面灌入记忆,两者完美重叠带来强烈的震撼感,就感觉表皮被塞进了印刷机的滚筒。
然而回过神又常觉得这是错觉。同样的感觉不会在同样的地方出现,但无论我怎么转悠都常有。
我精神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也许吧。
正如我之前所说,我夜里常失眠。也许是因为倒时差。但我常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在疯狂地晃动。我总觉得它们是在故意打扰我睡觉,落叶落到脸上时也感觉是被故意甩上去的。
我可真是疯了。
但不安、迷茫、惶恐、思苦、难受,加之我内心天生的阴郁,折磨得我精神上痛苦不堪。
我的心情难以形容。
最好的形容便是难以形容。
以至于那天,头顶传来响声,我便紧张地抬头向上看。
什么嘛,只是一棵树在晃。
但是!雾没有散!其余的树没有动!那不是风吹的!
我恍然意识到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这树是在自己晃!
它在疯狂地摇晃!
它像痉挛了似地,将枝头挥鞭子似地上颠下倒!直到把树梢的一片叶子甩下!那般疯狂地摇晃!
我想我那时也是跟着疯了,竟想着跟一棵树说话。
我当即抓住它的主干,失去理智地对着一个树洞吼道:“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一股阴冷发霉的气流喷到我脸上,很痒。接着传来沉闷、枯燥、刺耳得令人抓狂、但毫无疑问存在着不该存在的理智的声音:
“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