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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钢铁,病菌,火炮(8)
    炮火像是要把这座碉堡彻底埋葬,接二连三的落在上方,墙壁与天花板唰唰地掉落着粉尘。

    天启骑士长疲惫极了,小小的一个禁闭室里却挤着十具蒸汽甲胄,其中还有作战能力就只有三具甲胄。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对面沉默的橙色造热者,哈帕斯号机动战术甲胄。

    在无穷无尽地缠斗中,亚恒以牺牲了绿马,红马,白马三位驾驶员的代价,将神圣长矛插入到哈帕斯的脊椎上,完成了对神圣教条的重新压制,强制关机了哈帕斯的尤里乌斯链接。

    可他看起来一点伤都没有受到,空气里隐隐约约传来对方驾驶员的酣睡呼吸声,乖巧的像个孩子。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等级五的尤里乌斯链接,坐在驾驶舱里的人真的还能被称之为是人么?”

    他的声音沙哑粗糙,力气都随着先前的死斗而流逝掉了。

    从内向外关闭的禁闭室是个安全的场所,让他们放心的休整。

    阿勒斯十字军已经开始了对这座碉堡的攻克,他们的任务失败了。

    门外就是军人们粗重的军靴踏地声,枪支嘶吼声,还有黄铜弹壳叮叮当当落地的清脆细声。

    这座碉堡活了过来,最上方中心的26mm超重型火炮开始了震耳欲聋的轰击,每一次的开火响声都宛若一盏青铜大钟在猛撞人的心底,骨头和心脏一起颤抖。

    尽管浇灭了魔女猎杀部队的埋伏,但是造热者之间却开始了内斗,他们溃不成军,执行引爆碉堡内部弹药库的任务失败了。

    这样的造热者无法形成有效的战斗力,雄狮变成了落水的野狗,无法在人群密集的皮纳利守军中杀出一条路,任何一架重型火炮都可以把他们的精神打断。

    时间过去了整整一天,亚恒的体力在那场死斗中完完全全的枯竭了,他们在这座碉堡里穿行,射击,拔剑咆哮,却始终无法真正的杀死对方。

    同样的梅耶剑术造诣,极快的反应和预判,他们就像完全相似的两个棋手,怎么决策都无法将对方逼入死地,偏偏上头的命令还是生擒。

    而他那些沉默骁勇的小队同伴都还半埋在中庭中的泥土里,尤里乌斯链接等级五的哈帕斯甲胄已经是一头没有神智的野兽,全然凭借着本能行动,猎杀,亚恒还未来得及和那些第一次碰面的伙伴互道性命,就已经失去了这份机会。

    他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亚恒是最矫健,最能打的是因为在那具甲胄眼里,他是威胁最小最后杀死的对象。天启四骑士的每位精锐都比他锋利,哈帕斯甚至敢把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露出来给他,仿佛在嘲笑一个孩子的无能。

    坐倒在地面的教廷之狮自嘲地笑了笑,敲敲满是裂缝的头盔,开口:

    “末日骑士小队呼叫管制者一号,呼叫——呃啊。”

    磅礴的电流杂波灌入耳中,他几乎瞬间把头离远了甲胄内置的播音器,那声音太刺耳了。

    看来是在先前激烈的缠斗中损坏了,一记自上而下的顶击砍坏了造热甲胄的头甲和无线电,那根银色的细长天线此刻已经折断一半。

    于是亚恒抬起头,试着发出询问声。隔着蒸汽甲胄厚重的头盔,他不确定这个狭小的房间内是否还有第二个意识清醒的人。

    “有人还醒着吗?哈喽?我的无线电装置坏掉了,没法沟通——嗨?”

    良久,一个低低的女声从堆积的损毁钢铁中升起,没有半点生气。

    “我的还没坏。你要向管制者沟通,我可以代替传达。”

    亚恒愣了一下,扭头去看那个说话的对象,却找不到目标。

    “帮我和管制者一号汇报,末日骑士小队除骑士长以外全军覆灭,支援任务失败。神圣教条失控控制良好,哈帕斯甲胄脱离深度链接,驾驶员幸存,就这些。”

    他也懒得找了,反正大家的脑袋都低的低低的,谁也没有力气去看谁。

    真是疲惫,第一次踏上战场结果却是被同类杀了片甲不留。造热者甲胄每次都脱离于常理,把他的思维方式打的满地爪牙。

    “喂。”

    那女孩干巴巴的声音响了起来,亚恒慵懒的抬起脑袋,去看那个半边手臂没掉的蒸汽甲胄。

    “怎么?”

    “还有什么别的要汇报么?管制者一号说她有新的任务下达。”

    “没了,没了。让她说吧。”

    罕见的,能动的驾驶员都操纵着蒸汽甲胄动了一下,就像睡死过去的病人忽然听到了现实中的鸟鸣,稍稍在床上打开了耳朵,去倾听那片刻的动静。

    女孩顿了顿,声音里似乎有血般的粗沙卡住了她的喉咙。

    一个字一个字的,疲惫至极的声音惊呆了亚恒的耳朵,让他不敢相信。

    “法乌克斯要塞所属残部骑士小队,继续进攻,直至全员战死。”

    “怎么会那个疯子女人不管我们的命了么?那个教皇的许诺是狗屁么?”

    亚恒狠狠摔下手中的剑,破口大骂,剑身发出极高频率的振动,蜂鸣声悲凉。

    蒸汽引擎关机的造热者艰难地摇了摇头,扯下内置的无线电装置,随手扔到了亚恒的怀里。

    “造热骑士的命就是如此,一条贱命罢了,驾驶员死了就死了,甲胄反正还能复生,全部战死又有什么关系呢?教廷的大人物们从来不希望造热骑士们可以安全的回到故乡,领取军功过幸福日子造热甲胄的秘密是永远不能流传于世的真相,我们这种人,注定只能死在战场的战壕里。”

    亚恒愤怒的捏紧了拳头,铁铸的手掌发出金属摩擦酸涩的声响,怒目而瞪那个女孩。

    女孩却根本不看他的恼怒,只是笑了笑,再开口“哦,我忘记了您是教廷的贵族骑士来着是啊,您的命和我们这些骑士的命不一样。我们驾驭的只是一具具铁棺材,您驾驭的,是教廷的荣光与权力啊。”

    说真的,亚恒很想站起来给那个驾驶员一拳,她懂什么?她知道迄今为止他遭遇过多少让人伤心的事情?可那些话真叫人难过,一句一句地锤在他的胸膛上,让他酸楚的松开了手心。

    “我不是那种大人物家的孩子。真正大人物家的孩子不会驾驭造热者亲自上战场。”

    “可你驾驭的蒸汽甲胄是万军之军中的王,古希伯来人的耶稣基督,踏平庞加皇宫的第一任造热皇帝。如果不是这样,你怎么能抵挡的住哈帕斯甲胄的失控呢?”

    “不不我只是,我只是——”

    亚恒忽得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再也挤不出话了,好像真的是这样,他真的和过去不一样了。

    他握住了权利,化身为教皇袍下的得力军人,以神权的无上威力驱赶他的政敌,杀死他的仇人。

    是什么时候呢,和过去的自己再也不是一个样子,温墨落的街道再也没有让他感觉到危险而深沉,反而习惯了德累斯顿大教堂的富丽堂皇,和审判罪人时的从容。

    通过那个男人的许诺,他摇身一变变成了高高在上的贵族。

    那些他曾经无比憎恨的贵族。

    手臂从未如此沉重,亚恒低下头颅,费力地摆了摆手。

    天地间大雨滂沱,隔着沉重的混凝土块层,雨水和炮弹一齐砸在碉堡的上方,砸的人心头空荡荡的。

    这个话题没法深入下去了,女孩歪了歪脑袋,就那么好奇的看着亚恒,深紫色的眼睛生出一抹歉意来。

    “抱歉,我说的过分了。”

    “你没有说错什么,这些都是事实。”亚恒的声音嘶哑,像是恶鬼的忏悔“我一开始并不是为了这些才握住权力的,不是为了成为让人讨厌的贵族才成为造热骑士的。”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成为弱者的骑士。”

    女孩愣住了,反复地在嘴里回味着那几个字眼。

    亚恒缩起了双腿,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像个全力蜷缩起来的孩子,虽然他从小的时候就没这么表达过脆弱的一面。

    “我在读书的时候,很弱小,很弱小。什么力量都没有,虽然我也并不是想特意保护什么人,成为谁的英雄,或者是救命恩人。念军校的时候,我只是一厢情愿的想要出人头地,出人头地了好回到故乡,让过去否定我殴打我的父亲对我道歉。”

    “嗯。”

    “小的时候我就在很拼命很拼命的练剑了,我想让父亲为我骄傲,让母亲为我开心。后来父亲把剑摔到地上,我就不在乎这些了。就只是想着,我要报仇,让那个自以为是的男人低下头颅,为他的愤怒道歉。”

    这本该是少年人压着怒气吐出的话,可是亚恒的声音却很轻,很轻。

    “我曾以为我的故乡是个牢笼,阻挡我的黑色牢笼。可是后来我见识到了温墨落,万城之城温墨落,我才明白这个世界有多肮脏,这个帝国的暗面满是蝼蚁和平民的骸骨就像我父亲和母亲那样小人物们的骸骨,我害怕他们有朝一日也会那样的死去,所以我要握住剑柄,死也不能松开。”

    “嗯。”女孩的神情微微抽动了,眼角止不住地因疼痛而泛起皱纹。

    “再后来,有个女孩死在了我面前,一点意义都没有的死去了。那天的雨非常大,大到我听不见那些恶人的低笑,听不见命运对我的嘲弄,所以我怒火中烧地发了狂,拔出了剑,把那些让我感到心烦的东西都砍了,把那些污秽的白色建筑都一把火烧了就好像上帝在教堂中说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亚恒笑着吞了吞口水,亡命之徒的表情再合适不过来形容他此刻舔着牙齿的狂妄。

    “我其实本该死掉的,那些权贵的小孩原本是我应该亲吻鞋面讨好的对象才对。可我居然仗着我的剑把他们都砍死了,仗着我磨砺了足足有十五年的剑我也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但是砍死了很多作恶多端的坏人,我知道这就足够了。”

    “你说你就是阿勒斯皇家军事学院枪击案的罪魁祸首?”女孩惊恐的声音中夹杂着惊喜。

    “是我。很意外么?高高在上的教廷骑士原本也只是个寂寂无名的小人物,所以,我并不是你所说的,贵族家养尊处优的孩子。尽管我已经谈不上是个好人了,可我仍然有自己的骑士道,有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回过神来的时候,亚恒已经站了起来,蒸汽甲胄的身高顶天立地,雄伟如巨人。

    他最后瞥了一眼失神中的女孩,轻轻摘下她的面甲,把一块剥了纸的糖放进她的手中。

    “我这一生都不会再让哪个女性死在我的面前,如果那发生了,会足以耻辱到我用剑亲自割开我的咽喉。”

    男人的声音如洪雷震响,他的目光坚毅如铁,骑士的勇气如同他的决心,野火般生生不息。

    长剑和火铳在一次呼吸的瞬间滑入双手,闭上眼睛重重的深呼吸,将一道绳索寄在自己的腰和门的内把手,活接打的死死的。

    “我来引开这个房间附近的敌人,在我还活着之前,有多少能站起来的都离开这里,活下去。”

    亚恒的眼神不容许女孩拒绝或是犹豫,他大力拍了拍女孩满是泥灰的黑黑小脸,忽然间笑了一下。

    “我很高兴上帝给了我一个这样解开心结的机会。我就好像回到那天的雨夜,有重新做好那件事的机会答应我,把那身该死的甲胄丢了,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女孩来不及说些什么,这回换成她的喉咙卡住了,眼睛里隐约有泪水开始打转。

    加固的重重铁门在男人的全力嘶吼下打开了一个缝,漆黑的猛虎从那缝隙中扑了出去,在他离开的瞬间,男人固定在门内把手的绳索立刻拉动,狠狠关上了门。

    女孩终于回过了神来,扑在铁门上想要拉开,铁门却反锁了。她趴在门上呆呆的,门外传来了造热骑士的厮杀,那是一头猛虎在豺狼群中的奋力杀敌,纵然四面八方望去皆是利爪,他也毫不畏惧地亮出虎齿杀进了敌阵!魔女猎杀部队的火铳被他抢了过来,一次开火后大力投掷出去,火铳前头的刺刀深深撕开了军人们的小腹,他在温热的血阵中一次又一次突破,突破!

    漆黑的骑士大踏步前行,长剑卷起了腥风血雨,大风车在他的两侧不停鼓起狂风,钢铁和血肉一同在他的剑下被搅的粉碎,让他放声大笑出来,骑士终于能如愿以偿地溺死在他的骑士道和正义中,哪怕那些无限延伸出去的道路最终通向死亡。

    “我要见那高天之上的主,让他前行去我的墓碑前祷告,叫我的大义与爱被世人所赞颂!”

    炽天使嘶哑的诗声断断续续地响在女孩的耳畔,使她忽得想哭,大滴大滴的眼泪滴在了地面,某种自从爸爸妈妈死去后再也没有复苏过的情绪又苏醒了,唤醒了她所剩无几的人性。

    漆黑的甲胄一次又一次被黄铜弹药打弯了骄傲的身躯,他在驾驶舱中咆哮,如同血要干涸前临死的狮王,那是一头狮王最奋不顾身的时候,他会为了他的族群高高的一跃而起!

    他终于杀出了封锁!无数名火枪手的连续射击之下,他忍耐住了疼痛将守住中庭大门的士兵狠狠用长剑贯穿,嘶吼着将剑身甚至贯穿了身后的铁门,贴着那名士兵的脸庞大口大口喘息,双脚颤抖的随时要倒下,而一次呼吸更替间他屏住呼吸,拔出长剑朝身后扑去。

    神在高天之上许诺,许诺人以有勇气、善良、道德来守护住心中至高的纯洁。

    于是,他的诗声连绵不绝——

    “揭开第二印的时候,我听见第二个活物说:‘你来!’”

    尤里乌斯链接三的流动光波流淌在漆黑甲胄的表面,在这头雄狮的血未干涸之前,他再度挥舞长剑咆哮着迎着弹雨扑了出去,哪怕这一次瞄准他的弹药是那可以贯穿造热者装甲板的钢钉。

    中庭的门终于被他突破了,浴血奋战后他的额头满是鲜血,甲胄被子弹剧烈的动能震荡的满是破缝,把他的额头撞的裂开,血从金发中涓涓不断的流下。

    可是没有人为他欢呼,为他加冕。

    几公斤重的黑色闪光如风般迎面而来,巨大的动能在贯穿造热者之后还未耗尽,让他的钢铁躯壳止不住颤抖起来。

    狮子王被漆黑的钢钉打断了双腿,径直跪倒在了中庭的门前,蒸汽引擎爆裂出颓废的响声。加好胸口还插有数根纯黑的箭矢,他的呼吸声剧烈如死亡前的征兆,驾驶员的性命已是风中残烛。

    可他居然在笑,迎着腥味浓重的风狂笑。中庭高处埋伏着的魔女猎杀精锐们都在那笑声面前愣住了,谁可以对死亡如此的漠然,以至于用嘲笑来讥讽它的到来?

    可军官的手已高高举起,军令如山不容违抗,纵然他们有所敬佩,所有火铳和针发枪也再度举起枪口,宣判那名骑士死刑的到来。

    最后的最后,漆黑的狮子王摘下了他的头盔,一头健美的金发在空中猎猎起舞,真的如同一头骄傲的狮王那样在大地凝视天空,流云和雨水蔓延在他的瞳孔,像个儿时望着天空呆滞的孩子。

    他轻声诵唱骑士们的长诗,那是一位前辈教给他的,可是骑士的一辈子都不能吟唱这首长诗第二次,因为这是男人们战死时最后的辞世诗。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当行的路我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骑士王闭上了眼睛,嘴角流露出淡淡的微笑,还是那么玩世不恭的面对死亡,可是叫人敬畏。

    走马灯一样的画面在脑海里回荡这就是人死前都会有的故事情节么?年老的将军们死前会不甘年轻时的惨败,醉酒的诗人们死前会哀叹爱慕女子的离去奔散,整日忙于政务的官场小吏们会埋怨自己的无能无法给妻子女儿一顿好的年夜饭。

    这个世界上尽是愁苦,尽是叫人愤怒的不甘和桎梏,让人想要撕碎它们。

    可是终归没有人能突破那可恨的命运,在死前笑着释怀。

    亚恒觉得有火焰在血管中奔腾,无穷无尽的力量涌现了出来,寂寥的风声在耳边疾驰呼啸,那些风在呐喊,在不甘的捶打他的神经——

    你甘心就这样死去么?

    你甘心就这样一事无成的死去么?

    血,血溅在了他的脸上,他分不清那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在几公斤重的黑色箭矢贯穿狮子王,将他钉死在地面之前,他愤而张嘴念出了这个世界上最歹毒的亡语,断掉的手臂朝天空全力挥拳!

    “圣枪装具冈格尼尔权限解除,六根圣枪全数发射!目标法乌克斯要塞!”

    六根火流星在同一时间脱离牢固的卡扣,从近地轨道开始脱离航线,以绝世的无双暴力坠向大地,要为狮子王的葬礼作一束最漂亮的火焰花束为贡品。

    漆黑的狮子王倒在地上,血从他的嘴角溢出,可他还是在笑,他倒在地面望着高高苍穹中撕裂一切的圣枪,笑的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做到了么?他是否做到在梅露兰之后有所弥补过错?是否真的有人因为他的愤怒而逃脱死亡?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就好了。

    末了,一切声音都开始褪去,像是大江退潮的海岸,什么都听不见了。

    连带着他的勇气,他的果敢,他的骑士光荣。

    原来死亡是这么寂寞的么?

    最后的最后,他疲惫的闭上双眼,嘴里喃喃着一个名字。

    可惜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个名字是谁,哪怕是她自身。

    白光一般扑到狮子王身上的重型蒸汽甲胄放声咆哮,尤里乌斯链接拼命拉高,将他如同老母鸡护着小鸡般死死压在身下。惊人的白光和灼热就要从天而降,亚恒可以从缝隙中看见那圣枪的裁决即将来临。

    他惊呆了,什么话都吐不出,只是拼命地想把那个甲胄推开——

    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总是有些人他无法拯救,一直游离在他的勇敢之外呢?

    在圣枪击溃大地之前,亚恒还想再说些什么,还想去问她的名字,还想为她做点什么。

    可是她只是用力地抱紧了亚恒,笑着破口大骂混蛋,制止了他的一切动作。

    无力感蔓延上亚恒的全身,这一刻八岁男孩的灵魂又从死地复苏,带着他回到那年大雪纷飞的乡野田路,他一边发着狠一边嚎啕大哭,在月光下漫无目的的流浪,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小小孩子。

    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小小孩子。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从废墟中爬了出来,把那个女孩的尸体抱在怀里,望向天空无声地哭泣。

    脱群的大雁掠过他的头顶,惊恐的四处张望,这战场上满是没能留下全尸的亡骸,火炮的曲射将地面犁成了月球的地面,坑坑洼洼。鸟儿急忙拍着翅膀想要逃离这里,回到他的故乡。

    可是,这场战争里的很多将士们都已经回不到家乡了,亚恒紧紧的抱着怀里的半具人体,大力到肋骨生疼。

    星历1179年,阿勒斯教皇国末期的最后几场局部战争,以特殊部队的死伤过半换来了惨胜。

    造热者部队报废三分之二,连教廷亲自栽培的末日小队也未能幸免,造热骑士的培养一度中断,驾驶员的空缺填补工作直到阿勒斯教皇国解体都未完成。

    比造热者更惨的是前线的普通骑士们,他们以机械结构的重装甲胄去冲击敌阵,却被马克沁的黄铜子弹打穿了装甲板,马匹和骑士一同被打成筛子,枪骑兵与刀骑兵的编制彻底取消,只有跨上火枪骑射的游骑兵还留有一小部分编制,实则名存实亡。

    轨道骑士们的战马,硬式空艇被击落了十八架大小规模的数量。而阿勒斯教皇国十几年来马不停蹄的军工制造也不过就造出了二十余架,熟练于从空中估测提前量发动精确打击的轨道骑士们都埋在在了天空,密集的高射炮阵地摧毁了往日骑士的荣光。阿勒斯的首都温墨落在那一年,凭空多出了三千多名寡妇,军部阵亡的邮差工作的那一天,温墨落全城三天三夜都是妇女们的嚎哭,悲痛万分。

    普通的陆军部队除了在第一天伤亡惨重,后续一路向皮纳利内地推进了两百公里,望向无边无际的炎热山陵停下了脚步,军队的补给线无法跟上补给,战争的号角就停下了吹响。

    阿勒斯与皮纳利签订短暂的停战协议,于战线推进到的一侧割据领土,教皇国的伟大暴力再度震撼着世界。

    后续的历史学家们评价这一段历史,有人认为他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雏形,也有人认为那是战争史新旧的分割点,冷兵器和热兵器共同出现在舞台上争夺主导权,瑰丽而又浪漫。

    造热者最后发光发亮,达到了他的前辈们最初的极致光亮。

    天启骑士长亚恒,于法乌克斯要塞碉堡中持续战斗了十三天,在彻底辅助十字军夺下碉堡的控制权后,他摇摇欲坠地走向了远方,倒在了夕阳的余光下,面甲破碎后英俊的半边脸显露在温暖的天光下,眉眼却扭曲狰狞如恶鬼。在蒸汽甲胄的黑匣子记录中机师们发现了骇人的记录,这个男孩靠着高度的尤里乌斯链接不休不眠的战斗了数天之久,法乌克斯要塞碉堡的战斗胜利的很大原因都来自他孤身的奋勇杀敌,一个又一个火力点被他扑灭,咆哮如雄狮。

    甲胄内置的肾上腺素针剂全部被他打完了,小腹上满是细针口插入的淤青,这本该使得他过度兴奋而昏迷过去,可他却还是冷静在作战,唯一的一种可能就是,他遭受的痛苦足以抵消那数根肾上腺素带来的兴奋。

    他的心再次在雨中坚硬如铁,眉眼微微颤动间,神的圣子再也听闻不见这世上的一切爱憎离合。

    这一切是否真的有意义?他再怎么挥剑杀敌,凶勇如猛虎,那些死去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第一次的,亚恒打心底觉得疲倦,握剑的手许久都不曾紧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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