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跟着师父走进了她的屋内,与她保持一定距离站定。
师父坐下,像是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似的放缓语气,对着我和郑暮宵说:“你二人可练过晨夕剑了?”
“师父,我想知道”我此刻并不想回答她的问题,只想听她向我解释。
可是却被她叹了口气打断:“我知道。”
她走向窗边,那里摆着一盆水仙,还有一个小盒子。
“人人都道京城来的宋公子与宁家的嫡女郎才女貌,实乃良配。我父亲却不答应。当初要嫁给他,也是我死缠烂打才说服了父亲。他每年都会送我生辰礼,送得最多的就是簪子,还有水仙花。他说他母亲最喜欢水仙。”说到这,师父轻轻打开盒子,掏出一个玉佩和一张已经折得破损的纸,望着郑暮宵缓缓开口道:“想必他一定是冲着这个来的吧。”
我心里一慌,转头看着郑暮宵,他低头沉默不语,却一脸被识破的表情。
这家伙瞒我的帐我一会再跟他算,先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师父想要一个公道,我可以替您去讨,切记不要做傻事,也不要让师兄做傻事!”我用几乎恳求的表情看着她。
“这是当时宋惜世的欠我的,我一定会讨回来。你可知这里面是他的亲笔信,写给当时的言官,让他们诬陷我家谋反的证据!”年过四十的妇人情绪激动,眼里蓄满了眼泪,跪坐在地上。
我急忙上前扶起她,抱住她安抚着:“师父想要做的事情曦儿明白,但是若是以这种方式怕是会害了自己。”说到这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活着比什么都要紧。”
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挣脱开我站起来,“曦儿,我知道我已经是必死无疑,你不要怪我,也不要为我说情。”
“师父就算不顾念自己,也要顾念大师兄,他毕竟是先帝的孩子!”我其实也没什么把握,根据前面的一些话猜个大概,但情急之下也只能先这么说。
师父明显顿住了。
“您忍心看他和自己的兄弟自相残杀吗?”虽然这句话有点道德绑架,本来师父就不想再和先帝有瓜葛了,但是她既然动摇了,我必须再接再厉。
“师父并不想看着自己的儿子走上皇位吧,我知道那不是您的本意,但是大师兄肯定不是这样想的。”我抓住她的胳膊想让她冷静下来。
“陛下让我务必将这个交给您。”一直在旁边看着的郑暮宵突然上前,递给师父一个卷轴和一个玉佩。那卷轴看起来像是圣旨,玉佩似乎与她刚拿出来的一模一样,仔细端详,竟是一对。
师父颤抖着接过那卷轴,看完便沉默不语,也顾不上擦已经流淌下来的泪珠。
我慌忙去扶她,被郑暮宵拦住,他说,让师父一个人静一静也好。
我还是站在原地望了她一会,才被郑暮宵拉走,刚要走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师父低低的声音:“曦儿,传令下去,会凝山庄以后与朝堂再无瓜葛,再不见客,你二人若是留下,我会凝山庄自然不会亏待你们,你们若是离开,也便不再是会凝山庄的弟子。”
我难过得紧,却只得含泪应了声:“是。”
我强忍住泪水,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后面跟上来的郑暮宵愧疚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在我身后站了许久,久到我收回了眼泪,转过身冷眼看着他,问了句:“劳烦郑公子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郑暮宵立刻拉住我的手,不让我走开,然后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我:“整件事都是我的错,我欠考虑了,你先等我说完,等我说完你想怎么恼我我都不会反抗。”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把整件事完完整整地告诉了我。
其实当时的宋惜世本来是想一登基就迎娶宁卉为后,只可惜母族势力弱,无人支持,为了能夺取更多人支持,他与当时膝下只有一女的皇后联合,娶了她母族的女郎做妻,却从未碰过她,心里始终记挂着那个与他青梅竹马的姑娘。宋惜世登基后,那皇后成了太后,便立刻借宋惜世的手除了宁家一脉,还伪造了他的亲笔。宁卉当时已经嫁人,嫁的是安定侯的庶长子安澈。安澈一直爱慕宁卉,即便她对他不会有一分一毫的感情。
宋惜世在宁卉大婚之前强要了她,宁卉本不想嫁了,是安澈执意娶她。可惜宋惜世想让她先做妾封妃,宁卉愤恨地甩了他一巴掌之后,发誓与他一刀两断。后来嫁入安家之后,被安澈感动,打算与他厮守一生。这时母族被灭的消息传来,宁卉以为是当时远在边关亲征的宋惜世所做,心里既悲痛又绝望,又不想连累对她恩重如山的安家,便带着宁阙离开了家。安澈因为她的出走一病不起,郁郁寡欢,不久就过世了。
宋惜世回来之后,自知无颜面对她,便令人悄悄守护着会凝山庄,留下了这一道罪己诏和绝笔,还让人将玉佩留好,有一天能带给宁卉。
“陛下早知道这件事?”我有些懵地问。
“陛下知道,是因为陛下的母亲是师父的金兰之交,”他替我拭去眼角外的泪痕,用最柔和的语气告诉我,“先帝临死前,把这些都交给了他,还告诉了他真相。”
我沉默了,虽然先帝有很多苦衷,但师父应该不会再原谅他了。或者说,她的执念不是他了。
“在想什么?”他看我沉默不语,便主动去寻我的眼睛,盯着。
“没什么,就是觉得可惜。”我胡乱搪塞几句。
“其实陛下也是觉得此次是个好机会,才让我来把事情都解释清楚的,还答应为师父一家平反。”他接着说,似是在安慰我。
“其实圣旨里还说了安澈活着的真相,先帝此番也是想让师父彻底放下,去找安澈。”他一边补充,一边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我就知道这家伙总是话说一半,但他怕我因为被瞒着而生气,所以不敢说,害怕极了,只能像挤牙膏似的一点点吐出来。
我不耐烦地斜睨他一眼,仍然没有说话。
“你就不想知道那玉佩是什么,还有,为什么把晨夕剑给我们吗?”他凑过来试探着。
“我有资格知道?”我装傻地问。
“其实那玉佩是先帝亲手做的,是二人的定情信物,那剑给我二人是因为,当时陛下见过我们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他们二人的影子,后来师父也是。晨夕剑是陛下亲自找人制作的,通晓它的一切,只看一眼便知我们是极佳的人选。师父使用这剑多年,自然也会知道。”郑暮宵说到这里识趣地给我倒了杯茶,又补充道:“我错了,罗曦,我这次真不应该瞒你这么多,都怪我太过自大,以为自己就能解决,是我鲁莽了。”眼神诚恳,我差点就心软了。
“没关系,我与郑公子毫无瓜葛,只是同僚,你即便不告诉我,想也必是有自己的考虑。眼下更重要的是,师父不认我和郑公子了,你可有办法讨回她的欢心?”我故意用客气和疏远的口气跟他说话,还带着得体的微笑。
这一招对郑暮宵很管用,他支支吾吾,没说几个字就耷拉着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