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真观的人沿着山路弯弯曲曲抬着大小箱子而下,零落而上的求道人对一众道人点头致敬意,并避开了道让路给他们。一阵的搬搬抬抬,观内日常事务少了许多人,平日里在观道上的扫地小童也少了许多,本已经很冷清的道观,更是瞬间空荡。
“这道观迁走了吗?”
“看着像,要不我们还是走吧,不上去了。前几日才听说这附近的林子里吊死了一个人,若道观都没人了,我这就更不敢上去了。”
“吊死了人?”
“是啊,上山的农妇发现的,一身白衣就挂在了树梢上,头都翻过去了。”
“怎么上山前,你不说呢。我们今天可真来的不是时候,这观里定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别去了,跟着人赶紧下去吧。”
曲径道上零星几人见着这阵仗,又听了随行的人里这么一说,决定不再顺着林荫山道上行,跟着一行人的后头,也随之下山。
走在尾端的几个道童回头看了他们几眼,肩上扛着东西,十分吃力,并没有听到他们说的话,认真地看着脚下一层层的石台阶,就怕摔了。
他的前头,观里的大师兄也正逐级而下,身边一身紫色道袍,脚上悬挂铃铛的人走得也很慢。
小童的扁担几次都差点碰到他们,又往回撤了撤,脚步不稳。
紫色道袍的人听见了他的动静随之跟身旁的人让他等一等,转头回去拉了小道童一把,并拿了他筐里的东西,放在了自己手上,“你先走吧,我们在后头,不然你不好下山。”
她淡笑道,手里捧着几个重的木盒子。
“谢谢依依师姐。”道童赶紧侧了侧身子,压了压扁担的一头,倾斜着从他们的身边过去。
她站在道上,正好看到了刚刚随着阶梯而上的人又跟着他们下来了。他们的话她听到了。
“师兄”
白虚帮她拿了顶上的几个木盒,点点头,也示意了她听到了后头人说的话,如常下行,观里的路不用看清他也走得很熟悉了,如常地低声道,“有可能是。”
有可能是那天谷玉儿在厨房里碰上的那个人,可他为什么会死在后山呢。
白虚继而又说,“人是冲着我来的,我走了之后,这观里会平静许多。他们想静静地处理掉这件事,便如他们愿吧。”
陈依依拿着木盒又走下了几个台阶,与他继续拾级而下,又问,”那路上呢,他们会不会再找麻烦?”
“路上便无妨了。”白虚淡淡说,结了层冷意在唇边。
念在落真观的份上,他才没有动。若是在路上,那便不是落真观的人了,又有何惧呢。
浅浅又过了轻笑的嘴角勾起,换了个意思,他说,“神药谷虽避世,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游历之人,一路上都会有人照应的。药都是偷下,他们断也没这个胆量敢现身。”慢慢走着,他说,“无妨。”
陈依依点点头,心想,正面迎敌以师兄的道法自然不会输,再怎么样,也比在落真观里被人暗地里下手脚好些。
可那人究竟是谁呢……什么用意呢。
白虚走的那天,普台真人和座下的弟子也出发前往陶花国,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普达真人则因为宫里贵人的催促,已早了一天进了宫。山道上占满了行李,大大小小弟子一趟趟忙碌着,陈依依得了允,一直将白虚他们送到了驿站。
普台真人在马车上与他们道了别,“陶花国路远,我们也就不做停留了。祝好祝安。”放下手中的窗布,目光从一众躬身的弟子里收回了慈笑,马车朝前去。
去往神药谷的马车则停在了驿站。
白虚没有急于走,落在树荫处停下来等着陈依依。她拜别了师叔后,随即走了过去,两人落在树林下,说着话。
不远处,谷玉儿看着他们。因为不放心,加上陈依依不会骑马,她便跟着下来。同桌饮茶而等的还有神药谷的两名童子,他们也望向了外头林荫下的两人。
见那两人近又不近,一个笑着说话一个微微冷含着某种小心。
“两位小师父,我想问,白虚的病,你们神药谷有多少成的把握?”
两个童子一人摇头,谨慎而说,“落真观的九转回魂丹使人身强,过了时却是瞬间倾泻,白公子的身子本已经入穷巷,我们只能一试,两者相叠,我们不敢说有十分把握。只能确定能稳着人不死。”
不死容易,可怕的是神灭。
两个小童也不敢把话说死,“其他的得看公子造化了。”
“不过谷姑娘请放心,神药谷一定会尽力的。有任何事情,我们也会及时告知。”
“全靠你们了。”
难怪白虚总感觉带着小心翼翼,连神药谷都没有十分的把握,但这一去真的很悬乎。谷玉儿看着外头的两人,又叹了口气。
微凉的风已从身边起,吹了衣摆。
“回去吧,到了神药谷,我会遣人送信来。”
“好。”
陈依依深深浅浅地看了白虚一眼,也不想给他添任何的负担,点点头。
“一路保重。”陈依依语气也故作了愉快,“等落真观一切安稳了,我便去神药谷看师兄。”
好的,坏的,她都接受。
白虚听见她的回应里有哑。
“路远,也险,等我回来吧。”握了握又冰冷的手,他收了回袖子里去。
”好。”
回去的路上,马蹄声渐渐,踏得极为地缓慢,就如骑马人的心情一样,带着探究。
谷玉儿听着小师妹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怕她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仔细听着她动静。
自己男女之情的经验不足,不足以理解这两人相别,为何她还能淡然处之。所有的知识都是从话本中得知,见陈依依没有牛郎织女的生死离别怆然泪下,转了头,还是开口探了探,“依依,你可不能这边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偷偷去找神药谷找白虚,要去的话,随时跟师姐说,我陪你去。”
“嗯,师姐。”她没有这么想过,“但……师兄不让我去。”听了白虚的意思,她懂,所以也没强求。
“我怕你念着他,不要落真观和师姐了。”
“不会的。”陈依依答,心里有所眷恋,“师兄说去了神药谷,会每日给我信。而且他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我相信他。”
每日写信?
而且还能回来?
谷玉儿听了,疑惑道,“他是这么跟你说的?”若没问过神药谷的两名童子,她倒是信了,神药谷妙手回春也不是不可能,那可是连踏入鬼门关都能拉回来的神药谷。但是她听了神药谷童子说的话,便不信了。
她旋转了马头,看着从驿站处渐渐而去的马车。
这白虚该不会是连哄带骗。
将烂摊子留给自己了,是不是。
“怎么了,师姐?”陈依依问,见她忽然旋转了方向,扶稳了她,也向后看去。
“没没什么。”谷玉儿哈哈而笑,隐藏着心虚,“刚刚忘记跟白虚交代点事情了。”握紧了缰绳,她又转了回来,“依依,你下马等我,我去追追白虚,将要交代的事情说完再回来带上你。”
要交代的事情是她不能听的吗?为何要下马呢?
“他们要走远了,你快下,我马上就回来。”谷玉儿着急看了眼远方。
“好。”陈依依转了头,见那逐渐远去的车马,已不见了尘埃。见她心急,依谷玉儿的话,下了马。
谷玉儿夹紧了马腹,朝马车消失的地方奔去。
“公子,后头落真观的人又追了上来,看着像是谷师姐。”
白虚,“便停下吧。”
“是。”两名童子停下了马车,等着谷玉儿上前来。
“白虚,你出来。”谷玉儿喊道。
听见是谷玉儿的声音,白虚的眉头松了开,寻声而推开了厢门,躬身出了车门。
“依依信你的话,我可不信。你竟然没给她归期,你要她盼到什么时候,若你那她怎么办。你给我说个归期来,三个月、十个月、一年、两年,你总得说来!”谷玉儿拉着缰绳,也没顾师兄妹情谊了。
蹉跎一个姑娘的岁月,还是个男人嘛!
白虚心沉了沉,他的确未给归期。
这个身子已到末路,他心里很清楚。
谷玉儿一看便说,“你根本没打算回来是不是!”
“好你个白虚,亏我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竟然这么对依依!”
白虚无法答这身子无法回,可另一人还得时间……开了口,话出不了。
“我会回来,一定。”他只能说,其他的隐了下来。
“三年。”谷玉儿见他迟疑,硬邦邦地说,“她只能等你三年。”
白虚淡淡沉眸,明白了谷玉儿的意思,有些落寞划过脸庞,而说,“好。”
谷玉儿瞬间又降下了火气,第一次她从冷冰的白虚身上看到和陈依依一样的在乎,只是那当中还纠着其他她看不清的,她说,“三年后,你若是不归来,不能完完整整地归来。我就去找更好的夫婿给依依,什么神仙道人、什么世外高人,定给她找比你好的!”
“好。”白虚说。
两位童子在一旁有忧色。
她旋转了马头,让开了道,而后又转了回来,带着哑然道,“师兄,我话重了,希望你能明白姑娘的三年意味着什么一路上请珍重。你们谁,我都不希望有事。”
一个是手背,一个是手心,两个都是入了落真观后如亲人般的师兄和师妹,白虚是个重承诺的磊落君子,定不会有谎,说到也能做到。
“谢谢,落真观还有她,麻烦你照顾。”白虚道,心里掂量了三年时光分量,丝丝凉。
“嗯。”谷玉儿见那苍白的面容,悲伤压了火,可姿态也放不下来,虽应承了下来,可面上依旧气鼓鼓地悬了马头回去。
陈依依还在原地等着她,面目柔和,见谷玉儿回来了便笑了笑。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想了些什么。
谷玉儿还是有些心疼她,碰了白虚,她便有些不同了,多了许多不能言说的愁。
为何偏偏是白虚呢。
策了马又回到她面前,“交代完了,我们回观里去吧。”谷玉儿伸了手将陈依依拉上马,假装顺道而提,“师兄还交代了让我告诉你,他最晚最晚,三年肯定就回来了。”
陈依依猜也能猜到她定是为了自己而又返去找了白虚,做了她不敢问的事,低低头,靠在了谷玉儿的背后,她心里暖暖地,“师姐,谢谢你。”
“嗨,我们这么熟了,顺便的一句话何必说谢这么见外。”她有些不好意思,“回去了回去了,师父他老人家一个人没人下棋估计会寂寞了。”
“嗯。”陈依依应道,知道谷玉儿难为情了,便也没再多说。
多日后。
他们收到了来自神药谷的信,信上报了安。同日,他们也收到了来自宫内的普达真人寄回的信,信上简单地说了新朝派了使者到了佛国,新朝又割让了两城池,换下战火之忧。不日,为迎佛国高僧来朝而建的佛寺也将在皇都内落成。
“这新朝将会是新面貌了。”谷玉儿叹道,手里正在拿着落真观的观规,一条条背着。
“不知道会变得好,还是坏。”陈依依也叹道,默写着观规。
“那也不轮不到我们忧患了,落真观的事太多了,光是这规矩,我今日还被一道童反问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丢脸死了。这戒律怎么背的下这厚厚一本的。一想到以后就都靠我们自己了,还有什么道经要背,一个头两个大。”
陈依依笑笑说,“要不跟师父提议下,再收几个入门的弟子吧。”
“这样好!”
“观里人丁旺了,能分担的人也就多了。”
“明日我就去找师父说,道观兴旺人人有责,人越多越好。”落真观只剩了两个入门的弟子,谷玉儿接替了戒律,成为了掌管规矩的师姐,深感任重而道远。
“师姐,你越来越像戒律师兄了。”而陈依依则管着观里的丹药、书阁,接了离落师弟的活。
两个昔日苦崖常客变成了执行者,一时有很多的不适应。
“那可不行,我才不想要变成戒律那眯眯眼的样子呢。我得去劝劝师父,再去多提拔几个入门弟子来。没有资质的,就下山去捡几个来。依依,你会帮我的吧。”
“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