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那山崖绿草间竟能有一条下山的小径呢。
刚跳下去碧潭的时候,陈依依心都快骤停了,以为破布袋不要命了,以为破布袋拉着她往下一了百了,去阴间地狱吃纸钱香烛。
真是够有惊无险的。
虚惊过度,脑补太多,陈依依觉得累,拿起筷子,吃着一桌美食,用食物填补被吓得跑走一半的脑子,自己胆子也是够大竟然敢随着他跳。
旁边的坐着的破布袋看着她,也不动筷子。
“吃啊,别光看着我啊。”陈依依的嘴里鼓鼓的,嘟嘟囔囔地拱着破布袋,满桌的美食,破布袋都没有看一眼,却只看着她了。
是花了谁的银子谁心疼吗?
“修道不是应该戒荤?”破布袋提醒她,眼里有几分不确信。
她确定自己真是诚心在修道的?
陈依依的筷子正往糖醋里脊的盘子里去,呵呵,“这倒没有严格的戒律,虽然在道观里食素,但是在外只要是三净肉都可以。”
“三净肉?”破布袋见她停了下来,帮她夹了一块到她的碗里去。
“就是不见杀,不闻杀,不为己杀。道家讲究修心,佛家都有酒肉穿肠肚,佛主心中留了。不是天天拜着供着才是虔诚,破布袋老大,这你不懂了吧。”
破布袋微微一笑,收敛起厉色,但还是举起手威胁着要揍陈依依,竟敢没大没小,陈依依笑得更加欢,知道他肯定不会下手,看着他又夹了块糖醋鱼到自己的碗里,不由得都要晃晃神,闪闪眼。
“臭丫头,多吃点甜,别没大没小,一年不见,嘴皮子反倒是利了,我你也敢踩鼻子瞪眼地说。”
“比你脾气臭的我还见过更多呢。”陈依依说。
破布袋动了筷,微微出了神,嘴角微扬:已经和三年前那畏畏缩缩的小姑娘不同了,眼间明媚,也敢与他谈笑风生,眼里没有畏惧神色了。
重新认识,真好。
“对了,破布袋,你来新朝做什么?不会就来请我吃顿饭吧。”陈依依咬了咬筷子,听见外头忽而一声雷,这几日天气说变就变,早上还出太阳,中午就阴霾密布。
一些未带雨具的,躲进了酒楼里,周围一下子坐满了起来。
“来谈一单生意。”破布袋说,身上墨色锦衣,卷云暗纹金丝镶嵌,戴着银冠束起头发,与三年前已不同而语。
简单来讲,就是赚钱了,有钱了,来赚更多的钱了。
“生意之事我不懂,但如果在这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破布袋老大,你就尽管说。”正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便是如此了。
“倒是真的有一事。”
“你说。”
“我想召唤一个活人的魂,你可有办法。”
陈依依摇摇头,术法,她一点也没学,普引师父说她根基不稳,术法就没法教。但是,虽然自己不会,可她师兄会呀。“我虽然不会,但是可以去要些符咒来,师兄画的符,一等一的好。”
“但”她顿了顿,迟疑道。
“怎么?师兄不肯给?”
“也不是就是我也没见过这个师兄,我也只是听谷师姐说的,我的大师兄白虚,他会画这些东西,是弟子当中的皎皎。在我入门前,他生了场大病去了神药谷,一直没回来。清明前后,也就这几日,他就回道观来了,到时候我便找他讨要去。但是,你用来是做好事的吧?”
破布袋笑笑,“那是当然。一个父亲思念他在外的儿子了,车马不能及,书信不能到,想帮他圆了这心愿。”
那的确是好事。
“好,那清明后,你来找我拿。”尽管没见过这白虚师兄,交情没有,但是到时候让谷师姐帮忙,应该问题不大。陈依依又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已有要倾盆大雨之势,连忙说道:“我得赶紧回道观了,我是逃了早课的,要是被戒律师兄知道了我偷偷下山,那就不好了。这场雨看着,是要下大的,我得走了。”
她拿了两个酥饼,对破布袋说,“过几日见。”
破布袋答,“嗯。”,抬眼见一身紫衣的姑娘拿了店小二帮忙买来的斗笠,撞进了微微的雨雾里,她脚上的银铃轻轻响着,一阵急促,回头又道了别。
他抬抬手,也被感染了笑意。
他心想:三年之前,还是不要再让她回想起得好。
回到落真观,她正打算回屋,就看见戒律师兄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正在朝着她屋子的方向走去。普引师父闭关,戒律师兄便是最大的,也是平时管他们最严的人。里头的谷玉儿师姐正在与他说着什么,一阵手忙脚乱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早课自己没去被揭穿了,离落师弟也在其中,他的手里拿着咬了半截的苹果。
这可糟,陈依依见状,赶紧从另一侧跑着回了自己的屋。
还好,在他们敲门前,先了一步。
戒律师兄浩浩荡荡地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要准备发作,声音都先清了清打算拿陈依依这个例子以儆效尤,杀鸡儆猴,目光一闪,却见床上陈依依迷蒙而起。
“你怎么在这里!”身后的谷玉儿从旁蹿了出来,自己先惊讶了,然后转了个弯回来,“不对,我的意思是,她一直就在这里,我就说嘛。”
陈依依裹着被子,打了个喷嚏,“师兄,我身体不舒服,你们是来看我的吗?大家都好好呀。”
装,
她还装。
装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嘿嘿,跟着自己都学坏了。
谷玉儿隐下自豪,赶紧说道,“你们就不相信我说的,看吧,看吧。小师妹是真的染了风寒,昨日夜里我都听她喊疼了一晚上了,你看看我给她的静心咒,她是一夜都没睡,看看她这眼眶下的黑青,都没管用啊。”她走到她跟前,捏着她微鹅蛋的下巴,转给众人看。
眼下浅青,声音薄弱,的确是病症之象。
戒律师兄沉下了要发作的生气,看见了那有点萎靡的小师妹,普引师父闭关前还交代了小师妹被梦魇纠缠,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为难她。于是清了清嗓子,打算散了所有人。
若不是事情闹大了,威严下不来台,他其实也没想来的,于是见了她们的证据确凿,便喊着让一众人都散了。
这时,守天芸阁的离落师弟鼓着两个圆圆的腮帮子,拨开了众人,“天芸阁这苹果是你的吧,观里就你爱吃苹果,随时都拿着颗苹果转悠。”天气阴雨,不知是谁打开了天芸阁的窗子,导致一柜子的书都被泡了。而那地上就留有一只红彤的苹果,刚好早课她也没来,又是这观里最爱啃苹果的,正做实了开窗户的便是陈依依。
看见了那颗苹果,陈依依的脸色铁青,她才咬了一口,便被破布袋拉出去了。
“我我”竟是我了半天,也说不出来。
看来火候还是不够,这随机应变的能力还是得我来。
谷玉儿将陈依依的脸转了过来,一下子就知道离落师弟的话肯定不虚,看见陈依依的打算承认的眼神,瞬间就打断她说道:“不能因为依依平日里爱吃苹果,就拿了个苹果来说她吧。今日早膳就有苹果,哪个没吃,那谁知道啊。”
“可是”
戒律师兄听了,觉得也有些勉强,于是便开口道:“没有其他的证据,就不要指责同门了,师父平日里怎么教的,让我们要友爱团结。”
“是,师兄,谨遵教诲。”一众弟子答。
好像也不需要拿陈依依来做反面例子教育师弟妹们了,这几句,效果也达到了。
于是,戒律师兄让陈依依也免了下午的课去。
待他们一众人出了去,陈依依赶紧拿出被褥里头藏着的酥饼,递给了谷玉儿。
“还好,没被他们闻出来。”
酥饼就是给谷玉儿带的,师姐爱吃,什么都爱吃,特别爱吃主食类的,饼、面、饭通通都爱。
“可惜,路上走得急,撞掉了另外一张,只剩这张酥饼。”因为怕雨雾变雨势,她匆匆而走,撞到了路人,掉了一张酥饼,甚觉得可惜。“师姐,给。”
看了那油亮油亮的层层叠叠的皮子,未拿到手,谷玉儿就咽了咽口水,直夸:“依依,你下山去了吗?我还以为你只去了藏经阁,不过你真懂事,事事还想着师姐的一份。”
真香呀,山下的酒楼手艺就是比五师兄的手艺好。
啪嗒。
可也才一口,原先散去的人就推门而进,谷玉儿刚刚咬了一口,还没咬到馅,下巴子惊到合不上。
戒律师兄站在那门口,生硬问:“哪里来的酥饼?”
当场将她们抓个人赃并获。
原来,他们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故意让她们以为没事松懈了,再来个后着。午时,她们两个被罚不能吃饭,去了苦崖面壁思过。
“原来,你是跟了那个叫破布袋的人下山去了呀。”
苦崖无人,只有她们两个,盘坐闭目。
“嗯。”
“但是,他竟然知道入观的捷径,真是奇怪,他也就来过我们道观一回吧,却是熟门熟路的。还是小心点好,哪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呢。”谷玉儿说道。
看来师姐好像不是很喜欢破布袋呀。
那拿符咒的事情可怎么办。
陈依依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只好说了句,“应该不会,他救过我们,补虎兽他还受伤了。”当时她和几位师兄下山历练,他帮忙了不少。
“是吗?下次他来的时候,你让我见见。我一眼就能辨好坏,准得很。”谷玉儿说道,随即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她睁开眼见周围也没其他人,便松了下来。
拉扯着陈依依说道:“师妹,你还有其他吃的吗?”
酥饼才吃了一口,午膳被罚没,是一口吃也没有。
陈依依摇摇头,也睁开了眼,往后看了几眼,说:“没有,但是我知道这附近有一颗枣子树,我去拿些,给你先垫垫吧,有人来了师姐你喊我哈。”
果然是自己带着的小师妹,真是体贴又可爱。
谷玉儿点点头,吩咐道:“早去早回。”
摘枣子对于陈依依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气沉丹田抬起脚用力一踹,一脚下去,许多红枣纷纷落地,她敛了下衫衣摆为兜,一颗颗捡,自己也藏了一口,枣子已经熟到很香脆了。
多捡些多捡些。
咦。
一双白净的手伸了过来,伸进了她的视线里,展开了修长的指节,轻轻一放,几颗红枣落在了她的衣摆上。视线因而起,阴雨天气,雨帘打湿了衣衫。
也是一身紫衣。
糟了,这是哪个师兄,又要被骂了。在苦崖面壁思过还来捡红枣,得罪加一等了。
却听见他问:“下雨了,你不躲吗?”
嗯?
并不是怪责,她抬了头,见面若冠玉,清秀面容愣了愣,“我见过你。”
换那人愣了愣,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没记起相关。
“你是那个撞掉我酥饼的人。”
既然是陌生人,那无所谓了,她赶紧站了起来,“躲,伞也借借我。”
陈依依护着衣兜里的红枣里,撞进了他的伞里。
他眼里平静,目下无尘,微微倾斜了下伞面,遮了遮她的红枣。
“谢谢。”陈依依转了转,偷偷打量撑着伞的人,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啊。或许是新收的俗家弟子吧,新朝的子弟世家偶尔都会来几个修道修长生不老,倒也是见怪不怪了。
这么想着,她就不那么担心了,想着师姐应该饿坏了,于是先拿了些枣子到他手里,请他吃。
“你能遮我到苦崖那边去吗?这些枣子给你吃,就当谢礼,你拿着,它们可甜了。够不够?”她抓了两把,他伸了手接,而红枣几次从指尖蹿走,落入地面,归于泥中。
“你看不见?”陈依依惊讶道,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有丝毫的反应。
“嗯。”他答,平静无波,似是出生便与盲症为伴,已经共存无怨。
真是可惜呀,这么一个挺拔颀长而又面容姣好的世家子弟,没了一双眼,学了观里的功夫,也无法做一个武将或者文臣吧。
“没事。”陈依依又抓了三四颗,正正地放在他的手心里,“我擦干净了,你再试试。”
这次,枣子少,也轻易能握紧。
一声脆响,他放到嘴边,咬了下去,“的确清甜。走吧,你不是要去苦崖。”他将剩下的红枣握在了手里,如玉的脸笑了笑,背着手而走。
嗯?
奇怪的是,他说看不见,但是却未让陈依依指路,仿佛又是看得见的,转路还准确到了苦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