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蛾在林间轻轻而起,有些则慵懒停在树梢叶末沾着清尘露。林中暗影里那男人撒出了一堆的符咒,却没有丝毫能抵挡得住黑鸦扑面而来,扑翅声中人声渐渐地低沉了下去。
微微光影里,脚下轻轻一带,老七微沉下目光,未理会那堆黄符,不紧不慢地带着陈依依往旁边避开,如在林间信步。
林间仿佛割裂了两隅。
一边生,一边死。
待黑鸦散开时,树林里弥漫了一股血腥味,血到了凤青的脸上,他眼睛看不见,只觉得一股热气喷在了脸上,用手摸了摸,闻到了死气。
放在眼处的手放了下来,陈依依浑身僵硬着都不敢往回看,抬眼,老七站在她的面前,琉璃眼里平静无波,与刚刚的杀伐果决仿佛非一人,也与那夜夜在屋檐与她谈话说笑的老七不同。
老七,究竟是什么人。
阿摩国究竟是什么地方。
她心里现在直打鼓。
“老七”
原先想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就是国别的不同,而如今看来,不仅仅是国别。
“七殿下。”
凤青从一旁跳了过来,打断了陈依依的话,已经感受到了老七的气息,他提着宽大的风袍一下子跑到了老七的身后,大喊道:“七殿下,我害怕。”
“”
“”
随后又说:“我总算是不负使命,把陈依依给带回来了。”他走了过来,靠近老七。
夸夸我。
他等待着,翘首以盼。
“你就停在那就好。”老七伸了手,指着地面。
“为什么?七殿下,你不让我跟你禀报下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吗?”凤青委屈,又很诚实地停在了老七划定的三八线内。
“不必了。我都知晓了。”
“这样啊那殿下应该都知道了凤青一路可辛苦了,想着七殿下的嘱托,那是日夜兼程连水都不敢喝一口,天天打起二十分精神看着那歹人,才将陈依依带了回来,请七殿下验收。”
验收什么?
陈依依才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攥着老七的手袖,她赶紧松开。
“她这脖子上损了一道,人也比之前瘦了许多。这验收,未能过。”老七凝了眉,目光从陈依依处看向了凤青,“倒是你自己,脸似乎圆润了不少。”
“哪有。”凤青立即否认,捂着腮帮子,闻到了空气中不太安全的气息,想着此地不能久留,转了转白眼珠子赶紧说道:“她是快到家了,才受伤的,我这脸本来清晨就容易浮肿,莫比较莫比较。今日多亏了七殿下英明神武,术法了得,通天神功,救我们于危难之中。那个凤青我就不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先走了。”
他脚上如抹油,都来不及抱上老七的大腿,就又提着宽大的袍子往另一处跑去。
“可真如他所说?”老七问。
陈依依摇摇头,“一路上他好吃好喝,我赶车他睡觉,夜夜吃宵夜睡得无比香甜,能不圆润吗。”
凤青一听,踉跄而跑,遇到了几只未飞走的黑鸦还恭恭敬敬地鞠了躬,而后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宝贝还在别人的口袋里,他呵呵一笑,哆哆嗦嗦地踏入了那片分不清是什么的血泊中去,从中摸索出了黑幡,才快快地跑开去。
白仙庙。
“她回来了吗?”
王婶躺在了木床上,一口汤水吊着一口气,眼睛要睁而睁不开,她试着撑起身体,却丝毫没有变化。
老七在出庙门前跟她说了,陈依依就快回来了。
她嘴里喃喃着,声音细如蚊:“回来了,可得告诉我。”
老王叔在一旁,摇了摇头,最后的一口药已经喂不进王婶的嘴里,她呛了几口,又全部吐了出来。
“师娘。”
门槛处奔进来一道蓝色身影,未顾及他在一侧,直接跪在了床头边,撞撒了他手中的药。
床上,那原本在弥留之际的人忽然睁开眼,望着屋顶,“依依依依。”眼里只有白光,找不见人影,而耳边的确听到了她日夜想念的人的声音,清清脆脆的,是那个无依无靠被他们捡回来的小女孩。
“师娘,依依回来了。是依依不孝,让您担心受怕了,都是依依的错。依依没有听您的话。”
路上,老七已经跟她说了这十来天王婶的情况。自从她被掳走后,师娘日夜不能眠,加上白仙庙的事务日夜辛苦,病倒了。请了郎中吃了多日的药未能见好。经郎中诊断才知道王婶原先已有郁结,早已有心病和隐疾。
“依依,回来就好。”
“嗯,师娘我回来了,回来了。”
老王叔让了位置,退到了门外去。老七站在门外,未进。
昨夜王婶吃了药又发作了起来,今早郎中又来看过,诊了脉象,说王婶急病攻心,日夜忧惧,已在弥留之际。于是遍布城中的白蛾一探到了他们到了镇上,便带去了消息,让他们早点回庙。
现下,赶是赶回来了。
可那香灰的预示不偏不倚就要应验了。
上一次是庙祝师父,而这一次是王婶。她最亲近的人都将离她而去了。
直面死亡究竟是好是坏,老七站着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而没有了绝杀那追着他们不放的男子那么地果决。
兴许不应该让她看见最亲的人弥留,可她心里装载的满满是白仙庙和她的师娘,若是见不上这最后一面,她恐怕会更加地遗憾。
老七微微地皱了眉。
“殿下,我们不用看着她吗?她自己能挺得过去?”老王叔站在了一旁,叹了口气。这陈依依被收留未到半年,相继看着最亲的两个人死去,这对她来讲,是多么的残忍。
“终究她得自己过这一关的。”老七回头看了眼屋内,平静的眼里竟然有了一丝的同情。
陈依依尽管在路上从他处知道了王婶病危,但是真正看到自己亲人躺在病榻上无能为力的时候,她哭着将所有的过错都拦在了自己的身上,而王婶伸着手触摸到她,一句话再也说不出来,只是微微弱弱地喊着她的名字。
老王叔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老七,听着身后屋里不断传出的哭声,又微微地摇了摇头。
此刻就算摆了再好的美酒在面前,他也是毫无胃口,丝毫不觉得是天下美味了。
这小姑娘着实倒霉了些,先是碰上了人贩子,又无辜连累了庙祝夫妇。若是没有碰见他们,可能,连命都没了。
“老伴依依”
一刻后,王婶微微喊了声依依,伸着手去抓面前的那片虚无,又喊了一声老伴,渐渐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那被握在陈依依手心里的手垂垂而下,已经无法回握她。
“师娘!”
“师娘,你看看我。看看我”陈依依愣了愣,手探在了王婶的鼻下,余温在而呼吸已断。
她呆坐了好久,眼泪早已流干,当真正失去的时候,原来是这样感觉啊无力,发蒙,脑海里一片的空白。
“哭是没用的对吧,师娘,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守着这个庙,将来你要看我做女庙祝的。对吧。”她笑,可脸却哭丧着。
“师娘,您骂骂我,别不理我呀。您不理我,依依害怕。”
“师娘,依依以后一定听您的,再也不乱跑了。再也不跟庙里的香客起冲突了师娘,您可以看看我吗?或者应应我吗?”
而屋内,一片安静。
除了陈依依的话,没人可以回复她。
“师娘,我们说好相依为命的,我们谁也离不开谁的对吧。”
还是寂静。
陈依依将师娘的手放进了被子里,好好地掖好了被子,手颤抖着从一旁拿过药碗来,一口一口地给王婶喂着,就像她之前照看她一样。
“师娘,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可说好的。一定会好起来哦。”
王婶口边的药水无声地流在床沿边,没有任何的动静。
“没事的。不喝药没事的。好好睡一觉,睡一觉便好了。师娘,您好好睡着。依依回来了,有什么事,您随时叫我随时吩咐我。依依跑腿可快了。”陈依依无魄无魂地站了起身,擦了擦王婶嘴角的水迹,愣愣地笑了笑。
王婶的脸倒向了一侧。
终是等不及她了。
陈依依跪了一炷香,静静地磕了个头,静静地起了身,踏出了门槛,走了出去。
“依依,你去哪。”老七问道,在门外已经等了她许久,渐渐地已经听不见里头的动静。
“后山,师娘说想吃青酸的桃子了,我去摘。”她说道,语气里似乎愉快,未回头,就往后山去。
老王叔眉眼一亮说:“没想到啊,你师娘见了你,精气神都好些了。”
“嗯。好些了。”
陈依依应着,点了点头,待她走了出去,老王才反应过来。
“不对呀,这季节,哪里来的桃子。”
老王叔说,随即快步走进了屋内,手指一探王婶的鼻息:“已经去了。”又一摸温度,“她自己一个人这么安静地跟她师娘呆在一起,恐怕也有一炷香的时间了。”
门外,老七听了,凝眉,赶紧去追陈依依。
他心想,让陈依依直面这些,是错的。
彼时,熟悉山路的陈依依已经走到了一片苹果林里,而这些树木连花蕊都还未有,她恍恍而走,站到了山崖边。此刻人轻飘飘地,失去了所有的感觉。
“所有人都是过客,你们也是,快离开我。我会害了你们。”
她听见了背后,随着而来的人的声音,大声说道,转过身,又往后了一步。
“依依,别把过错往自己的身上担,你停下。”
“就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如果没有自己没来这清净山,庙祝师父和师娘现在还好好的。
还有
“老七,曾经主簿大人也收留了我。可不到一个月,他出了趟远门,就遭遇了山贼。那可是万年都不会碰到一次的山贼啊,偏偏就遇上了,都是我的错,没有碰上我,他也许都不会有事。陈依依的名字,是他给我的,他真的待我也很好很好。都是我的错”
“早年新朝战乱,山贼频出,跟你无关!既然他们都不在了,我帮你去寻亲生父母,我带你去找破布袋。”
可还有
“不必了”她冷冷而说,像是最后一次的诚实,“如果你见了破布袋,你告诉他。他要寻的小女孩早就死了。”
陈依依抬起了手,看了看掌心,那刚刚失去的温度此刻只剩冰冷:“师娘死了,我才想起来,曾经,有一个跟我戴着一摸一样银铃的小女孩也像师娘一样握着我的手就这么没了。她才是破布袋要寻的人,而我的亲生父母,不像她那般好,十多年来还想寻我。”
“老七,你留在这,无非也是想从我这知道自己的过去。可凤青、老王叔,他们都知道的,对于你而言,我没什么用了。我也只知道那个梦境而已,可能那也是假的。这白仙庙也不是你要久留的地方。你快走吧。”
“不,你先走回来。你先走回来再说。这些真的不是你的错,你应该怪我们,如果没有我们的到来,你们一切都安好。”老七说道,手心里第一次出了汗。
“可是,已经发生了不是吗?”
她冷笑了一声,看着老七,全然无生气:“老七,你会术法,难道能时光倒流吗?”她几步又往了后退,“不能吧,他们都不在了。”
老七,“你说过要按人间秩序而活,失去了一个秩序再找一个便是。这辈子本也不长,这人间这么负你,你就甘心这么而去?”
“我不甘心,可是,我的命是他们给的。谢谢你,老七,很高兴结识了你。”
陈依依心里怅然,看着脚下,深不见底,她浅浅又往前一步。她心想,这样便能解脱了吧。
身后的老七飞扑朝前,一声哨响引来了无数的雀鸟,他紧紧抓着她的手,手擦在岩石上划了长长一道口子。
“不能。”他拼死而前。
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的记忆,远在阿摩国的记忆一样样袭来,曾经混沌的一切豁然而开。他紧了紧手臂,用力地将其拉上,而陈依依的手根本不去攀附他,松开着,一心寻死。
“算了吧,老七。”陈依依笑了笑,此刻悬在空中,心里已经不觉得痛了。
“不能。”
她慢慢地下坠,托起的雀鸟又沉沉往下。
又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是否能对人催动,控制人。
没试过
师父,术法能对人施展吗?
不能,这是禁忌,后果不堪设想。
“陈依依,你记着,活着,活着才能报所有的仇,活着才能报所有的不公。这秩序、这人间规矩,之前的统统不算,我给你立,重新给你立。”
“老七”她掰着老七的手,淡淡说:“谢谢。”
蓝色身影缓缓跌落。
“依依!”
一声哨起,陈依依的瞳孔忽而失去了颜色。
老王在白仙庙里忽而见后山处一片暗。山下忽发异动,周围鸟动,丛中兽鸣,天色忽而骤变。
“这是术法?”
在马球场训练着一众士兵的副帅被这阵骚动影响,手中旗放在了半截。
“果然真有阿摩人在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