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京
沈丹鹤倚在太清阁的窗沿上,手上的鱼食有一搭没一搭投进水里,元令仪立在不近不远的地方为她读着张清意送来的信,事无巨细,信中皆一一道来,沈丹鹤垂目听着,封阳的事差不多了,冬日快要结束了,雪也停了。
等冰化了,张清意便打算派人前去将封阳的尸骸处理了,以防瘟疫。等到二月初的时候他便可以回业京了。
沈丹鹤点了点头,示意她下去吧,自己则用手支着窗沿闭眼睡了一会。
元令仪垂首退了出去,刚刚下了阁楼,便听见不远处的宫女聚在一起讨论。元令仪抬首看向她们,不远处穿着桃粉宫裙的宫女们年纪不大,聊的也都是些少女情怀。
“我就说陛下是喜欢张少傅的吧!自从张少傅去了淮北,陛下便时常到这太清阁来。”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宫女手上端着上好木质的托盘,上头还放着银制的碗具,她抬着下巴看着对面两个人,手却稳得很,半点没动。
另一个拿着扫把的浅绿色宫裙的少女摇了摇头:“我瞧着不像。”
另外一个手里提着饭盒的粉色宫裙少女点了点浅绿色裙子的少女的脑袋:“这都看不出来,不是很明显了嘛。”
粉裙宫女又道:“想当初可是张少傅领着人去接的陛下。”
另一个粉裙宫女道:“就是,那可是陛下见到的第一个人,张少傅即有才学又有容貌,年纪轻轻就能给陛下讲学,业京中钦慕他的女子可不少呢!”
先头拿托盘的粉裙宫女扯了扯她的衣袖道:“张少傅可是寒门!哪个世家肯将贵女嫁给他。”
另一个点了点头道:“也是,不过我们陛下可不用在意这些。”
拿托盘的宫女正要附和上几句,便听身后有人轻咳一声。
三人便手忙脚乱地回身向元令仪行礼。
元令仪缓步行至三人面前,声量不高,但语气平平实在叫人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妄议陛下,你们准备好掉脑袋了?”
三人齐齐跪在地上,朝元令仪求情,元令仪没说话,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良久才缓缓开口:“下去吧。”
三人便慌忙跑了,只留元令仪一人站在桥上,她垂着眼看着方才那三个人跪着的位置,脑子里却止不住地想,陛下不喜欢张少傅,这一点日夜同她相伴的元令仪可以确定,近日来,除了淮北来信,陛下从未提过张少傅一句,但她的行为却与之截然相反,时常会带着人到太清阁晃一会,为了什么呢?况且封阳的事处理好了张少傅首功,他自然而然地能拥有些实权。
是兵部侍郎,御史大夫,还是尚书右仆射,她想了想又觉得最后一个实在不可能,张清意不过刚过弱冠,哪有那个资历进内阁,但陛下迟迟未给这个重要空缺给其它大臣,似乎在等什么
元令仪想着总觉得不太对,但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丹鹤渐渐睡了过去,梦里是她经常看见的场景,她看不清眼前的人的模样,只看见巍峨的明华殿,殿中烛火熄了大半,昏昏暗暗地看不清什么,只看见一身月白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青翠欲滴的竹,墨色的长发散落在地上,还有一支摔碎温润玉簪,身量修长的男人半伏在地上,从沈丹鹤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从男人身侧伸出的一只不断挣扎的手。
男人的声音缓慢响在殿中:“陛下,叛军攻过淮北了娄舍战已经降了,解君赫他想让吾等交出您”
他仰头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复又垂首看向怀中人:“陛下,纯善救不了大俪。”
“陛下,下辈子莫要再相信意了。”
他手中力道渐渐加大,沈丹鹤瞧着他身侧那只手渐渐没了力气垂落在地,整个宫殿愈加昏暗,她立在原地,垂着眼淡漠瞧着自己上辈子是如何死的,又看了眼伏在她尸体上的张清意,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沈丹鹤从梦中醒来,看着四周跪在地上的宫女随士,思绪略微飘移,封阳的事也算处理得差不多了,这一次她到要看看,这位叛军首领这辈子能从哪起这个军。
半月匆匆而过,封阳的百姓也陆续送回去了,张清意也回了业京。
只是匆匆见了沈丹鹤一面,便被其它勋贵大员簇拥走了,沈丹鹤只微微笑着看着他们出来皇城,从一旁的小暗格里拿出一份黑牛角轴的圣旨让卿舟递给元令仪,让她前往张府宣旨。
张清意办事有功,只是一个四品兵部侍郎的实职而已,论官职少傅已至正一品,再兼任一个四品官职合情合理。
沈丹鹤看向最后那个黑犀牛角轴的圣旨,里面是封张清意为尚书右仆射的诏令,她支着脑袋喃喃自语道:“不要让我等太久啊,张少傅。”
冬日渐渐结束,春日也快要来临。
镇国公府
沈或嘉跟在长公主身后,为春蚕游祭作准备,春蚕游祭是大俪女子间的节日,历代由皇后带领命妇开始。
皇宫内养的春蚕吐的第一批丝,便由皇后和各位命妇们织布,以示勋贵们不忘往昔,再将所织布料一路乘车马带往天坛,放于先辈牌位前,直至家中有幼童出生,将所织的布从天坛请回家,做成孩童的第一身衣裳,意味承福承盼。
即便是平民们所织的布也会由各地寺庙封存。布料当年用,用不上便自行年年更替。
但需要织布的只有皇后命妇和各家的母亲们,未成婚的姑娘小姐们并不需要织布,她们常常聚在一起玩耍,尤其是命妇们带的小姐们,她们这天可以在皇宫玩,即使冲撞了贵人们日子特殊也不会有什么严厉的惩罚。
长公主巡视完这一批已经开始结茧了的蚕,刚出门便遇上自家随侍将新做好的帖子呈给她看,她并非皇后自然不能像皇后一样传旨吩咐,她需得按照公主的身份行事,给受邀的命妇们递帖子,不过陛下倒是愿意将平湖秋色借与她办宴,使得她不必烦恼她的公主府如何才能容下这么多人。
她看着手上的帖子,大气雍容,她瞧着不错便同随侍道:“时间也差不多了,将各家的帖子都发下去吧。”
随侍俯身行礼称了声是,便退下了。
长公主又忙问道:“柳家的帖子可准备妥当了?”
随侍道:“公主且放心,已经准备妥当了。”
长公主这才满意笑了笑挥手让他下去了。
明华殿
沈丹鹤坐于桌前,手中看着一本书,左手侧层层堆叠的书册下有个被随意翻开的信纸,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柳若谷,自大乖张,爱慕虚荣,柳氏又极其疼爱女儿,可从此处入手。
落款:云衔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