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对你们这些东西可没有兴趣。”女人蹲下身看着他“我是来告诉她,卜宇澄在接受清魂之前逃走了。”
“逃…逃走了?”冯元昭虽然不知道清魂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能让上面派人下来的事情,很严重。
“清魂以后,他就会失去这辈子的记忆,重新投胎做人。”女人托着脑袋说“可在检查的时候,发现他的功德有所缺失,问他两句,卜宇澄这家伙嘟嘟囔囔说什么,她说过要为自己考虑,然后就冲出去了。”
“功德缺失了?”冯元昭看一眼旁边的邹漫,其实他知道邹漫一直在做什么。
“把卜宇澄找出来,我们就不计较邹漫私取功德的事情,反之,没找到他的话,我们就要把她给带走。”女人笑了笑“你知道上面对于功德的消失有多愤怒吗。”
“她拿走那些功德不是为了自己,而且从来没害过人,每次也只取一点点。”冯元昭急忙解释。
“以为我们不知道?如果取的多的话,就是直接让她灰飞烟灭了,还能让我来好言相劝?”女人摇摇头让他不用再解释“那个功德,她是给别人续命用的啊。”
“我我知道。”冯元昭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再怎么给邹漫辩解。
“到现在都以为自己瞒的很好吧。”女人转身看坐在地上没有动静的邹漫“可好像蒙蔽了自己,忘记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存在。”
“邹漫真的,从来没有对那些亡魂怎么样过,而且,都是在帮忙以后收取的,一点点的”冯元昭怎么说都感觉不对。
“冯元昭,你好好看清楚。”女人听不下去了“这一世,她是邹漫,是邹传明的姐姐,是姜忱和邹伟杰的女儿。而选择留下来,是为的想看见杀人犯落网的那一天,想看着自己的弟弟好好长大!跟你冯元昭,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而你的妹妹,冯雅旻,早就死在那一百多年前里,不会再回来了!”
“你好好看清楚!”女人别过冯元昭让他看着邹漫“这张脸,这个身体,跟你妹妹有半分相似吗?”
“没有”冯元昭知道,被留在那个时候的人,至始至终都只有自己。
她的妹妹冯雅旻很可爱,很小只,天天脸上都挂着笑容,没有烦恼。而邹漫
“不要太执迷其中,早点离开才是对你好的。”女人叹口气放开她“但邹漫偷取功德这件事,是事实。”
“她,她是有苦衷的。”冯元昭还在挣扎的为她解释。
“那就看她自己怎么说咯。”女人打了个响指,周围的时间开始重新流逝,钟表又滴滴答答的向前旋转,夜市的人们继续刚刚的一切,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冯元昭爬起来朝邹漫跑去,确认她没有受到伤害才松口气。
“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女人走到她面前淡淡的开口“邹漫,你该醒了。”
邹漫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缓缓的睁开眼睛。
“什什么情况?”邹漫被眼前的女人吓了一跳,慌忙的问冯元昭“这,这个就是你等,你等的那个人?”
“不是。”冯元昭扒拉过邹漫的耳朵,跟她复盘刚刚发生的事情。
“你是说,卜宇澄在神面前逃走了?”邹漫不敢相信,她一直以为神不可能会出错的。
冯元昭无奈的叹口气“这下麻烦了。”
“上面下了最后通牒,邹漫,你只有五天的时间。”女人示意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表。
“五天”邹漫呆呆的看着手表上还没开始跳动的数字。
居然有一天,会再一次在这上面开启自己的倒计时。
“五天以后,我希望再次出现的时候,你已经找到他了。”
“可”我能上哪找他,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抬起头,哪还有人,偌大的钟楼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不是我还是没反应过来。”邹漫转头拍拍同样蒙圈的冯元昭“她哪冒出来的?”
“刚刚冒出来的。”冯元昭担心的看着她,虽然邹漫早就不是自己的妹妹,但,在看见她封存的前几世记忆以后,他早就当她是自己的妹妹了。是在他眼里,她就是,曾经那个爱撒娇,永远围着自己“哥哥哥哥”的冯雅旻。
他要护她周全,直到离开。
“不是,卜宇澄在那个时候逃走,跟我有什么关系?”邹漫怎么也想不明白,她的份内工作只是把亡魂送上去,那送上去以后的事情,跟自己有半毛钱关系?
“听她的意思,卜宇澄会逃走是因为你说了什么,要为自己考虑,嘴里一直在重复这句话,然后才逃的。”
邹漫抽搐着嘴角在原地说不出话,卜宇澄这家伙,逃就逃,扯上自己算是怎么回事?
“你打算怎么办?”冯元昭敲敲她的表“时间已经在走了。”
“放心,他肯定会回到那小子身边的。”邹漫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我就去看看,剩下的明天再说。”
“你总共就五天时间,还明天再说?”冯元昭也站起来“我帮你吧。”
“不用,我知道他在哪。”邹漫要速战速决,今天可是她的忌日,这死小子给他整这一出。
“那你小心点,有事情就找我。”冯元昭嘱咐转身离开的邹漫。
“知道了!”邹漫心烦意乱的走向黑暗里。
117表上的时间越来越少。
不会吧,转了一圈,李一闻不在家里,而且原本放在桌子上的机票也消失了。衣柜也是敞开着的,床边的行李箱的位置也是空的。
邹漫心里现在有一个并不是很好的想法,就是这小子跟李一闻一起离开了。但应该不可能,他作为一个亡魂,是不能离开死亡的城市的,起码在他上到那里之前,是不可以的。
“卜宇澄!!!”邹漫咆哮着,她真想骂人,但冷静下来想想,好像时间上不对。回忆起机票上的时间,起飞时间是在傍晚的七点。而把卜宇澄送走的时候,是在四点多。再到刚刚神的出现,是在凌晨了,她是在他逃走以后就来找了他们。
所以,卜宇澄在逃下来的时候,那趟飞机早就在空中飞着了。邹漫笑了笑,不可能跟他就行,只要他还在这个城市,就好办。
那他能去哪呢?
便利店?邹漫瞬移到便利店里,已经有新的店员代替了他的位置,坐在那打着瞌睡,转一圈,依旧没有他的身影。
哪能去哪?叉着腰站在窗前思索,眼里的烦躁能杀人。
医院吗?邹漫转身看打瞌睡的店员,越看越不顺眼,抬手让他头顶的一排烟全部砸了下来。
“啊啊啊啊!”店员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醒,一屁股坐在地上护着头,左顾右盼“宇哥宇哥是你跟我换班的,撞你的人也不是我呜呜呜你别吓我。”
“啧啧啧。”邹漫嫌弃的摇摇头,胆子真小,大男人这么轻易就被吓到了,没意思,走之前她又抬手让店里的灯闪了会。
果不其然,叫的更惨了“啊啊啊啊啊!鬼啊!呜呜呜”
卜宇澄,你又欠我一个人情,所以赶紧的,快点出现。
之前在他的记忆里有看见,这个男的总是仗着自己年纪大,比他在这干的久就使唤卜宇澄干活,还经常在老板那告状。还好老板明事理,但也不管。
所以才会吓成这样,以为回来找他算账了。
凌晨的住院部很安静,两边病房依旧老样子,门口的警察已经撤走,护士台值班的护士正在昏昏欲睡的打哈欠。
医院也没有吗?
那他到底能去哪?
邹漫叹口气,因为已经解除关系了,所以找到他,纯靠猜和运气。
你到底在哪?卜宇澄。
漫无目的的在医院里走,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邹漫看着熟悉的办公室,叹口气,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走着走着,就来到这里。
“邹传明”
之前邹漫就吐槽,他一出生估计就注定要做医生,因为这个名字很像那种挂不到的专家号。
转身旁边的壁橱里,还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各种奖杯。
还是一样的爱炫耀,不过还怪帅气的。
也不枉费救下他。
只不过这么多年,这张照片一直放在身边,傻小子到底是还有愧疚感吗?邹漫盯着照片出神。
桌子的电脑边,相框里红色大衣的邹漫,牵着一个穿着校服红着鼻子比耶的小男孩。两个人紧靠在公园的湖边上,波光粼粼的湖面在他们身后散着光芒。
这张照片说实话,很好看,还好妈妈够懂自己,遗照也是这上面截的,就算是黑白照,也很好看。
邹漫伸出手想触摸,刚刚才从从那场“梦”中醒过来的她,始终不能接受。
“辛苦你了,阿明,每天在这人间,很辛苦吧。”
她一辈子都不能忘记那个害他们家变成这样的男人。
在死后,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
毕昊林。
曾经无数次祈祷,也无数次出现幻觉,见到他落网的那天。
可到现在,都还没有抓到他。在邹漫遇害以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再也没有出现过。大家都说,可能是出了意外,也可能是隐姓埋名,换了名字,换了脸,重新生活起来。
可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是她所不能接受的。她必须亲眼见证那个人,生不如死。
“啪嗒。”
“邹医生,辛苦你了,早点休息。”
“好的。”
邹漫回过神,眼神变的温柔起来。
邹传明走到她身边关上窗户,脱掉白大褂,一脸疲惫的躺在旁边的沙发上休息。
“阿明。”邹漫走过去坐下,靠在沙发边,就算他听不见也看不见,她就是想说说,这么多年来,她也很孤单。
“昨天我带来过的那个亡魂,逃走了。”邹漫抱怨着举起手“这是我的倒计时,上面说,要我五天之内找出他来。不然,我应该就要离开接受惩罚了。”
“可我能上哪去找他呢?而且,是在他们眼皮底下逃走的,结果要我去找他出来,你说是不是不公平?这算不算是上司犯错,下属背锅?”邹漫喋喋不休的说着,已经默默在心里骂了一百遍这些所谓的神,还有罪魁祸首卜宇澄。
“还有,阿明,又到我的忌日了。”
邹漫听着身后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
她已经忘记什么是睡眠了。这么多年来,只有在忌日这一天,会沉睡一分钟,在梦里再经历一次死亡。
这一分钟的睡眠,她宁可不要。
可什么是她能决定的呢?什么都不是。
以前总喜欢熬夜,本着死了以后就可以好好睡觉,永远都不用醒过来的那种。可谁曾想,死是死了,但觉也跟着自己死了。
“阿明,如果找到卜宇澄的话,要不劝劝他留下来吧。”邹漫真的有点累了“我好像等不到毕昊林落网的那天了。”
“而且他的长相,每当在我的脑子里越来越模糊的时候,忌日就到了,然后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复那一天。你说,真的会有他被抓的那一天吗?我好像不指望有那一天了,怎么办。我好累啊,邹传明。”邹漫从来没有这么崩溃过,在崩溃什么呢?
是崩溃为什么送走的亡魂还会给她留下烂摊子,是崩溃又一次经历死亡的恐惧,是崩溃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自责,是崩溃亲眼看见在乎的人,一天一天老去死亡,还要亲手送走他们的无奈,是崩溃这么多年来的孤独和愤怒。
“阿明,你要好好活着。”
邹漫就这么坐着,看着天亮起来。
七点整。时间在流逝。
“歪,妈。”邹传明被铃声吵醒,接起电话打开免提。
“能回来吧?”
“能,我就回来。”邹传明揉揉眼睛起来。
“嗯,开车小心点。”
“好。”
“开慢点,我先过去。”那边叮嘱邹传明好好开车“在门口等你。
“好。”
“哎哟,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邹漫看着他把电话扔在一边,打开柜子脱衣服,笑嘻嘻的遮住半边的眼睛。
“平常工作这么忙还有时间健身,挺厉害啊。”邹漫背过身不去看。
换好衣服出门,邹漫默默的跟在他身后,今天,是她的忌日,所以他都会抽出这一天的时间,去看她。
“姐。”
“嗯?”邹漫下意识的应道。
不对…
“麻烦您下班的时候帮我…”邹传明站在医院楼底下,喊住保洁阿姨。
“还以为是以前呢。”邹漫叹口气,刚刚下意识的回应,真是荒唐。
程叔,之前说好的荔枝我来拿。”邹传明往医院边的一家水果店里走去。
水果店里在摆放苹果的大爷抬起头,看见是邹传明笑的跟花一样“好嘞!放心吧!肯定是最好的!”
“谢谢叔。”邹传明站在一旁等。
“荔枝啊。”邹漫听着口水都开始疯狂分泌“到时候偷吃几个应该发现不了,反正前几年都没发现过。”
“叔,那我先回去了。”邹传明接过一筐荔枝,付完钱转身要离开。
“哎,那个车厘子看上去也很好吃啊,能不能买点。”邹漫蹲在门口看着礼盒上画的车厘子发呆。
“叔,你这个礼盒放这容易被踢到吧。”邹传明被荔枝遮去了视线,走过门口不小心踹到一脚,低下头注意到了一旁的礼盒。
“那个啊,是不知道为什么放在仓库里被忘记了,有好多已经不好了,想等会促销卖掉。”程叔走出来打开礼盒,的确里面有几个,隔着袋子都能看见已经有点发烂。
“那叔你卖我吧。”邹传明也蹲下来,戳了戳车厘子“也就不麻烦您了,坏的我自己回去挑。”
“行啊,那我也不去弄了,扫我一百就行,都是自己人,你问起来可说原价买的啊,不然那些老顾客都要找我算账!”程叔乐呵呵的给装起来递给邹传明。
“好,谢谢程叔了。”邹传明两个箱子一叠转身离开。
“这车厘子真大个啊,哎哟…”邹漫跟在邹传明身后,又嘀嘀咕咕开始盘算起来。
“天气转凉了…”邹传明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
“转凉了看什么天?再说冬天都快结束了吧?”邹漫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天上看去,只有一架飞机匆匆划过天空,光秃秃树枝之间,什么都没有。
“有点冷…阿嚏!”邹传明打了个喷嚏。
“我还以为什么呢,真的是。”邹漫无奈的收回目光,冷是什么感觉来着…
虽然没有了这些感觉,但她至少,还可以停留在这里。
“小家伙,这车新买的吧?真气派。比上一辆气派。”邹漫随着邹传明走到停车场,看着面前还没上牌照的车有些震惊“医生这么赚钱?”
“哟哟哟哟哟哟哟哟哟。”邹漫一边感叹一边跨上车“那我岂不是第一个坐他副驾驶的女…鬼?”
“电话响嘞,老弟。”邹漫低头看振动的手机。
“李蕴”
邹传明打开蓝牙外放启动车子。
“蕴姐。”
“帮我买点荔枝吧,我就直接过去了。”
邹漫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一阵欣慰,原来这小妞还记得自己最爱吃荔枝呢。
“好,我已经买了。”邹传明答应道。
邹漫贴在窗户上听着他们聊天喃喃自语“这玻璃怎么还自带滤镜呢?都看不清外面。”
李蕴轻轻的叹口气“传明,晚上去你们家吃顿饭不建议吧。”
“不建议,正好陪陪我妈。”邹传明打开窗户通风。
邹漫出了神,李蕴是她生前最好的朋友,身体从小就不好,体育课从来不上。之前总是开玩笑,这样的身子骨,邹漫迟早要吃上她的席,没想到…她死以后,李蕴也出国了,考了研究生,一边读书一边看病,只有在邹漫忌日的时候会回来一趟。
所以邹漫也是,一年只见她一次。
“好,那我们等会见。”邹传明挂断了电话。
“是我的忌日啊…”邹漫抬头看向窗外,二十七年了…
一切都变了,除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