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三月,初寒袭人。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皲裂的地面随着脚步扬起尘土。
裹着布衣绸缎的,穿着厚棉貂裘的,都开始为一天的生计而奔波。
不知道为什么,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总要赶路似的,不怎么停留。
人影交错,在明媚金黄的墙壁上投下一个个流动的影子。
压过明暗交界线来到热闹的街角,才看到了一派浮于表面的祥和……
也只有最近才开始了安宁的生活。
前几年盗贼猖獗,时常在夜里烧杀掠夺,闹得民不聊生。
家家紧闭门户,根本不敢露面——
早不升烟,晚不点蜡……
这样焦躁不安的洛阳城的街上,总有那么一个小小的朴实的、消息流通的地方。
那便是酒肆茶馆。
平头百姓们裹着布衣长衫常驻于此,听着最近来往的奇闻异事——
据闻前些日子从朝堂到访了一位武艺高强的清官,曾起一军之势杀进贼窝。
“可惜那盗贼心狠手辣,不留丝毫情面,将那正对的士兵杀了个片甲不留……”
“但我们的官大人手执利剑,直取那山大王的项上人头!”
不知什么时候平日最热闹的酒肆处聚满了人,人群中传出激情澎湃的声音。
继而鼓掌声尴尬的响起来,硬生生地夸赞着这位官差。
“好一个青年才俊!”
“这么厉害!咱洛阳城多少年都没有过这么厉害的官了,真是朝廷恩赐啊!”
“是呀,哎,我这做生意的因为这盗匪都没敢出过城,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人群中一个戴着头巾的男人低头叹了一口气,感慨道,“老夫很想见见我们的官大人啊!”
“你哪是想见老爷,你是想奉承大官好讨个一官半职罢了。”
众人哄笑。
“后来怎么样了?”
“对啊,后来怎么样了?”
有人附和。
讲说的那人往前走几步停下,挥手示意人群靠近他些。
他眯起眼睛,吊人胃口地四处看。
直到众人不耐烦的批评他几句,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我们那官大人,他啊,哎……”
“怎么了怎么了,你说啊。”
有人着急。
“他回来之后性情大变,整日整夜泡在戏场青楼,吃喝玩乐。”
“他兄长看不下去了,招呼人来抓他回府,我昨天还在那翠云楼见过他呢!”
“而且啊,昨天连他老子都来拿他了,那官大人硬是被绑回去的……”
说的人滔滔不绝,激动的面色绯红。
说着说着也就忘了降低声音,引得过路的人驻足细听起来。
听的人此刻是一言不发。
旁边座位上喝酒的人也听得入了神忘记斟酒——
酒杯空了还用嘴抿着喝。
咂摸几口空杯,这才难受地摇了摇头,又倒满了一杯。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没有了刚才的激动,人们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人群中蔓延着一种无声的感慨。
正在这时,街头发生一阵骚乱。
“啪!——噗通咯噔噔——”
马蹄声、鞭打声、喊叫声此起彼伏,从那一街头传到另一小巷直至这群人耳中。
像是外敌入侵,而城中毫无防备!
众人虽离这声音很远,但还是慌了心神。
酒杯尽倒,人群作兽四散。
讲说的人随着人群胡乱逃跑,从刚才的街角酒肆逃到了街道。
逃跑之际竟误打误撞闯入发生骚乱的地方。
这条街道的人已经害怕得纷纷躲避起来了。
空旷的大路上突然出现了一干人,而这些人迎面便是骑马驰来的官兵。
这几人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害怕得全身颤抖,直接愣在了原地。
“快……快跑!”
不知是谁喊道,几匹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几人更加害怕,转身就要逃跑。
可跑得趔趔趄趄,很快马匹就追了上来。
只听身后一人喊饶命,回头看那人被一个兵的鞭子抽中倒下了,重重地摔在地上。
跑着的人一见,加快了脚步跑开了。
有些没跑开的,回来还要扶他。
还没扶起来,就见马匹都已经来到了面前了……
“饶……饶命……”
几人不知道来者是谁,此刻只知道害怕了……
噗通——
几人都纷纷跪在了地上。
不敢抬头,嘴里喊着:“饶命啊……饶命啊……”
马匹停了下来,跪在地上的人饶命声不断。
街角讲说的那人也跪着,没什么正名。
认识他的人都叫他老许,这个时候也跟着众人小声求饶。
老许至少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凭着一张嘴抢过劫、经过商。
但三年五载这么过去也没得多少银两,他也一把年纪了,没儿没女的,自然也不怕什么。
这个时候你要出头,看这位头儿的脾气,要么死要么发。
他这一辈子都没发过财。
说不定这就是一个发横财的机会!
他老许怕什么!
老许跪在地上,斜眼瞟着面前站着的几个恶人。
攥着玉的手冒了汗。
心里一横,正要站起来,把他奉给“山大王”展露一下头角。
突然就感觉到有人向这边走来。
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下,蹲了下来。
老许偷偷抬眼看他,眼睛却正好和他对视。
看着老许,那人眯起眼睛笑出了声。
吓得老许立马把玉装进了口袋,低下了头。
这!
这不就是……
惨了……
“大……大人,饶命啊大人……”
老许立马把头磕到地上,磕的流血,磕的“碰碰”响,也不敢停下。
“饶命啊大人!……”
面前的不是入侵者,也不是地痞流氓,而是一位大官。
这大官没有说话,嘴角咧着笑。
忽然,他把手放在老许肩头重重地拍了拍。
强掰着老许的肩让他停下,看着自己。
其他人一看大人的注意全在老许那边,便都低着头不敢发出声音,暗自想着——
老许是怎么惹到这个人了么?
“饶命?”
低沉的声音,轻佻的语气。
大官站起身来轻轻地拍打着身上的土。
“本官很喜欢……”
语毕,他转身就走了。
老许抬头看了看。老许和众人以为没事了。
可突然,一位官兵一脚把老许踹翻在地,抽出鞭子狠狠地抽在他身上。
“啪!”
众人吓得往后挪动,缩成一团。
“啊!”
没人知道为什么老许会被打。
在一旁的众人眯着眼不敢看,其中一人吓得几乎尿满了裤子,冷汗直下。
这场面谁也没有见过。
刚才还夸着洛阳城的官大人,到现在却被当官的当街就打,谁也不敢相信。
“大人饶命啊!饶命啊……大人!……”
“别喊!再惹大人动怒,小心要了你的狗命!”
官兵加大了力度,鞭子渐渐的沾上了血迹。
老许被打的皮开肉绽,倒在地上连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血顺着背淌在地面上,嘴里还喃喃说着饶命。
看着老许马上就要被活活打死,官兵也皱了皱眉头,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大人。
“大人?”
坐在马背上看戏的大人点了点头。
官兵得令,一脚踩在老许的手上:“这次就先饶了你!”
官兵们纷纷上马赶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着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去了……
那老许是被拖着送到大夫那儿的。
他全身是伤,意识都已经不清了,胡乱地说着些什么。
大夫给他包扎看病,就这样老许歇息了十天半月才逐渐好了起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那些人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也不理不睬。
到后来知道的人多了,问的人也多了,老许也就只好闭门谢客。
渐渐的人们把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老许也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