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农村杀年猪,吃“杀猪饭”
北方过年,有腊月二十六杀猪割年肉的年俗。
我小时候生长在河西走廊的中卫农村,是一个“塞上江南”的好地方,物产丰富,遇到逢年过节,大多会杀猪宰羊。
村里人杀鸡宰羊,因鸡小羊温顺,都是自己动手,不需外人操刀,也不想让别人染指拿去鸡头羊尾巴。但杀猪是个难事,需杀猪匠操刀,村里应运而生出个张杀猪匠,是行伍出身,颇有军人作风,个性十分鲜明,杀猪时,平时一个正常人,突然变得柳眉上扬,眼睛圆睁如张飞,甚至有人说看到过头发立起来过,嘴钳一把一指宽的扁叶长刀,一脸凶相,隔着几米外,感到森森杀气,小孩子吓得当时大哭,小媳妇掩面躲开,不敢直视,只见他摆好马步,一个健步上前,一手抓住猪耳,一手提起后腿,猛地将猪放在砧板上,一脚踩住后腿,腾出左手丈量,拿捏猪脖子和胸脏的长度,接着从嘴上拿下长刀,一刀直刺,不深不浅,直达心脏,一股血线顺着刀口直喷而出,接入盆中,前后动作麻利连贯,章法有度,轻松快捷,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接着将猪放进热水脱毛,水烫难以下手,别人抓一把毛速将手放回来,他双手在热水里将猪上下翻滚划拨,一刻不歇,不知他是否练过铁砂掌,接着他拿钢钳从猪脚处捅入,将皮松动,随后用嘴将皮吹胀鼓起,但见他两脚蹬地,似从地下获得力量的源泉,肚子开合,腮帮子一鼓一鼓,将气吹进,有比他身强力壮的也尝试过,竟然吹不进去,为他的功夫感到惊叹,不知所以然。猪收拾干净后,他会拿刀,提着猪尾巴从屁股上剜下一块肥肉,当做酬劳带走,这时猪的主人眼睛也睁得很圆,担心他下刀太狠,剜的太多,似乎将自己的肉剜走一样心疼。
张杀猪匠的老婆常年有病,大儿子从生下来就智障呆傻,活到二十多岁暴病身亡,其他孩子也不精干,走不到人前头,没有继承老子的一点优秀行伍作风和精气神,村上的居士和老人教育孩子时,惋惜地认为这是杀生造的孽,希望其他人不要学他,不要杀生。
腊月二十六有杀猪割年肉和吃“杀猪饭”的习俗。
男人们在杀猪的时候,女人们已经灶台上忙活起来了,烧火烧水,切菜,洗猪下水,割肉。
不一会儿,整个院子都是满满的肉香味,那个时候的猪都是吃土饲料,吃野菜长大的,生长时间长,是真正的土猪肉,刚杀了的猪,下水和肉特别新鲜,肉香味特别浓。现在从市场上买的肉,没法和过去的比,也吃不出那样的味道。
简单的桌椅板凳摆好,桌子上摆满了一碗碗杀猪菜:一大盆猪杂碎热气腾腾,骨头萝卜汤香味四溢,酸菜土豆白菜烩肉,猪血面(用猪血和的面,颜色是紫红的光眼睛瞧瞧,馋得人直砸嘴,恨不得马上大咬几口。
在溢满年味的气氛中,厨房里飘出的热气里已经散发出浓浓的肉香。
主人家端着酒碗,一桌一桌地去敬酒问候,“慢慢吃啊,菜还有,吃完再加。人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来来来,干一杯!”,若是遇到喜欢猜拳的,还得划上半搭(六拳,一圈转下来,三、五两酒下肚,一个个大男人、小媳妇的脸上红彤彤的,舌头大了,说的话也含糊不清,脸上挂满了桃色,像大姑娘小媳妇擦了胭脂。
蓦然回首已经过去了几十年,这样的场景已经很少见了。
现在回归田园,在山村居住。
腊月二十六到了,想到村民家吃土猪肉,割年肉,重温儿时的年俗,村民告诉我:农村已经很少杀猪了。《生猪屠宰管理条例》有明确要求,必须在特点场所定点屠宰,还要进行卫生检疫。而农民自行在农家大院,未经检疫自行屠宰,这种行为不符合条例规定。
但是也有的农民认为自己喂养的猪,自家吃,多余的卖给亲戚邻居,有什么不对,千百年来都是这个传统。
我带着遗憾在山村里闲溜达,家家屋顶上袅袅白烟,给远山蒙上了一层薄纱,柳树上,一群喜鹊叽叽喳喳在叫,引的蹲在树下面的土黄狗抬着脑袋在观望。树上积着雪,树枝上挂着冰块,冻的硬邦邦的成了雕塑,这山村的静谧祥和让我越看越觉得是在画里。
我碰到刘老汉,问他村里有没有哪一家杀猪和吃土猪肉的。
他摇头说:现在新农村建设,好多农民都不养猪了,更不要说是杀猪吃土猪肉了”。
他笑了笑,又反问我:你们城里人天天大鱼大肉的,还没吃够,还嘴馋农村的杀猪菜。
我也笑笑回答说:那不就是一种年味吗?有这么个习俗,觉得热闹。还问他,你家这几年养猪了吗?
他嘿嘿的不忿说:“不养,现在单独养猪赔钱,只有养猪场养得多才挣钱。”
我琢磨他说的话有道理,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农村了,什么东西都要自给自足。现在的农村也越来越融入大社会,市场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