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城南的一幢普通居民楼前,这是一片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小区,原本透亮的红砖墙经过多年的风霜雨打已经侵染蒙尘,斑斑驳驳。杂乱无章的电线围绕在楼与楼之间,把方寸间的天空割裂的支离破碎。随着城市的不断升级与扩建,这片小区原本的住户们早已经实现财富累积与更新换代,都搬到了更新更高级的小区新房内,这些老房子大多被他们用来出租。
周墨和小李四下打量着这个逼仄的小区,来来往往擦肩而过的人话语里夹杂着各种方言,他们走起路来步伐匆匆而又带着被生活所重压的漠然——居住在这里的都是进城务工的人。想起冉歆这样一个青春鲜活的生命带着对美好生活的希望和对改变现实的期待也是从这里走出去,最后却换来跳楼自杀的结局,周墨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自从周墨将冉歆堕楼案卷宗仔仔细细的阅读之后,他隐隐觉得韩江禾的死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冉歆死后冉家老两口的表现虽然激烈,但却总给他一种并非出自真心的感觉,最后的和解也像是充分表演过后的完美落幕。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他明白查案要重视程序,重视证据,而不能靠直觉,但是有时候直觉却是一个人内心最执拗的表达。
“周队,就是这栋楼三层,茶色的塑钢窗那家。”小李确认了一下冉歆家的地址向周墨报告,他偏头看到自己的头儿有些异样,又问道:“头儿,你怎么了?”
周墨迅速收起一切感性直觉,一如往常地说:“没事,我们上去吧,一会儿机灵点。”
顺着狭窄阴暗的楼梯来到三楼一个单元门前,周墨按了两下门铃,不多时,里面传来一个男人浑浊地声音:“谁啊。”然后就是一阵拖鞋摩擦过地面的响声,声音由远及近来到门口处,稍微停顿了一下,门开了。
一个面色暗沉,头发花白的男人,探头向外张望,口中疑惑地问:“你们是……?”
周墨拿出证件,对着男人笔划了一下,温和地说:“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有点事想找你们核实一下,方便进去谈么?”
男人上下打量着周墨和小李,眉头慢慢缩在一起,脸色更加沉重,过了好一会,才迟疑地让了让身,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缓缓地说:“那进来吧。”说完,男人转身走回屋内。男人的背影略有些佝偻,衣衫也不怎么整洁,显然是遭受了巨大打击之后,没有了任何心气和生活的情致。
周墨快速打量了一圈屋内,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扑面而来:房子很局促,也没有装修,仍然保留着上世纪8年代的家具风格。地面上没有铺木地板或者瓷砖,而是经历岁月磨砺得有些发亮的水泥地。屋内的家具陈设也十分老旧,锈迹斑斑,最里面的卧室角落里堆放着几个大的蛇皮编织带,还有两三个皮箱,上面堆了不少衣服。除此之外,目视所及之处都堆满了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看着十分杂乱。周墨注意到,家里没有悬挂冉歆的照片,也没有什么女孩子喜欢的器物摆出来,仿佛冉歆从来不曾在这个家里生活过,或许是老两口害怕睹物思人,把女儿的东西都收起来了。
男人分别给周墨和小李倒了一杯白水,三人落座。
“我是市局刑警队的周墨,您是冉歆的父亲?”周墨斟酌了一下,开口说。
男人点了点头,手指互相搓着,看上去有些局促地说:“对,我叫冉正伟,是冉歆的父亲。”
“您认识韩江禾么?”周墨单刀直入地问。
一提起这个名字,冉正伟的情绪突然有些激动,脸抽搐了两下,嘴巴张了张,冷冷地说:“那个害死我女儿的王八蛋!”
“前两天,他堕楼身亡了。”周墨说出了韩江禾的死讯,同时仔细观察着冉正伟的反应。
“什么?!他死了?”冉正伟瞪圆了眼睛,浑浊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随即,他愤愤地说:“活该!老天有眼!”
“我看过冉歆的案子,当初因为证据不足,你们没有告韩江禾,后来双方还和解了。这件事之后,你们跟韩江禾还有联系么?”
“谁会跟害死自己女儿的混蛋有往来!”冉正伟恶狠狠地说,随即他抬起头,一下子坐直身体,看着周墨,小心翼翼地问:“警察同志,你们,你们……不会以为是我们害死他吧!”
周墨还没来得及回答,冉正伟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站起身来,大声说:“我们是恨他,要不是他,我女儿也不至于谈个恋爱就想不开死了,我就不明白了怎么谈个恋爱至于动不动就赌咒发誓要死要活,要不就是打胎、喝药的进医院折腾!这个混蛋王八蛋,到底给我女儿下了什么迷药!”说完,冉正伟不住地拍着大腿,眼中泛起泪光。
“您别激动!”周墨赶忙起身劝慰并扶着冉正伟重新坐下,从冉正伟的只言片语中不难听出,冉歆在与韩江禾的这段恋爱中遭了很多罪。
周墨看着眼前的老人,心里有些酸楚和无奈,他知道下一个问题对于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来说简直是生不如死,周墨狠狠心,尽力语气缓和地问:“大叔,您刚才说,冉歆要死要活,还打胎喝药是怎么回事?”
冉正伟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一张苍老的脸由黑转红,又由红转白,隔了好一会儿,他艰难开口:“其实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孩子他妈偶然看到的她们手机上的聊天记录,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小歆刚谈恋爱的时候,那个韩江禾对她特别好,经常一日三餐给她在食堂打好了送来,还会定闹钟提醒她上课,我们以为孩子找到了可靠的人,也替她高兴。可大概也就过了个把月,我们发现小歆变了,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也是不停地发信息,什么事儿也不跟我们说了,还经常独自在房间里发呆。
后来有一次她好久都没回来,我们老两口实在担心她,就去学校看她,结果,她妈给她收拾床铺的时候,在她褥子底下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药,还有医院堕胎的单子。我们也不敢问她同学是咋回事儿,怕坏了她的名声。那天我们等了她很久,一直到天黑了,她才回来,我们很吃惊,因为孩子整个人都瘦脱了相,神情萎靡。我们问她堕胎的事儿,她只是哭什么都不肯说。”
周墨同情地看着冉正伟,问道:“后来呢,你们去找过韩江禾吗?”
“怎么没找过!”冉正伟拍着腿,恨恨道:“我们找那个混蛋去评理,可是那混蛋却说是我女儿在学校勾三搭四,到处和别的男人鬼混!还,还给我们看了视频!他说谈恋爱时他们是你情我愿,如今分手了,我女儿出了事儿与他无关。”说到这里,冉正伟说不下去了,只是把头深深埋在胳膊间,肩膀微微抖动。
“冉歆受害的情况,你们之前跟调查的警察说过么?”周墨想起之前调阅冉歆案的卷宗时,对于她这方面的情况语焉不详,不禁有些疑惑。
“说了一些,可是我们手里也没证据,冉歆跳楼前,手机里的内容都清空了,何况那个男的手里还有一些不利于我们小歆的证据,我们即便是有理,这也说不清啊。”
冉正伟叹了口气,继续说:“虽然恨他,可是我们也明白,一个巴掌拍不响,谁让我和她妈都没本事,告不了人家,只能吃哑巴亏。”
“和解是你们提出的,还是韩江禾主动的?”周墨继续追问。
“我老婆家有个亲戚懂点法律,说这种事儿可以找对方谈谈,孩子没了,就剩下我俩个孤老,要点经济补偿也是应该的。”一提补偿,冉正伟的眼圈又红了。
“然后呢?”
“趁着社会上对这个事儿有些传言出来了,而且基本都是向着小歆的,我们那个亲戚出面约姓韩的谈的,听说他是个什么公务员,估计也是怕坏了名声影响他的前途,所以他答应给补偿。”说着,冉正伟的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用浑浊地声音说:“小歆死了,我们是伤心,可还能怎么办,我们只盼着小歆能够安息!下辈子清清静静的!”。”
“为什么给了两次?”周墨问。
“韩江禾说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就说两次付清,其实我们也没指望他能真的给那么多,虽然隔了一段时间,可他还是把剩下的钱给了。”冉正伟的语气里透着满满地疲惫,他的精神垮了,对于这些身外物他更是懒得提及。
“除了韩江禾之外,还有什么人给过你们钱?”周墨又问。
冉正伟想了想,说:“钱的事儿我没怎么管,都是我老婆过手,小歆出事儿后,有好多好心人都寄了钱接济我们,我老婆那有一笔账,你可以问她。”
“冉歆得了抑郁症?”周墨想起之前翻看的卷宗问道。
“嗯。”冉正伟点点头。
“看过医生么?”周墨又问。
“看过一个心理医生。”
“哪家医院?医生叫什么?”
冉正伟摇摇头,说:“我不清楚,孩子妈知道。”
三个人正说这话,房门忽然被拧开,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一个穿着西装的小伙子走进来,女人似乎看上去比冉正伟要年轻些,穿着虽然朴素,但是干净整洁。
女人看到房间里的三个人,一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冉正伟见状忙解释道:“这两位是警察同志,来了解情况的。”
然后又对着周墨说:“这是我老婆,陈红。”
周墨和小李冲着女人点头示意,中年女人的脸上立刻挂了霜,冷冷地问:“我们家小歆都走了这么久了,还来问什么?”
西装小伙见房间里气氛尴尬,忙十分客气地询问道:“阿姨,你家里有客人,要不我改天再来?”
“不用,不用,你看看吧,就这个房子,一个月能租多少钱?”中年女人不以为意地说。
“这房子要租出去?”周墨闻言,疑惑地问冉正伟。
冉正伟低着头说:“嗯,我们打算换个环境居住,不然总是想起小歆。”
周墨同情地点了点头,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说完,起身告辞,经过陈红身旁时,周墨开口道:“陈大姐,冉歆之前看过的心理医生叫什么名字?”
陈红只想快点打发他们走,绷着脸说:“姓罗……罗亦。”
周墨见她情绪抵触,便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了,于是客气告辞,刚走出门口,身后就传来“砰”的大力地关门声,陈红不友善地话语顺着门缝传出来:“警察来干什么?添堵!”
见状,小李不满地凑到周墨身边,嘀咕道:“头儿,这大姐可真够呛的!孩子没了也不能拿我们撒气啊!”
周墨摆了摆手,示意小李快走,出了单元楼,他回头再次看了看冉家破旧的窗户,若有所思地说:“这家人的态度有点奇怪,到底想隐瞒什么?”
小李也不解地挠挠头,顺着周墨的话说:“确实,好像特别不愿意我们提起冉歆的事。”
周墨收回目光,对小李嘱咐道:“今天查到的几个线索要尽快核实清楚!”
领导的命令从来都是洋洋洒洒地砸下来,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铿锵,小李认命般地不住点头,说:“好的,我马上去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