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个没用法?”陈慈心问。
老板娘用粗布擦手坐下说:“前几头大家不都去欢迎皇上了呗,提前个十多天在那里练来练去,还一练就一个上午,耽误人工作,问谁都讨厌。”
“啧,说这些。人家那官老爷们能不知道是面子活,劳财害民的,人就是要搞。劳财,财是我们这些人的,关他什么事;麻烦,害,那麻烦还不是我们而已。”老兵叼着个花生:“要是皇帝老儿一个开心,给他赏个,他不就无本买卖,拿钱入袋。”
陈慈心吃了两粒花生米,如鲠在喉。
“老板娘,你那死鬼丈夫还不回来啊,都快一个月了吧。”老兵随口问。
小孩说:“爹爹还不能回来呢,前几天我去找老爷们问了,他说皇帝还在,城里不能留蛮族。”
陈慈心一愣,定睛一看这小孩。眼睛不似纯黑,而是带着些许绿绿的色彩,这头发也是淡色,淡到显褐色。
之前粗略以为小孩是营养不良才发色发浅,没想到竟然还是混了蛮族的血。
“害,那些官老爷也就麻烦。”老兵嘟囔一声。
陈慈心问:“老板娘,你丈夫是蛮族人,蛮族不是整日来边境烧杀抢掠吗?”这老板娘看起来也不像是被蛮族掳去当婆娘的。
老板娘大笑:“蛮族也不是每个人都是有吃有喝的,他穷得没得吃了不就得过来讨吃的,是那时候语言不通,方法用的不对。”
“后来,交流跟上了,明白他就是想讨口饭吃,有的给了他土地耕种,有的就给了店面的,有的有点气力的不就当城里自己组建的乡兵之类的。”
有个老兵转头看向陈慈心问:“你在你乡里讨了媳妇儿没,要是没可在这讨个,别说这蛮族咋滴,咋滴,其实都一个样,都是能当媳妇儿的。”
“要是想,等这皇帝老儿走了,姨给你介绍几个。”老板娘乐呵道。她这年龄喜欢看年轻人婚嫁之事。
陈慈心摇摇脑袋说:“已经有媳妇儿了,已经有了。”话锋一转,又问老板娘:“像您这样的家庭在城中大概有多少的?”
小孩掰扯着手指头,喊道:“多的很,多的很。我好多小伙伴都是爹爹或娘娘有一个是蛮族的。”
“挺多的,城西有专门一条街都是蛮族人开的店铺,他们卖的胭脂水粉好滴很,比都城传来的都好用。”老板娘说道。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声女子叫喊声,语句是熟悉的,但是语调却是偏了。
“苏娘子,油给你送到这了。”
话音一落,便是一名高大女性扛着油桶走了进来。
“夏娘子,等会啊,还有客咧。”老板娘迎了上去,接过油桶放进了后厨,随后拿出一小块银两还有一碟小菜出来。
女性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显得比当兵的其余人还要彪悍些许。
“没事,我也坐会,送了一早上油也乏得很。”夏娘子咕噜噜地喝了半壶茶水。
陈慈心早已惊愕不已。
刚刚的油桶可不是什么小物件,这两个女人竟然肩扛着就入了去,这种臂力也不是常人能有。
夏娘子喝完茶水,见到老兵乐呵道:“又回来了啊。”
老兵也乐呵:“是啊。你是嫁了那被你打哭的红头发蛮子?”
陈慈心细听之下,才知道夏娘子原来是一位女中豪杰,拳脚功夫十分了得。是乡兵里面的一把好手,打那些流寇毫无问题,甚至有不少正规军也是被揍过。
后来跟逃离过来的一个蛮族喜结连理,妻子就在乡兵里面当维护治安的,丈夫就开了家油店。
今日她送油是因为丈夫作为的蛮族都被赶了出去。
在吃完午饭后,陈慈心问:“能带我去看看蛮族现在所在的地方吗?”
老兵调笑:“咋滴,想去看看蛮族姑娘?你可是有家室的。”
“不是,”陈慈心说:“只是我发现边疆的蛮族与我在家里听到的蛮族完全不一样,十分好奇罢了。”
四周的人一听,纷纷大笑起来:“那些写出来的书都是骗人的咯,都是些边疆都没来过的穷酸秀才瞎造的。”
夏娘子一巴掌拍在陈慈心脊背上,说道:“走,去看看呗。他们虽然被叫蛮族,但人不坏,也不野蛮。”
“你以前是总听闻他们茹毛饮血、媳妇儿共用吧,其实并不是那样,”夏娘子在前头走着,边说着:“他们也有自己的一套道德,平时只要别乱碰他们的禁忌,也是个好说话的,他们也会遵守我们这边的法律道德。”
老板娘也在旁边补充说了不少她与她丈夫的趣事出来。
一行人,说着说着就出了城,走了半个时辰的路后,就看到一个接一个的帐篷。
“媳妇儿!”一个红发蛮族在瞧见夏娘子以后,兴奋大喊。
两人快步相拥在一起。
红发蛮族这一嗓子也唤出了另一个褐发的蛮族,褐发蛮族与老板娘相拥在一块。
陈慈心见着夫妻团聚的一幕,不由心里些许感慨。
“思念乡里的媳妇儿了?”老兵用手肘顶了顶陈慈心的手臂。
陈慈心摇摇头。
她以为过来边疆是开化边疆民众,阻挡蛮族入侵,反抗陈贸仲等人。没想到蛮族与她所了解的并不一致。
这两次聊天下来,陈慈心也并未觉得边疆民众像是朝廷官员所说的那样“糟透了”,反而他们有着自己的一套行事逻辑。
最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在边疆处女性竟然有从商的,有当乡兵的。这在都城是想都不敢想,女性在都城最应该做的是当贤妻良母,相夫教子,柔和,低顺。
与之相比,看着蛮族的金发女孩手持一把弓箭,马匹上挂着只大白兔子,欢呼雀跃。
陈慈心就笑了。边疆可真是个与都城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实际走过以后才发现自己过往也是带有偏见了。
“你们留下来,喝一杯羊奶再走?”夏娘子大咧咧发问。旁边蛮族丈夫笑意满满。
老兵们应承道:“当然了,不止羊奶,我还想吃顿羊肉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