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陈慈心的母妃疯了并最终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去过茶馆了。
她也渐渐忘记了那些人,忘记了母妃所说的那句话。
然而现在,她终于记起来了,并且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因为我们一直在她身边,高高在上的我们。
王林变得十分衰老,摇摇欲坠,最终跌倒在地上,发出他的呼喊:“请皇上批准军费,救我们的边疆战士!”
随后,其他官员也纷纷跪了下来。
他们放弃了与沈长风谈论理性的可能性,直接跪下,希望寄托这样的状况能威胁沈长风,令他批准资金。
陈慈心叹了一口气,沈长风是个执拗的人,这样做是不可能成功的。
“老匹夫,这么多钱都不够,难道你私吞了吗?”沈长风冷哼道:“来人,召御史齐大人过来!”
御史齐大人很快赶到,他看到跪着的王林和众多武官,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应该说,朝廷上的大部分官员都是明白什么事情的。
齐大人恭敬地向沈长风行礼。
沈长风怒道:“齐爱卿,彻查王林!彻查这群贪官!看看为什么朕拨给他的捐款总是不够用?为什么无法打胜仗,被蛮夷逼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齐大人心中一个咯噔,他不是第一日做官的愣头青,深耕官场多年,他对王林是十分熟悉的,知道他不是一个贪污腐败之人。
然而,皇帝亲口下令调查,还使用了那样的措辞,这很明显就是要指向一个特殊的结果——王林、卫将军贪图军饷,从而战败。
沈长风这番话让在场的所有官员们心生惴惴不安,因为谁都不是完全清白的,只要还活在这世上,就不可能毫无瑕疵。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有些官员开始后悔今日跟着王林前来了,他们垂着脑袋开始想该怎么离开这里,并且还怎么讨好沈长风。
王林颤抖着身躯,但依然挺直了背,重重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请皇上批准军费。”
沈长风一甩袖子,根本不想理会这些人,走到宫妃们面前说:“继续奏乐,继续享受。我们的葡萄还没有吃完呢。”
宫妃们面面相觑,难道他要在众人面前玩游戏吗?这似乎不太妥当。
沈长风脸色一沉:“你们也想跪下来吗?”
有个胆大的宫妃调侃道:“怎么会呢?皇上想吃葡萄,臣妾喂皇上。”
沈长风笑着吃下了葡萄,“不错,有赏。”
宫妃们见状,纷纷重新开始演奏,奏出悠扬的乐曲。
沈长风开怀大笑,仿佛刚刚在王林处受到的全都一扫而空了。
忽然,他开口道:“怎么皇后和贵妃不笑呢?是御花园里的宴会不够好吗?”
陈慈心见到卫贵妃铁青脸色,她心中明白。这军费关系到她哥哥的性命,如今闹成这样,她的哥哥或许凶多吉少,她又怎么笑得出来。
而自己,莫不过是因为记起了小时候的事情,难受了。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沈长风笑道:“看看谁能逗得皇后和贵妃笑,笑了的话就赏一万两黄金。”众人听了这样的重赏,纷纷意欲一试。
听到此话,卫贵妃的脸色已然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而是该说她想生吞了沈长风一般。
沈长风愿意把一万两黄金花在逗人笑的小游戏上,却不愿意将这笔钱赐给边疆的将士们。
若不是因为沈长风是皇上,或许卫贵妃已经想提剑而上,舞一出诛灭昏君的剑舞。
陈慈心看着王林与卫贵妃,心中拿定了一个主意。她拨开了一群围绕在她身边做丑的宫妃,依偎在沈长风身上道:“皇上,如果臣妾自己被逗笑了,那么这一万两黄金就归臣妾了吗?”
沈长风不禁大笑起来:“皇后,还想如此这般玩法,一丝金钱都不给她们留下?”
陈慈心顿了顿,随即回答道:“是呀,臣妾想要黄金万两,也想要皇上能给臣妾更多的日常开销呢。”
沈长风调戏般用食指挑起陈慈心的下巴,说道:“哈哈哈,可以,那么皇后给朕笑一个吧。为博美人一笑,万两黄金又如何?”
陈慈心微微仰头,对着沈长风露出那个练习多年的微笑。
就在这时,王林突然怒声大喝道:“皇后,你这样还有皇后的威严吗?你现在与那些下贱的卖笑戏子有何区别?”
然而,同时,卫贵妃却说道:“皇上,要是臣妾自己笑,那也能给臣妾万两黄金吗?”
沈长风眯起眼,扫了陈慈心与卫贵妃,冷笑:“可以,你们笑啊,笑得越开心,朕给越多。”
王林大喊着:“皇后!贵妃!你们在做什么!你们这样对得起献王,对得起卫将军吗!你们怎会是如此!”他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悲哀。
然而,陈慈心与卫贵妃却像是听到了世上最搞笑的事情一样,不由自主地大笑起来,眼中泪水也跟着流淌出来。
尽管她们的眼睛里充满了冷漠,但嘴角却笑得合不拢,几乎要笑到耳根后面了。
陈慈心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勉力说道:“嗯,哈哈,皇上可满意?”
沈长风挑了挑眉,戏谑地说道:“不错,赏。”
话音一落,王林却暴起冲向沈长风,试图将他推入池塘之中。
两人扭打在一起。
沈长风凭着自己年轻一时时间还能反应过来,可是王林经验更加老道,他轻轻运力,沈长风就被推入了湖中。
在入水一刻,沈长风抓紧了身边的一切物品,将陈慈心同样拉的身形不稳。
两人一同掉落入水中。
电光火石之间,无人能反应过来。
等“扑通”一声,响起,同时还响起了宫女,太监,宫妃们的:“皇上!”“压住这个罪臣!”
王林被反手扣押在地上,脸上都是一片灰暗。
而宫女、太监和宫妃们则像下饺子一样纷纷跳入池塘,嘴里大喊着:“皇上,小样子来救您了。”“皇上,鸣翠来救您了。”……
声音一个比一个洪亮大声。
而在水中,陈慈心被沈长风狠狠地蹬了一脚。
借着这个力道,沈长风能往上攀游,而陈慈心却被迫下沉。
冰冷的湖水涌入了陈慈心的身体里面,剥夺了她的空气,令她窒息,恐惧,亦同样爆发出她的一生在脑中闪过。
为什么!陈慈心瞪大的瞳孔里面倒映出沈长风冷血的面容,她想问尽二十年来积攒下来的不满,所有的怨气。
一张嘴,却是一口水,喊不出来,一切都被堵住了。
痛苦、压抑至极。
她双手猛地抓住沈长风的脚踝,指甲直接抠在上面,不停地往下扯着沈长风,即使被沈长风蹬到手臂出现了红肿,她也死死不放手。
在她瞪大的双眼里面倒映出来的是她的屈辱一生的源头。
为什么?为什么在童年时期,她被迫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嫁给了这样一个男人?
为什么她一步步成为皇后,却像成为一名戏子一样陷入了与其他女性争夺这个被所有人共享的男人。
为什么她在臣子们眼中,变成了与一个卖笑女人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作为一个娱乐他人的女子存在。
她为什么越活越憋屈!
她出生就是献王之女,成长为高高在上的皇后,被众人所羡慕,可依旧如此荒唐。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陈慈心想起了她一生中最多的是沈长风对她的种种侮辱。
最后,她觉得自己也变得疯狂起来,也变得歇斯底里了。
她觉得应该从一开始就坚决反抗,就应该歇斯底里,像母妃一样,这样现在就不会沦落成为一个只能卖笑的女人,沦落成为沈长风的玩物。
陈慈心像水中的女鬼一样狠狠地抓住沈长风,不让他上岸,试图将他拽入这深不见底、漆黑一片的埋葬之地。
而在水边,卫贵妃站在了王林的身边,跪下了。
“感谢王大人为边疆军民说话,我替万千将士谢谢大人。”
“莫要这样说了,”王林看着眼前的混乱,苦笑:“人老了,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刚刚是臣说了不当的话。你与慈心郡主本不用买笑要这黄金万两的。”
王林冲动,但不蠢,很快就想明白了她们二人要做的事情。
“莫要跪了,起来吧,玉兰。”王林说道:“也莫要卖笑了,不值得,不值得。卫将军情愿战死沙场亦不会希望你对着他卖笑,来求一个活命机会。”
“站起来吧,站直了,像卫家笔直的长枪一般。”王林说
卫贵妃站了起来。
王林欣慰地笑了,叹息道:“若是慈心郡主救起来了,帮老臣道个歉吧,牵连她了。”
而此时此刻,落水的两个人被救起来了,皆是紧闭双眼。
但是两人表情定格住了。
一人满脸怒容,仿佛置自己生死于度外;一人满脸惊恐,早已没有了帝王的尊严。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将两人分开,御医们纷纷凑上了沈长风的身边,陈慈心昂贵的衣袍还被急着靠近沈长风的御医踩了几脚。
“扶皇上回宫!”太监尖锐的嗓音叫唤道。
沈长风被众人簇拥着返回宫殿当中,陈慈心由卫玉兰带着几名挤不上去的宫女太监返回了宫中。
而王林则是被齐大人给押到了囚牢当中,等待沈长风醒来之后发落。
“王大人,你还有什么未尽的心愿,尽管说出来吧。”齐大人悲痛地说道。
“唯愿大沈国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边疆没有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