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吾多地气候恶,夏暑蒸尸,冬不见日,尤以巡州尘霾黑雨为甚。”
——《山海部域录·钩吾》
勾狄抻了抻背上的药筐,拄着拐杖出了门。
江湖绰号“毒医”的勾狄是钩吾民间的名医,好四处游历,擅制毒解毒,喜奔袭夜行。虽已年过六旬,身形佝偻,却有一头乌黑的垂膝直发。
今日她正要去西边蒙斯汉盛产珍稀药材的上申山,应了好友蒙斯汉神后孟冬儿和医圣门掌门雷花犯之约,要为那位三少主孟喜彪的怪病继续采药试炼。
出门前天空还如往日般白雾茫茫,可转眼就已阴云密布,勾狄双手拄在鳄头拐杖上仰观苍穹,愈发感觉不对劲。
她首先担心的,便是日日聚众的非谣茶馆。
“天下生灵一世间,生老病死过百年。神贵千金图增寿,贫奴却无救命钱。”花非谣展开折扇,打量四周客官,“吃了延年丹,真能益寿延年吗?我们今天就来讲讲,钩吾特产秘药——延年丹。”
“据说,古时候的钩吾是片穷苦贫瘠之地。就是因为延年丹,钩吾先祖才发了大财。据说我们两旁的蒙斯汉和仰光部域,曾模仿我们先祖的思路,也纷纷尝试炼丹之术。结果丹药没炼成,却让他们误打误撞地炼出了火药。”
台下有客恍然道:
“哦!原来他们的火药还是因为咱们的延年丹才炼出来的呀。”
“其实呢,延年丹的药效真假,根本无从判断。重要的是各个部域许多的神族、贵氏族都相信是真的,都争先恐后地买呀。如今的钩吾五州、江南江北,若论生意物产,那可以说是山海富饶之最。”
“可是凡事皆有两面。延年丹是药,也是毒啊。炼制它时会产生一种毒烟,令周围气温升高,最终形成带有酸味的黑雨,只要沾到皮肤上,就会染上怪病,最终浑身溃烂而亡。如果吸入毒烟过多,也会如此。”
“如今延年丹的炼制地,集中在丹熏山北麓的一个弧形湾,名曰‘黑水湾’。向北接北海,遥望鲜涂岛,向南就是巡州内陆。以黑水湾为源头,周围环境最为恶劣,寸草不生。丹熏山脉之上,原本是一段防御长城,用以督察对岸鲜涂的敌情。那儿戍边的士兵都是每月轮岗,即便如此,那些退回到内陆的士兵,也会变得短命,少则几月多则几年,就都陆续病死了。所以这段长城,又被叫做‘鬼长城’。后来也渐渐不再戍兵。”
少年听到这儿汗毛倒立,小声对勾易说:“我还曾打算去丹熏山转转呢。看来有的地方,真不能瞎去。”
“黑水湾常年北风回旋,黑雨上岛,鲜涂也饱受其害,愤懑难平。这也是鲜涂和钩吾之间总是战乱不和的其中一个原因。”
花非谣提到鲜涂,房上台下都喧闹起来:
“哈哈,鲜涂没地方躲去,打仗原来是为了撒气啊。”
“我们北面、西面都有天堑,随他折腾去。”
“哎,大白天的,天怎么突然黑了呀。”
“黑雨将至,速速躲避!”勾狄一拐杖杵开了门。
这一路沿街喊过来,她把嗓子都喊哑了。大家闻声惊慌躲避,回字房顶上的客官也纷纷跳下来躲到屋内。周围的几只灌灌立即应声飞去,“黑雨将至,速速躲避”的讯息疾速传往远方。
一位豹族孕妇着急起身,差点摔倒,少年眼疾手快,上前扶了一把。
“小叶婶子慢一点,来得及。”勾狄拍了拍她宽慰道,“老身走得比你还慢呐,哈哈。”
“谢谢狄老。”孕妇心知勾狄是怕自己慌神而有意相陪,心中感激,撑着腰挺着肚子,在少年的搀扶下一步一挪。
勾易早就蹿到了廊下,不停催促着少年:“这儿有地儿,哎你们可快点呀!”
很快,天地间就狂风大作,飞砂走石瞬间席卷了大街小巷。乌泱泱的黑云里透出几丝明晃闪烁的彤红,像有妖怪藏匿在云中一般诡异。
勾狄、孕妇和少年总算都到了廊下,孕妇连连向少年道谢,勾狄也正眼瞧了下少年道:“毛小子,还不错。”
勾易赶忙把少年拉到自己身旁来,嘟囔着:“上个月才刚下过黑雨呀,如今又来,现在这么频繁了吗!”
“是啊,这巡州是越来越不能待了呀。”孕妇捧着肚子,神情忧愁。
“如今,这丹熏山上的野韭菜不能吃,熏水不能喝,丹雘不能采,已然是一座无用之山。整个巡州也跟着受牵连,颗粒无收,生灵稀少,棠河里常年都飘满了死鱼……一切都拜这个延年丹所赐。”勾狄哼了一声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呀?”孕妇问。
“最好的办法就是搬家。离开巡州。”花非谣这话伤感至极,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此刻黑雨已降,淅淅沥沥地把整个庭院的桌椅地面都灌了一层彤红泥胶。院中的几棵白梅上个月刚被黑雨浇过,已落了花,枯得半死不活,这回怕是要彻底死透了。酸腐味弥漫开来,大家以袖掩鼻,就都这么望着黑雨发呆,不再有谁讲话。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雨停了。
“老身还有急事要赶去蒙斯汉。告辞了。”
“狄老当心,毕竟现下蒙斯汉和钩吾正处于战时。”花非谣提醒道。
“放心。我有蒙斯汉神后赠予的通行令牌。”勾狄揣起鳄头拐杖,展开钩形双翼,飞驰而去。“哇塞!这速度也太快了吧。她……她刚才不是连走路都步态蹒跚的么?”勾易疑惑之后又生感慨,“唉,我们婴羊怎么就不长翅膀呢。”
宾客们各自归家,茶馆的杂役戴起罩巾清扫庭院,少年和勾易也跟着帮忙。
又过了几日,少年身上的伤连结痂都掉光了,实在瞒不下去了。最近茶馆也不再开讲,庭院里静无生气,花非谣闭门谢客,她的良君勾嵘倒是每天早出晚归。这日,花非谣终于叫了他俩来告知:非谣茶馆已经贱卖,杂役门童也已遣散,她打算举家南迁,搬去荣华州了。
原来,花非谣祖居丹穴部域招摇境,是嫁到巡州来的。如今巡州已不宜居,而荣华州位于钩吾部域正中心,连接北边的巡州,南边的博州,西边的固拓州和东边的甜州,是神府所在的灵杰之地,堪称钩吾脏腑。夫妻俩商量数日,决定南迁。
原委谈罢,花非谣正欲开口逐客,勾易突然殷勤插话道:“哎呦,原来您祖居招摇呀?怪不得我就觉得先生亲近。您肯定认识招摇漫茶客栈的花无计先生吧?他和您是同族。我小时候,他去甜州游讲,我俩关系可熟呢……”
“哼,我那惯会讲八卦的师兄?我们并不相投,素无往来。”花非谣翻着白眼,显然瞧不上花无计。
“哦哈哈哈……这样啊。”勾易攀附不成,尬笑两声。反倒是少年鞠一躬,直白地开口道:“先生,我俩打算去博州混。倘若您是去荣华州的话,可否捎上我们一段?”
“呵呵,我早知道你俩毛小子在打什么主意。”花非谣笑看少年,又一扇子敲在勾易头上,“好吧,那我约两只大孰湖便是了。”
“多谢先生!”
孰湖是民间常见的飞骑之一,马身鸟翼,猿面蛇尾,在各地驿站都可租用,一只孰湖可容一到三位乘客。最近南迁热,巡州这一带的孰湖还涨价了不少。
少年和勾易都是第一次骑乘飞骑,既兴奋又紧张。“别怕,它性格温驯得很。”勾嵘呵呵笑道,“像鲲鹏、孰湖等飞骑,鹩哥、灌灌等应声,窃脂、婴勺等信差,这些能为我们工作的动物呀,都是很通灵性的呀。”少年每次听勾嵘啰啰嗦嗦地讲话,都忍不住被他这口婴儿嗲激得一阵哆嗦,想不通来自南方的花非谣为何会喜欢钩吾五州口音的男子。
“哎你说,不知道孰湖的肉,好不好吃呀?”勾易悄声说与少年,却被勾嵘听到了。
“喂,坏小子。”勾嵘收起笑容,“飞骑可不能吃呀。”
“为什么?”勾易倒是真心发问。在经常忍饥挨饿的流浪儿眼中,若是为了活下去,怕是什么都能吃呢,更何况他还是个馋嘴的。
“虽然这些动物都短命些,不像我们可享百年寿命,也没有进化出文明智慧,比我们低等。但相较我们吃的肉兔肉鸡、肉鱼肉牛等普通动物,他们还是聪明多了,既愿与我们亲近,又能做些事务。我们应当视它们为朋友,而不是食物呀。”勾嵘翻来覆去絮叨道。
“好了,我们快出发吧。”花非谣围起头巾催道。
“呵呵,朋友?难道你会骑着你的朋友不成……”勾易小声嘟囔着,跟在勾嵘后头爬了上去。
于是,花非谣带着少年,勾嵘带着勾易,载着一些重要的家当,分别骑乘两只孰湖出发了。从巡州至荣华州的这一带,山川河岳,斑斓秀丽。勾易吓得一直吱哇乱叫,叫累了,最后被勾嵘摁住睡过去了。
少年表面安静,心中也是震撼不已。高空俯视之下,万物竟渺小如蚁。只是耳畔的疾风刮得脸颊生疼,怪不得花非谣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两千一百六十多里的路程,若跋山涉水跬步而至,怎么也消一个多月,如今半个多时辰就到了。他们在荣华州最大的驿站五州枢的广场上停落,此处再往东南几条街,就是巍峨的钩吾神府了。
钩吾神府又被称作“财神府”,是部域神勾越的居所。神府对面是一处开阔的方形露台,总有远道而来的钩吾子民在这里参拜“财神”,以求多财。从五州枢远远望去,都能看到密密麻麻攒动的身影。
少年、花非谣和勾嵘都下了飞骑,只是勾易还趴着还不动弹,孰湖以为毛小子怕高,又更加俯身下去,可他还是纹丝不动。于是少年一把拎起勾易的脖领子,就给拽了下来。
“啊!到了?”勾易脚落地了方才惊醒。
“越爷有赏,征寻婴羊。收为养子,入住神府!”
他们刚进城,便看见一帮神族的诸犍应声,带着若干鹩哥应声招摇过市。诸犍都是独目,豹头环眼,口衔长尾,行在前头。鹩哥则在头顶盘旋低飞,随声附和。
“咱财神爷要收养子?”勾易敏感起来,“有这等好事么?”
“诸犍、鹩哥这两种应声都是神府多用,学舌能达到一字不差,比民间的灌灌等应声的消息要更可信,应是不假。”花非谣道。
紧接着,一队犀渠族白衣骑着黄骠马迎面而来。打头儿的是一个将军模样的青发壮汉,持配钩吾军刀,乘龙马飞骑。
龙马形貌英俊,龙首马身,乃是钩吾、蒙斯汉、太华、仰光等部域自古以来的军配飞骑,可如今种族数量越来越少,只有功勋卓著的武将才会得到赏赐。
勾易毫不犹豫冲到了驾前:“将军!我!我是婴羊呀!”
那将军只停不落,低头望着勾易:“在下杂军副将勾载。小公子愿做越爷义子呀,可知自己是血统纯正的婴羊一族吗?”没想到这壮汉一张嘴,还是一口婴儿嗲的味儿。
“纯!我当然纯了呀。”勾易不假思索。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纯不纯,反正认了再说。
勾载打量了他几眼,瞧着也差不多,一挥手:“带走吧。”
于是勾易被一个犀渠白衣抱上了飞黄,眉飞色舞地回头冲着少年他们摇手:“再见了,朋友们!小黄毛,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上!你以后要是混得不好,就来找我呀……”勾易的喊声越来越远。
少年惊愕,甚是失落。
“所谓朋友,就是会陪你走过某一段路的同伴。何况你俩并非同类,迟早会分道扬镳。”花非谣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并不感意外,“好啦,我也就送你到这儿了。咱们也就此别过吧。”
“先生,咱们还会再见么?”少年问。
“也许会,也许便不会了。莫问未来事,徒增烦恼。”花非谣笑了笑,随良君离去。少年面向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又只剩下自己了,和以前的无数个日夜一样。
少年也没急着要去哪儿,只是就地找了块台阶,吹吹灰尘,席地而坐,静静地看着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
得而复失之后,再想回到未曾有过时的心境,总是需要些时间重新适应一下的。
“蒙斯汉三少主孟喜彪病逝!神后孟冬儿哭瞎双眼!”头顶忽然又飞过一群灌灌应声。
世间高与低,原各有悲喜。
少年闻声感叹,起身去寻今夜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