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舜英小心翼翼地帮余南时将三枝箭矢拔出,用冰冷的溪水清洗了污血和流脓,最后才从自己的披风上撕下一大块布,一层又一层紧盖在伤口处,权当包扎了。她暗想,他左膝上的刀伤暂时没办法处理了,只有幸运遇到乡野郎中,才能敷些草药。
尽管昨夜是两人并肩作战,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盛舜英几乎毫发无伤,余南时却受了八次伤,伤处竟又都在左身。
盛舜英十分自觉地把余南时扶到小溪边,给他简要包扎了一下伤口。
逃亡一夜,二人又饥又渴,而小溪里的水干净又清凉。但盛舜英明白,喝了生冷水,闹起肚子来,可不是一般难受。
就在刚才,为了躲避追击,他们将战马抛弃了,改用轻功赶路。虽然苦战一夜,继续使用轻功容易灼精伤身,但他们也因此躲过了敌兵的大规模搜山,暂时甩开了追兵。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面有两条路,最后都会到栖梧县。南时,你走大路还是小路?小路更近些,大路上……”
余南时一想,大路上一定会设卡,小路上恐有强盗,都不是好对付的。不过,栖梧县人口稠密、物产丰富,距京城又不算太近,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盛舜英见他没有说话,便道出了自己的意见:“走小路吧。土匪力量单薄。朝廷,一呼百应,被发现就惨了。”
“遵将军命”,余南时表面上还是对盛舜英毕恭毕敬的。他内心也不是没有对盛舜英怦然心动,只是在这样朝不保夕的环境里,自己也不好有什么“小鹿乱撞”的情绪。
将暴露身份的银狐皮袍遗弃在小溪岸边后,盛舜英就只能和余南时一起“抱团取暖”了。“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可解不了燃眉之急。
际海烟云常惨淡,大寒松竹更萧骚。好在大雪已经下完了,没有昨天那么冷。
小路地形崎岖,不好行走,甚至还有路段被人为堵塞了。
行了半日,两人只要越过眼前的苻氏山,就可以出去了。
却说这苻氏山上有一位大王,聚集了上千名喽啰,占据山道,拦截商旅,打家劫舍,一直是当地大患。官军曾多次入山剿匪,都没能把他们剿灭。
有道是:山中壮士,全无救苦之心;寨内强人,尽有害人之意。
二人并未理会道旁被搜空的十几个货箱,沿着雪地上纷乱的足迹继续前进。
随着两人将近到来,藏在道边灌丛里的土匪们冲了出来,一字儿排开,拦住了去路。
余南时点了一下数目,包括一个披铠甲的头目在内,一共26人。对身经百战的二人来说,这么一小撮喽啰根本成不了气候。
披甲人大喝一声:“呔!会事的快快把财货留下,饶你二人狗命。牙缝内迸出半个‘不’字,就叫你们人人皆死!”
盛舜英颇为嘲弄地笑了笑,喊道:“姑奶奶没空跟你们玩,识相的快点滚开!”
余南时知趣地闪到一边,眼看着盛舜英对付土匪。
披甲人看上去十分年轻,却早就是个老匪了。按惯例,过客都会老老实实地献出财物,跪在地上磕头饶命,怎么刚刚碰完一个刺头,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又来了钉子?披甲人啐了一口唾沫,摸了摸腰后的匕首,扬起了手中钢刀,斥道:“何等样人,敢如此大胆!这是你家还是我家?”
盛舜英不屑于同土匪对答,长腿一迈,连纵带奔,遽然来到披甲人面前,一拳打在他面门上,震落了四颗门牙,疼得他嗷嗷直叫。她转眼又是横腿一扫,放倒了四个小喽啰。
土匪们落草前都是流民、地痞和罪犯,平日仗着手中家伙耀武扬威惯了,碰上硬茬后怂的也快。尤其是亲眼目睹了传说中的“轻功”,土匪们更是魄散九霄,腿抖如筛,准备让路。
披甲人顾不及喊疼,忙不迭地跪倒在盛舜英脚边。
“姑奶奶,是小的不对付,求您一一原谅了!”
披甲人突然跳起,拔出腰后的匕首,对着盛舜英的胸膛猛刺。
这招“绝地反击”被披甲人玩得炉火纯青,但在盛舜英面前只能算雕虫小技。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匕首扎中目标,“唰一一”,披甲人的人头被攥在了盛舜英手里。
土匪们正要逃回去,盛舜英冷笑着拦住了他们。
“慢着,也带我们回去吧!”
诧异间,匪徒们慌忙答应,还十分主动地为他们带路。
一路上,平日嚣张跋扈的匪徒对他们十分客气,还讲解起了这座山头的情况。
“金线岭”原名“惊仙岭”,相传是神武帝君兼并诸侯时,大军行进至此,忽来一阵怪风,吹倒了军中大纂,吓得大军不敢前进。帝君在苻氏山设立神坛,祭仙三日,怪风方才消散,故名“惊仙岭”。北晋神宗在位期间,天下崇道,朝廷就把山名改成了“金线岭”。
山上大王,姓覃名卿,江湖浑名“快刀好汉”。这人明面上打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实际上目无王法,无恶不作。他不仅自封“大王”,还给两个弟弟各加封了左右将军。刚刚死的那个,正是“左将军”。
“官真大,不过我可宰过比他还大的”,余南时讥诮道。
带路的匪徒们一听他这话,更加战战兢兢了。
“那你们的右将军呢?”盛舜英借机问道。
一个土匪抢着回答:“他跟大部队先走了。他们押了一支很有钱的商队回去,现在应该到寨堡了。”
“大部队多少人?你们山里总共多少个?”盛舜英紧紧追问。
土匪犯了难,许久才道:“2多个。大王手下一共1多人。守寨,守路,劫道,防官军,到处都在抢人,能挤出2多人劫道,算是动老本了。昨天晚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吵得弟兄们一晚上睡不着,大王还派人去探消息了。”
余南时顺着这个话头,问了下去:“你们可否见过神色慌张、像是逃出来的官军士兵?”
“见过”,土匪不假思索道,眼神里还透着自豪,“寅时还没过半,巡山的弟兄们就生俘了几个……哎,二神,他们告诉你的是几个?”
“五个”,另一个年轻土匪没好气道,“下回长长记性!”
“对,五个,都是带了甲的。不瞒您们说,整座山上,就13副盔甲,还都是之前打官军的时候,从当官的尸体上扒下来的。”
“俘虏你们怎么处理?”盛舜英有些不快,特意压低了嗓音。
也许是觉察出话中有杀气,土匪也不好隐瞒,乖乖交代了:“有家室的就当肉票,不赎得倾家荡产就不放人走。没家室的就赶到牛棚里,当牛当马。要是真心想入伙,那当然最好了……”
盛舜英听了如此虎狼之词,咬牙切齿道:“你们这么胡作非为,不怕帝君的天遣吗!”
“姑奶奶,小的落草也是无奈啊。种地,地都被豪强给抢了;做工,东西都被官府收走了;做买卖,受不了重税;当官,我又不识字,再说现在的官哪个不是有门有第的、兴旺了十几代的?”
“是啊”,那个叫“二神”的小土匪也附和道,“老子上山不是为了劫皇纲,也不是为了嫖娘娘,就是为了有夹袄穿,有烧饼吃!”
末了,二神还不忘提了一嘴:“大王说了,只要咱们受了招安,变成了巡防营,就能披上一身公服,每月拿3文的皇粮,没准混了大半辈子,还能当上将军!”
“想当官一一”一个土匪扯着嗓子喊道。
“杀人放火受招安!”其他土匪哄笑着接了下去。
向防守寨堡的兄弟说明前因后果后,带路的土匪们恭恭敬敬地把两位不速之客迎了进去。走到演武场,他俩看到了土匪口中的“大部队”。2多个全副武装的土匪将一队商旅、五个被俘的盛家军士兵和十几个平头百姓围在中间。
擂鼓台正对着俘虏们,台上整整齐齐地排着2个弓弩手,箭已上弦。台上,一只摆满了刑具的几案后,放着一张蒙了熊皮的太师椅,上面坐着另一个披甲土匪。台右侧的鲜红大旗上,写着这位土匪的耀目“官衔”:右将军。
右将军没有官印,官威倒是十足的。身后不仅有两个侍女为他烧火盆,还有一个小喽啰专门负责捧着他的长枪。
打量完敌人,他们又看起了人质。商队一共16人,看衣着,有一个帮头,三个镖师,12个苦力。看神态,除了帮头有些沮丧,其他人都十分安逸悠闲,甚至聚在一起赌钱。商队里的十几匹驮马也毫不惊慌,互相蹭着脖颈,摇着马尾,似乎早已习惯。面黄肌瘦的俘兵们聚在一起,非常安静,他们身上的铠甲也被剥走了。那十几个百姓,都是丝帛加身,肯定是从山下村庄里掳来的富户。
五名俘虏看到将军只身前来,连忙摇头,示意他们赶紧走。其他所有人都被这两个浑身是血、盔甲加身的“怪人”吓得不轻。山下来的那些土匪围到台上,和右将军耳语了几句。
听了喽啰们的汇报,右将军又惊又气地看着二人,一把抢过长枪,大叫一声:
“快与我拿下!”
七八个胆大的土匪挥舞着兵器,怪叫着跳将上来,准备上手擒拿。见识过的土匪还没来得及制止同伙,余南时横腿一扫,放倒三人,又是一记重拳,将一个倒霉蛋掼入了人堆,喝道:“有胆子的就上来!”
右将军哈哈大笑道:“原来是个练家子!也罢,让本大爷赏你一枪罢!”说着,他纵身跳到场上,架起长枪,“唰唰唰”一连几招,杀得余南时不敢轻敌,数起招数,认真迎战。
右将军枪法变化灵动,有些功底。第七招时,只见他枪杆下沉,突刺十余次,若不是余南时身手矫健,腿上早着伤了。但也就是这招,暴露了他的缺陷一一收枪太慢,防不了近身。余南时心中暗喜,又陪他玩了三招。
第十招时,余南时纵身一退,迫使右将军一枪刺出。余南时逮住时机,低身一跃,猛撞下盘。右将军被撞飞了三四丈,不巧又是头顶着地,“嘭”的一声闷响,撞得青砖砖屑纷飞。左右赶紧抢着去拉右将军一把。
“干的漂亮!”人质们不顾手持凶器的看守,拍掌欢呼起来。
余南时还颇为杀人诛心地朝他做了个揖,说道:“小人招数尚浅,还请将军原谅。”
“你们……到底……来干嘛的?”
“想和令兄长面谈”,盛舜英说道,“这几十个人质的安危,也不是你能决定的吧?”
奄奄一息的右将军,哪敢再怠慢二人,赶忙吩咐手下,一面通知兄长,一面带二人上大堂见大王。其他土匪也没闲着,乱哄哄地抬着右将军回房歇息了。
大堂前是一处马厩,地上的马粪还是新鲜的,但里面一匹马也没有。如果不是这帮土匪穷酸透顶的话,那只可能是他们派人去侦查了。
大堂上,刀枪斧钺,棍棒钢鞭,整齐地码在两侧。堂上悬着一副的“替天行道”匾额。正中央坐着的那个人,就是臭名远扬的覃大王。
平心而论,这位山大王并不是青面獠牙的恶鬼,甚至他身上还有些“白衣秀士”的风骨。
很明显,覃大王已经得知了他们两人的光辉战绩,不敢让手下们硬上。平日里喜欢亲自上手拷打犯人的他,和气地向二人问好,并让手下给他们看座。
“二位,不知苻氏山哪里礼数怠慢,惹着二位了?”
盛舜英用眼神示意余南时:我们只是要过道的,现在就不要轻举妄动了。
余南时会意了,抱拳道:“大王,我们二人只是想要过道,迫不得已,害了人命。先给您赔个不是了!”
“我们在这儿人生地不熟,没人带路,怕是走不出去。这样吧,您把演武场上那些人质放了,给我们当向导,如何?”
覃大王闻言,脸色大变,啐了口浓痰,叫骂道:
“你什么身份,敢跟本大王谈条件!本大王见你们武艺高强,才不和你们计较三弟的死!你们不要得寸进尺!”
“你不服,我们就把你这作恶多端的老贼擒了,亲手送到京城去!”
覃大王刚上来的脾气又泄下去了。他真想不到,余南时的目光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冷,寒光凛凛,就像刚出鞘的宝剑,丝毫没有要商量的意思。
“我们只是溃逃的军官。大王不为难我们,我们也不为难大王。看你这寨子,挡不住官府一世的。放心吧,只要放了人质,我们绝对不会去报官。”
大王察觉出来了,这是余南时再给自己台阶下,也该把这两个灾星赶走了。
“你们领着人质走吧。敢报官,我就屠光方圆四十里内的所有村子!我说到做到!”
人质都得到了解救,除了俘虏兵的铠甲没拿回来,大家都完好地下了山。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富户们十分热情地邀请大家回平房村。那是个歇脚的好去处,也就没人反对。
平房村人口众多,自从前些天遭土匪劫掠,就开始组织乡丁自卫了。
这里都是板屋土墙的好房,比军中的宿营环境要强太多了。
富户们给大家安排好了衣食和住所,又在乡民面前好好地吹嘘了余南时和盛舜英的武功,惹得不少乡民都围着他们指指点点。
换了新衣,痛痛快快的泡了个澡,吃完许久未见的山肴野蔌,躺在柔软而温暖的棉褥上,余南时和盛舜英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了。
尽管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但如此时刻,同床共枕,反倒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温暖感觉。
“南时,我现在好担心,太子殿下和卫昭兄弟,出来了吗?”盛舜英好久没有表现出不安了。
余南时翻了个身,宽慰道:“毒箭都伤不了太子,这帮小小鼠辈也不能拿他怎么办。卫昭和我是过了命的师兄弟,我信得过他。”
其实,余南时的双腿也在打颤。他怎能不担心二位友人和全体将士的安危呢?
只是现在,局势扑朔迷离,整件事情从根上就令人难以置信,毫无逻辑可言。当前之际,只能藏身一段时间了。
“咚咚咚”,敲门声很轻,但是二人都听到了。
“谁呀?”盛舜英吱了一声。
“嗯……我是商旅的帮头,姓高名元,是高家庄的少庄主……我是不是打扰到两位英雄休息了?”听声音,像个不到18岁的大男孩。
盛舜英从床上坐起来,披好外套,捋好鬓角。余南时直接下床把门开了,招呼高元进了房。
高元将手中油灯放在客房的桌上,侧身站好。借着烛火的微光,余南时才看清了高元的面目。
卧蚕眉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透着聪颖、活泼、专注,使人一见就会产生亲切和可以信赖的感觉。一身白袍,一顶儒冠,扑面而来的文士之风;一只酒壶,一柄长剑,磅礴而出的英雄气概。只是眉宇之间少了闯江湖后特有的成熟,一看就是涉世未深的后生。
余南时见他拘谨,连忙招呼他坐下。高元摇了摇头,缓缓开了口:
“二位今天的表现,让小弟醍醐灌顶,感觉这才是江湖侠客该有的豪迈气概。小弟不才,武功低微,此番前来,是特意来送拜师帖的。”
还没等二人反应过来,高元双膝下跪,双手捧过刚刚写好的拜师帖,诚恳道:“如若得到英雄指点,小弟愿效犬马之劳!”
“使不得,使不得!”余南时在左,盛舜英在右,架着高元站了起来。
余南时“斥责”道:“你真是昏了头,我们比你大不了多少。你叫我师父,我都害怕。”
盛舜英也附和了一句:“男儿膝下有黄金,跪下去就起不来了。”
这种时候,还要收下这个徒弟吗?
还是余南时先下了决心,对着盛舜英耳语道:
“这样的小辈,教他几招就好了。况且这样年轻,心眼应该不会多。”
盛舜英不敢怠慢,这种时候暴露行踪,就难过了。
“如果方便的话,二位可先到栖梧县,在我家庄园里歇息。我相信,家父一定会好好招待你们的。”高元察觉到了二人的不对劲,希望以此解决二人的后顾之忧,“如果不便,我也不勉强。”
盛舜英细细思索了一下,如果高元是“王孙公子”,那进了高家,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敢问乃父是?”
“薛郡太守,前年辞官回乡了。”高元自报家门时,还有些磕巴。
一听到“辞官回乡”,盛舜英就放心了。
余南时别有用心地问道:“家财多少?”
“十二所园宅,五十顷田,佃客部曲上百户,门生十一人。”谈家产时,高元说得倒是又快又准。
这样优渥的家庭应该不会为了赏金去告状的吧。余南时暂时宽了心,开始认真考虑收徒的问题。
烧了一会,灯油快要耗尽了。盛舜英出了房,去乡民家讨油了。
“我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但要我收你,你就必须回答好这几个问题,懂吗?”余南时目光寒凛,令人不寒而栗。
“英雄放心,我高元一片忠心赤胆,绝对能答出来。”
“为什么想跟着学武?”
“匡国济世,保国安民,威震天下……”
余南时摆摆手。
“太大了,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说点实际的。”
见他有些难堪,余南时说道:“首先是强身健体,对吧?”
“这也太小……没错。”
“其次是,坚守道义。你可能会觉得‘道义’这个词太大了,其实它随时都在。”余南时顿感左膝金疮生痛,如猫抓一般疼,只能卡紧了牙关强忍着。
“我还没拜师之前,一直在南楚和北晋之间游荡。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官差,他提着棍棒,亲手打断了一个老农的腿,仅仅是因为他的菜摊没来得及交税。还有一次,一个京城王侯的子弟,亲手把无力偿债的一家五口砍死了。”
“气愤吗?但行凶者都逍遥法外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分辨是非。千万不要被朝廷、官府、豪强左右了你的是非,也千万不要为弱的一方完全绑架。”
“谢谢指点,那下一个问题?”高元目光中闪烁着疑惑,似乎还要一会儿才能听懂。
“就顺着这个问题讲下去吧。碰到那种恶人,你杀不杀?”
“杀,但我会手下留情。”
“不要手下留情!你一旦惹上他们,他们就会拼了命的想复仇!你今天饶过这些拿着鞭子的人,他们绝不会悔改,明天就又骑到百姓头上了。高元,‘快意恩仇’,必须要快,该出手时就出手,懂吗?”
“我懂我懂,下一个呢?”
“你武艺高强时,会怎么样?”
“年轻一点,可能就潇洒走江湖,成熟了就乖一点。”
“对,谨言慎行,多做事。最后一问,你觉得忠和义哪个更重要?”
这回高元不敢脱口而出了,认真思索了一番。
见他三缄其口,余南时帮他回答了:
“我的师父告诉我,先贤提出的‘义’,并不是和‘忠’在一起,而是和‘仁’在一起。所谓的忠,不是对朝廷的愚忠,不是出卖自我,也不是绑架他人,而是另一方面的义。对这个国家的百姓,对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你必须要有兼济的胸怀,这个叫公义。明辨是非、出手果决、躬行公义的人,才是我们门派渴求的君子。如果你是,随时欢迎;如果不是,自勉吧!”
“若真如此,高元万死何辞!我愿现在入门!”随即,他向余南时行了个拱手礼。余南时也没有纠结“撮土为香,对天立誓”之类的假把式,默认收他为徒了。
高元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师父,敢问我入的,是什么派?”
余南时疼得额头都渗出了豆大的汗滴,就没有正面回答:“我边教你,边会告诉你的。今晚先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话音刚落,盛舜英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只见她拎着一瓦瓮豆油,愁容满面道:
“刚刚听到那些乡丁已经拿到了县里的悬赏公文,也觉察出我们了。南时,此地不宜久留,撤!”
高元一头雾水,连忙追问:“悬赏?悬什么赏?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余南时无奈,向他出示了令牌,表明身份,连带着把他们的遭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糟了,现在还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去报官,只能豁出去了。
出乎意料,高元蛮不在乎:“这有何难?你们只需随我去家父庄上,家父自然会帮你们的。”
“别,别连累了……”盛舜英十分严肃,仿佛在下命令。
“我家是大族,连太守都得给我家面子。放心吧,糊弄一下,就说没找到就好了”,高元并没有把警告当回事,拉上他俩就准备翻窗跑路。
“唉唉唉,你的商旅,不要了?”余南时刚熄了灯,才想起高元是个“帮头”,怎么不叫上自己的人走呢?
门外鬼鬼祟祟的脚步声越来越嘈杂,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高元翻了窗,毫不迟疑道:
“那几个人分明是看了小爷的钱财,才临时拉我入伙的。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再说,他们又不是和钦犯在一起。”
二人都没心情听他贫嘴,跟他一起翻窗从后院跑了。屋漏偏逢连夜雨,余南时左膝伤口开裂了,轻功能力也大打折扣。
“师父不要慌,我庄上有神医妙手,治你的伤完全没问题!”
盛舜英顾不了那么多,直接把余南时扛在肩上,背着他逃跑。
屋后是大片竹林,三人在漆黑中摸索着逃生道路。几尺深的积雪,给三人带来了极大的麻烦。
倏忽间,这林间小道的前后左右,被一团团、一束束火把给点亮了。
原来是乡丁们合计着在屋外放火逼人出来,火是点着了,但许久都不见人出来。来到后院、想透过窗子查看火势的乡丁们,意外发现了框上的踩痕,这才气急败坏地叫上全村村民一起搜林。
眼见火把团即将合拢,盛舜英心生一计,指挥高元用火镰点着枯枝,又把手中装了油的瓦瓮往火苗上一砸,很快造成了火海一片,借此销毁足迹去向。
然后,她左臂托着背上的余南时,右臂卡紧了高元的左臂。
“小子,姑奶奶先教你什么叫轻功。”
一记“月影踏雪”,她形如飞扬,蓦然升空,蹬地如雪落无声,倩影如月光皎白,挟着二人飞上五丈高的树顶,看着乡丁们四下寻找,却一无所获,沮丧离开,以及村民们拼命泼水、浇雪,才遏制了火灾。对此,三人都发出了无声的嘲讽。
“好险,多谢师娘!”
颤颤巍巍地确定落地后,高元满怀敬佩道。
“师娘”,被你看出来了。余南时和盛舜英相视一笑。
“我们能在天亮前到庄子,加把劲!”在高元带路下,他们走出了竹林,回到了小道上。
五更天了,无法借着月光辨别方向,只能靠高元的路感了。
宿鸟惊飞断雁号,独凭幽几静尘劳。
不知将近的高家庄,是否是走投无路之二将的暖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