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如泣。

    那平日如飞花般亭亭玉立的身姿虚弱的躺在金发王者的怀中，精致白净如同人偶般的脸颊虽因痛苦变得更显苍白，但脸上依旧挂着平淡的笑容，一如初识那般，温和且柔软。

    “不可原谅……不能饶恕……为何！为何你要死去！为什么……若是天罚，只管罚我便是……若是天罚，应是罚我才是啊！一切不都是因为我的无理取闹吗？！！为什么……”金发的年轻王者用尽全力的抱住怀中的绿色人偶，语气中充满了愤怒、不解，还有怜惜。

    “都怪我……呵呵……是我高看了那些所谓的神明……”黑发的少年颓然的跪坐在一旁，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自责的泪水不停从眼眶中滑落。

    “不，并不是汐你的错……一路走来，没有人能比我和吉尔更加了解……汐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这个计划是我们一起执行的……所以，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吉尔的错……不要自责，你大可以昂首挺胸……只不过……接下去的路，可能就只有你能陪着吉尔继续走下去了……”绿色人儿并没有理会已经开始崩坏的身躯，依旧平淡的笑着，安慰着。“答应我……要一直陪着我们的王……见证那最终处的风景。”

    “嗯……”黑发的少年紧握的双拳上青筋尽显，重重点头，许下承诺。

    绿色人儿笑得欣慰，尽管此时他美丽的双眸已经失去了神采，视野已是一片虚无，他依旧转回目光看向金发的王者，试图将自己的情感通过目光传达给此时紧抱住自己的他。“吉尔……我的王啊……请不要悲伤……我只是一件武器，只不过是你数之不尽的财宝中的一件武器而已……未来，在未来，一定还会有很多……很多比我优秀的多的宝物出现。所以，我……没有让你流泪的理由和价值……你应该继续前行……”

    “不，你有价值！你有唯一的价值！”话还没说完就被金发王者略显愤怒的打断了，那语气不容质疑，“我，吉尔伽美什，以乌鲁克之王的名义在此起誓，恩奇都，你是我在此世的挚友，这份誓言未来、永远、永生、永世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傻瓜……并肩同行，并肩相谈，并肩共战，这根本不能称之为武器，也不是作为道具，而是……朋友啊……恩奇都，你是我们值得夸耀的朋友啊……”黑发的少年汐此时泣不成声。

    雨势渐大，绿色的人儿似乎也将随着雨滴融入大地，身体越发虚幻。

    但绿色人儿却笑得更开心了。

    明明自己只是兵器啊，不过是众神所打造的天之楔，只要还是兵器，总会被新的兵器所取代，无论是我的神秘性还是我的价值，仅能以这个方式存在于这个时代而已。

    可是，身旁的这两人却从不认同自己的观点。

    是啊，他想起来了，每次在自己说出自己只不过是兵器，是可消耗的道具时，身旁的两人总会先用不屑的冷嘲热讽来否定自己的看法，然后再用温暖的怀抱告诉自己，自己并不仅仅是件道具。

    他想起来了，那一路同行的冒险，那一起谋划执行的计划，那一起并肩相守的恶战……这是多么绚烂精彩的旅程啊……

    “对不起……我的朋友……”对不起，接下去的路，我不能陪着你们走下去了。

    “谢谢你们……我的朋友……”谢谢你们，让我这一路白马春风，风景无限。

    “还是……”有些遗憾呢，可这些话已经说不出口了——吉尔，你选的路那么孤独，我多想能再陪你走一程啊。汐，如此温柔、坚强、聪慧的你，别忘了你的承诺，一定要陪着我们的王走到最后……

    雨，开始停了。绿色人儿慢慢回归到原本的姿态——旷野中的土块砾石。

    风吹过旷野，只留下两道悲伤的身影。

    这是第一次，汐第一次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的宝物从自己指缝中流逝，无法挽回。那没能保护的誓言，如同刺入心脏的刺，血流不止，无法愈合，痛彻心扉。

    ……

    汐猛地从梦中惊醒，惊骇的目光不停颤动，直到目光聚焦后看清了眼前熟悉的房间与装饰，方才重重喘了一口气。

    侧头看了眼床头的闹钟，am6:29，算是很早，可惜剩余的时间也不够再补觉了。于是汐平整了呼吸，起身出门，准备洗漱。

    放轻脚步，尽量小声的穿过走廊，避免吵醒隔壁房间仍在熟睡的家人，汐来到洗脸台处，开始刷牙洗漱。

    残留的梦转眼消散，想回想却已丢失了梦的内容，只有那深沉的情感依旧留在胸膛。

    汐默默刷着牙，看着镜中的自己，思绪开始不受控制的放飞自我。

    黑色的短发细细碎碎的张扬着属于青春的气息，并不帅气的面容但也看得过去。黑色的眼眸有些吸引人的目光，没有这个年岁的年少轻狂，反而显得平静淡然，不似沧桑，却带了一种只有经历岁月才能酝酿出的从容。17cm的身高在这个岁数略显高挑，除此之外和其他中学生并没有什么不同，平平凡凡，普普通通。

    汐正在一边刷牙一边胡思乱想，身旁不远处的卫生间传来马桶冲刷的声音，随即传来开门的声音。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门后走出，似乎没想到此时的洗脸台会有人使用，也或许没想到自家的两个懒哥哥会起的那么早，清秀的小脸带上了惊讶——本就漂亮的大眼睛此时瞪得浑圆，因惊愕而微涨的小嘴，可以从花瓣般柔软的唇中依稀看到皎白齐整的牙与粉嫩香软的舌。粉色的睡衣下娇小的身躯因惊愕而紧绷着，就连如同嫩藕般雪白的小脚丫也同样缩到了粉色的拖鞋里。

    “找伤嚎。”汐只是偏头确认了一下，问安的语句在刷牙的动作中变得模糊。

    “额……早上好，汐哥哥。”短暂的惊讶后少女小脸一红，随即便恢复了正常，软糯的声音如雨落荷叶般轻柔动听，也没有离开，而是来到洗脸台前，轻轻挤了挤汐。

    汐随着少女的动作让开了一点空间，顺手把台上那套透着可爱劲的粉色刷牙套装拿下来递给少女——放置洗漱用品的台子对于目前还未发育的少女来说显得有些高，需要踮起脚尖才能顺利拿到。

    少女则是很自然的接过牙刷口杯，刷牙，洗漱。

    然后是一段没有交谈、却温馨默契的洗漱时光。

    “汐哥哥今天起得有点早哦。”少女把洗漱完毕的用具递给汐，汐顺手把它放回原地。

    “嗯，估计昨天睡太多了，莫名的醒得早，又没有睡意，就起来了。”汐没有将自己被梦惊醒的事情告知少女。

    少女闻言噗嗤的笑出声来：“那是。汐哥哥太懒了，难得放暑假，却整天都在房间里睡觉。”

    笑着笑着，少女的表情忽然忧伤了起来。

    以前的汐哥哥根本不是这样惫懒的人，虽然那时自己还小，可自己依旧记得那时街坊邻居经常和妈妈夸奖自家哥哥年少奇才、懂事明礼，那时候的汐哥哥在自己眼中“几乎”就是无所不能的象征，无论学习运动，或是剑道弹琴，都是一学就会一会就精。

    至今自己依旧记得当年不满8岁的汐哥哥轻易就将已身为目录免许的师兄击败时，作为道场主的爷爷那既激动又欣慰的面容，那种对天才的赞赏与期待的神情至今仍刻在自己记忆里。

    之所以说“几乎”，那是因为汐哥哥基本就是家务白痴，洗衣打扫全靠机械，料理厨房全靠泡面，加上另一位家务半吊子的哥哥和终日忙自己工作无暇顾及家庭的双亲，逼得自己小小年纪就练就了一手不俗的料理水平，用那位半吊子哥哥的话来说，就是家政天赋点满。

    可从那件事后，汐哥哥就再也没有展露过锋芒，用学过的那句中国古语该怎么说来着，对，“泯然众人矣”。从那之后，汐哥哥选择戴上了眼镜，成为了一个平凡到人群就能融化不见的“普通人”。

    汐发现少女突然忧伤的表情，赶忙转移话题：“直叶今天起得也比平时早呢，我记得剑道部的合宿时间是下周吧？”

    “啊？”被称为直叶的少女正沉浸在回忆中，突然被汐的问话给打断，顿时露出呆萌的表情。

    汐微笑摇头，伸手轻轻揉了揉少女的头发：“突然发什么呆呢，我是问你今天为什么也起那么早，是有什么事么？”

    “别摸我头，会长不高的。”直叶不爽的拍开头上汐作恶的大手，“早上有我的比赛啊，当然得提前准备一下。额，汐哥哥你当时可是答应陪我一起去的，你……不会忘了吧？”

    汐听完头皮一麻，果然，小丫头脸上已经是泫然若泣，虽然猜到这个善解人意的小丫头大概率是在装哭，可谁让自己心软呢，连忙安抚：“没忘没忘，别哭别哭，哭出眼袋就不好看了。我意思是说直叶小公主这个岁数应该多睡一会儿才能保证发育，准备工作这点小事交给我就行了，不然发育不良将来长不高就嫁不出去啰。”

    “我才不是什么公主呢。到时嫁不出去我就赖着汐哥哥你，让你养我一辈子，谁让你老是摸我的头，长不高肯定是因为汐哥哥的错。哼~”直叶小脸一红，略显傲娇的哼了一声。

    “好好好，养养养。看到时是谁养谁，反正我又不会做饭……”汐撇了撇嘴，对这个威胁表示十分不屑，但眼角余光看到直叶大眼睛中开始升腾起的羞怒，乖巧的选择了从心，“咳咳，好吧，都是我的错，直叶公主你大人有大量，还请饶恕……”

    “那……下次不许摸我的头了，还得请我吃雪糕，不然我才不原谅你……”小丫头低着头，依然装做哭泣，嘴角却偷偷挂上了狡黠的笑。

    “好……才怪呢。小丫头想得美，演技再去练练再来忽悠你汐哥哥吧。行啦，我先去换衣服准备下，一会见。”不轻不重的敲了直叶的小脑瓜一下，汐此时已经收拾好洗漱用品，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直叶小嘴轻撅，汐哥哥还是那么精明，骗雪糕的计划失败。不过小丫头也不气馁，自家哥哥那么宠自己，机会总会有的。

    想到此，小丫头开心的跟上了汐的脚步：“汐哥哥，早餐有什么想吃的吗？”

    “随便。”房门关闭前传来慵懒的回复。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