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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楔子:我有结绿珍
    我熬好药,却不知给谁。

    夫君已于昨日为敌首掳获。一国之主安在?我又该去问谁呢?

    大争之世,强国争霸,弱国覆灭,版图合并才是最终归宿。利益纷争,早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幸,或不幸,敌人恩赐期限,命我准备投降事宜。

    兵临城下,战败者别无选择。

    遥忆当年出嫁时,旁经方国,我遭遇公侯无礼调戏。

    夫君记恨此事久矣。自知国力不足,更加厉精庶政、勤恤民隐,自从亲决万机,更加布德施惠,结好四方诸侯。

    联盟强国,本该各得其所。

    岂料逐虎吞狼。虽见自家雠敌战败灭国,但不待夫君欣慰,友邦竟将戈矛相向对峙。

    众臣对我多年无所出,且占尽君上恩宠颇有微词,却还不至于无耻地,要将荣辱兴衰之罪归咎我一人身上。

    他们只是认命。

    继诸国蚕食而尽之路,为大国所凌、所欺。

    天道风云莫测,人间难逃祸劫。

    我所求不多,惟愿夫妻团圆而已。若天公作美,止住淫雨,佑我夫君伤口不泛疼痛,自然再好不过。

    而次日清晨,践约举行受降仪式。

    素车朴马紧紧跟随,左右有将相各执茅旌鸾刀。我身为君后,则披服衰绖,悬璧捧剑,步履沉沉却不得不率众走去。

    按照古礼,行距一射之地时,我应膝行向前,然后拜首,告罪……

    未曾想,一双强健有力的臂膀将我托举,将我拉扯。来不及惊呼,便已跌入坚实胸膛,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开。

    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我眺望故国,内心凄凉悲恨相续。

    自始至终,不见夫君踪影。

    是生是死,彷徨不定。

    况且那个男人,竟对我怀有不轨之心。

    男人说他心悦我,我只悔当初真诚款待,没能瞧出对方的狼子野心,想必夫君亦是如此。

    男子又说,他早闻我素有嘉名,才愿以巡游为由造访,国强而霸,王道不行,他与我夫君的结盟不过一场游戏,见我果然美貌,念念不忘,再难多等,便将大计提前。

    他每说一字,我更添一分无助。

    路上,男人意图施暴,我惧愤交加决意自尽。

    直到御士拦下,几番好言相劝,才透露出了我夫君下落。

    纵然凄泪伤怀,到底能稍稍慰藉我心。待恢复冷静,我内省凉薄,发现自己对尘世仍存留恋,不想死,不愿死,不甘之余,还充沛着一股希望。

    居诸不息,寒暑相推。

    我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女人。

    男人很宠爱我,我却愈发思念从前。

    记得熏风暖暖,我躲在大槐树上,感慨自己命硬,未嫁先亡夫婿六回。大巫蓍龟,认为大吉,视我作瑰宝并授以才艺,唯独不传我巫祝之术。简直可恶。

    正逢夫君踏马扬鞭,耳闻嘀咕之音,不禁驻足停歇,仰头问我为何神情沮丧。我恼族人之逼迫,叹女子否不嫁。夫君莞尔,笑我心思古怪有趣,又问我可担忧他亦无福承受。

    我歪头,眨眨眼,觉得他也甚有意思。

    夫君福厚,娶到了我。

    他很忙,很忙,先忙于压制卿族,执权后又忙于改革弊政。但他总有空陪我。

    晨起看竹,暮观花落,涉江玩红蕖,闲庭弄锦瑟。

    彼此相视一笑,并肩行走,当时只道是寻常。

    瞬息一变,月明又黄昏,攀荷弄珠,荡漾不成圆。

    而那个男人呢,他似乎偏爱摇铎跳舞,有时会抱我狩猎,有时会看我梳妆,有时又命宫人抬来无数战利品,扬眉抵掌等我夸他威武。

    云谲波诡了了,我独立璇闺玉墀。

    不理会这个囚禁我自由的恶人。

    男人常笑呵呵哄我,有时难免失去耐心,粗鲁地对我又咬又啃。事后衣冠楚楚,还唬我要广纳美妾。

    吝惜如我,连一个眼神都懒回。

    孤灯不明,卷帷望月。

    我愿轻徙鸟举不可制,享一片空阒,勿扰我今辰缥缈梦,乱我畴日淡泊心。

    可憎男人堪比狱吏啬夫,专管我这名舂奴不放,成天在眼前晃来晃去,真够烦不胜烦。

    日月其除。

    男人再兴征伐,侵有罪无罪之国。

    我按捺不住,忙支开一双双耳目,不顾一切地跑着,妄想冲破束缚,奔向我思念至极之人的身边。

    夫君瘦削不少,仿佛祭器委地,幽姿伤寂,煎熬去了往昔的英爽。

    他望向我,缓缓靠近,眸光微亮,又转为黯淡,唯独唇畔温柔浅笑不变,令我不忍复视。

    风翳净尽,澄碧如洗,又一个暮夏时节。

    我送行时,繁华紫薇烂漫飘香。他迎还时,萋萋兰草吐幽滋露。

    物色之动,心亦摇焉。我与他乱离难同归,今夕何夕,重逢已属万幸,应该断却惆怅才是。可为何更添悲痛?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我一声叹息,在他怀里哭泣。

    夫君紧紧拥抱我,沉默地吻着我的鬓角,安静地听我哽咽,听我诉说不舍。

    我问他过得可好,他说好,但我余光所见,陋室内唯有寒席剩粥。我问他伤势恢复得如何,他说好,但我无法忽视,他努力忍下的咳嗽声。

    他不好啊,怎么会好呢。

    我抬头,委屈问他,为何不问我是否安好。

    话音未落,便已后悔。

    夫君不哀不乐,如雪鸿松了翅膀,顿了顿,退后半步,请我以后切莫胡来。我哭得更凶了,而他不复从前那般替我拭去泪痕。

    他仍在笑,笑意模糊,等我稍稍镇定些,再次无情地劝我早些回去。

    我赌气走了,却躲在远处,漫无目的地绕着一个又一个圆圈。我瞭望天边云彩,云彩为我指引方向。

    走着走着,回到了原点。

    数载的相思啊,欲语不敢言,我垂眸,只侧头轻贴他后背。

    万籁寂静,听两心跳动声。

    永恒与未来,不过妄想而已。我与他做不了愚者。自知万事无不尽之理,哪敢奢求太多,憧憬一个注定无法实现的梦。

    回去吧,回去吧,夫君近乎喃喃自语。

    行至困境,谈何未来可期。

    他明白,又实在清醒。

    我的夫君慎思明辨,岂会天真贪逐爱欲,邀我共沉沦这无望的亏缺招损中。

    他所求不多,惟愿我怡养愉悦,长守恬虚之趣。

    我阖目,觉指尖冰冷。

    身形紧扣,他强作排斥姿态,令我坐立难安。可我的这份寒颤肆意而盛烈,纵然他身心内外奋力挣扎,根本无计无事。

    一个主动出击,一个无力抵抗,毫无意外,依旧是我赢了。

    四手化拳,互相交叠,我捂于他胸口取暖。

    但凭一丝力量,又能温暖几许?

    我所能做的仅仅是点头允诺。

    何须迎合世俗情理,矫揉“心愿已了,死也瞑目”这类谀辞。我既不会说,他也不爱听。

    性命恒存,侥幸偷生,方有重聚之日,方能望见天边日出霞升。彼此不该重气轻命,白白舍弃形骸,图一个虚名或一时痛快。

    我不愿辞别,选择悄悄离去。

    两草犹一心,奈乐何,岁月无恙。

    如此,就够了。

    但我错估了某些事。

    当我回宫用晚膳之际,那个看守我的司寇圄卒,突然狠狠把门撞破,直直冲了进来。

    风雨欲来,远比我意料中的早。

    我自知瞒不了多久,惊归惊,倒也不怕。

    男人似从战场而来,袖铠上满是污血,远路风尘犹如霜剑,割得发丝凌乱。

    他目露凶光,见我神色从容不由一愣,上前几步,又瞥到垂帷下有一方行箧。“哼”的一声,男人踢开,拿长戟挑起一件短袄,质问我这是为谁准备。

    我不答,他更气,捏住我的肩膀,劈头盖面地再次逼问。

    待我妥协解释,他却不信。

    一国之主虎视眈眈,怒我难得开口多话,素日不语不笑,怎么不继续无视他了。

    男人呵斥我不守妇道,现在是他的夫人,别妄想和故人私奔。说罢仍不解气,阴恻恻道明我夫君亡国后自愿归隐山泽,如有一日被豺狼虎豹吞噬,可怪不了他。

    而我不甘示弱,反骂他好色无义,立誓,若他敢伤我夫君丝毫,我决不苟活。

    最后,男人将寝殿砸烂一空。

    雷霆之怒,震荡上下不安。奄官小心翼翼禀报,君上重回沙场杀敌去了,有时又犹豫着提及,可有信函要传递,可有话语要传达。等待许久,见我漠然,只得退下。

    才重逢便起波澜,我忐忑不已。惦念夫君的安康,亦厌倦男人的出尔反尔,微弱希望次次覆灭,恨不得当一回寡妇。他有美人不去宠幸,我有夫君无法相会,骗我这,诓我那,这份委屈能与谁诉呢。

    成为遗孀,我好同夫君复续旧梦,。

    但又不忍细思下去,想必自己还不够恶毒,竟泛起了一丝愧疚。真若祈祷他早早埋骨黄沙,未免过分了些。

    可男人会放过我的夫君吗?

    当下情况不容乐观,四周守卫加倍严密,怕是殉情也难了。

    我忏悔自责。

    情为何物,不知所起。那些年,确实美好。

    夫君很忙,我却没心没肺地快乐着。有时夫君不忍我孤独,陪伴在侧,连批阅文书都不舍得让我回避。而我在委婉相劝无果后,反倒暗叹这份恩爱如此深重,令人不得自在逍遥。

    今朝夫君离我咫尺天涯,相思无因见,怅望凉风前,我才懵懂要知福、惜福。

    岁聿云暮,转眼已物是人非。

    不知过了多久,奄官告之于我,说王已凯旋归来。

    很快,女使来禀,说王带回无数娥媌艳姬,不知如何安置。

    他们瞅我,我瞅他们,诸多事情自有人管,我不在乎,只想知道夫君是否无碍。

    可惜宫人瑟瑟,不敢替我追问。

    郁结于心,我暂断参辰相会之痴想,饱食终日且昏昏欲睡,贪一个浑浑噩噩之乐。

    罢了,随遇则安之,不管未来如何,唯有勇敢面对才是上策。说到底,我不过天地间一俗人罢了,与世沉浮不由己,亦无自信敢去抗争。

    深夜,我照常安歇。

    恍惚中,有股薄霜气息侵入衾被。后知后觉,我已被圈在怀里。那人力道渐紧,呼吸越发滚烫,仿佛一条巨蛇纠缠不休,让我不得不强作精神起身抗争。

    不待睁眼,背后的男人轻轻咬了咬我的耳垂,手也格外不规矩,从衿喉滑至帕腹,意欲解开亵衣。

    但停住了。

    我静静望着他,他神色愀然,冷笑说他整日寻欢作乐,来此只为图个清静。

    甚好,甚好,我便安心。

    男人见我扭头就睡,发脾气了,硬要扳转过来。

    他问我可有话要讲,我困倦非常,心情极其不悦,忙一把推开。男人反抓住柔荑,捏得我眼冒泪花,痛呼出声。

    一弹指,手腕顿松。

    温润的吻,疯狂般落下。

    他口齿不清,埋怨数月操劳,未闻女子疏香。

    作为一夕欢惬的代价,他又悻悻然,吞吐着向我报了平安。

    甚好,甚好。

    既然夫君无事,我懒得继续掐他脖子。

    次日,依旧百无聊赖。

    接受一群巫医走走停停。众人或舞念咒,或端汤药,围绕着我。我只当是那个男人的捉弄,怎料往后常常如此,万般闹腾,昼夜不歇。

    迟等我反应,已受孕有身。

    嫁作冢妇数年,我也曾显怀过几次,奈何无不以妊娠漏胎而终。

    夫君寻良医诊治,皆言我体质特殊,不宜早孕,轻则伤身,重则恐有性命之忧。故此,夫君多服避子汤药,以免我再患苦痛。

    转落他人之手,我自然不敢大意,可最终还是陷在了花信年华。

    男人喜悦,不知我心忧虑。

    为讨我笑颜也好,为挑衅仇敌也罢,竟命我夫君值守宫门。

    偶尔男人会邀我出去走动,引至某处时,故意揽腰,耳鬓厮磨。此中意味,足令我厌倦嫌恶,直欲作呕。

    断送一生憔悴,只销几个黄昏。

    我日渐羸弱,连那个男人都眉含忧虞,甚至泛滥恻隐之情,默许故人远远守候着我。

    夫君性情宽和,不叹盈虚有数,反劝我休恋逝水,忘却兰因。

    幽幽芳霭无色,我有时仰观浮云,微笑不语。花簌簌,木摇落,夫君祝愿我福泽绵长,但毫无察觉我已耳鸣浓浓,思绪散乱飘扬犹如风中细雪。

    我不肯婚配,世人硬要勉强。我不乐拘束,世人硬要阻扰。

    笼鸟槛猿,何求尊贵如故。

    我这一生,荣华一路,到底只有自己才觉得自己是荒唐可笑的。

    而我的良人啊,忍了屈辱,退了再退,只希望我顺其自然,合乎天命作出正确抉择。

    我是该笑,还是该哭。知他赤心纯纯,但我心怀怆怳,意难平啊,即使辞世长眠亦未休。

    罢了,我长呼一口浊气。

    岁月成空,无可奈何。

    罢了,罢了。

    分娩那日,我拼尽全力换来一声清脆啼哭。满室血腥扑鼻,在日辉照耀下,仿佛荡漾出了霞光。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自知命途遒尽,我笑出泪来。

    真好啊,谁都困不住我了。

    男人大恸,抱我靠在床榻边,苦苦哀求又愤愤威胁,若我敢死,定将我的故人挫骨扬灰。

    蓄怨积思,万壑难填,我心底腾升一股莫名恨意。

    面色却寡淡,敛眸微盻,弱不胜垂。

    我抚摸他的脸庞,无力支撑之际,男人急急握住滑落的手,轻轻摩挲着,像在给我注入力量。

    而我对他含情脉脉,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

    他欺我,我也欺负他一回吧。

    我浅笑,声音虚弱而婉转,谢他的嘘寒问暖,念他的坦率豁达。

    更诉起衷情,称自己痴傻,至今才明白心已悦君,奈何薄命如斯,不得长相守。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若得而复失,又该如何呢。

    我睁着眼,越觉欢乐,越感无辜。

    假如当初我哭诉委屈,夫君是否会带我逃离这座囚笼。假如当初我一死了之,或许不必横生恩怨纠葛,违愿度过短短余生。

    并非不知足,只是不甘心。

    意难平,我为何不能独立天地间?是我不配拥有权利,还是所谓的律令秩序,泯灭了我的天性?

    华美服饰,尊贵地位,附属于谁,谁便赐予我荣耀。

    我应该感恩戴德?

    其实,我该庆幸。远比世间大多数人都活得安逸,又有何颜面去哀怨,又有何道理无法自洽。罢了,是我太太贪婪。罢了,罢了,多少是我对不起他们。

    死亡对我而言,更像是无上的惩罚。

    一行泪断,冷得可怕。

    我仍旧睁着眼,仿佛透过重影,能瞧见我的夫君;仿佛隔绝万籁,能听见那个男人的痛悔。可最终,四顾茫茫,一片空空。

    离别太匆匆,我来不及说一声“勿念”,来不及收回错误的爱憎,便已再无任何机会。

    一阵轻吟,不知来处。

    忽起微风轻飏,乱云飞渡犹如劫灰。日月运行,光影明灭不定,黑白交织不休。

    长绳系时日几何,千岁之鹤终归华表。

    大梦初醒,我竟觉精神焕发,似乎扫去一切阴霾,双目重泛颜色光彩。

    “阿斫~”

    谁在呼唤?

    蟋蟀鸣此西堂,恍惚相似。

    如此星辰非昨夜,那些声音无比熟悉,多么令人怀念。

    遗曲悠悠,弹指间,封存心底。

    唯有耳畔又闻关切之语,“阿斫~阿斫~”那人在叫我。

    终于,我记起了他。

    “师兄~”

    怎会遗忘啊。

    我所爱之人啊,有嶷然的姿貌,有爽朗的气息……我喜欢他,喜欢对他嬉笑怒骂,喜欢捉弄他陷入无关痛痒的困境……

    我喜欢他,因为他是我的师兄,我的至亲。

    “师兄~”

    闭关良久,求仁自得仁,怎会才得解脱,又添惆怅。一时单心慷慨泪双垂,我困惑,难禁觳觫,不知何故增伤展悲。

    “阿斫~”

    与我并肩之人,语调浑厚犹如心弦鼓声。

    在他眸光里,我止住了颤抖。

    我该笑的。

    游历天心地肺,归来时,再证道果,修为境界更胜往昔。

    婴垣子,你只须得意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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