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9章 波澜
    天色将晓,昂榭内公国某处。

    老旧的站台再凛寒的秋风中尽显斑驳。鼓起的墙皮,破碎的砖块,凹凸不平的站台,无一不在诉说着它的老迈。

    这方名为“杜凯”的小站,曾在连年的战火中担当着物资转运枢纽的重任。无数士兵与后方新造的枪支弹药一起,在这里分别奔赴绵长的北方战线。

    薇尔莉特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砖,在最终决战来临之前,她所在的部队曾在此处断断续续驻扎了半年之久。如果有心,她甚至还可以从砖缝中抽出一两封昔日同袍们遗落在此的铭牌。

    四下无人,接站员也缩在逼仄岗亭里打瞌睡。

    它太老了,老到马上就要被拆除,破碎塌乱的断壁残垣堆砌在一起,像极了接站员先生满脸纵横的沟壑。

    或许再过不久,能记载这方站台的就只有军队里精细的作战舆图了。

    可这并不重要,薇尔莉特来此并不是为了感怀昔日。

    布甘比利亚老宅的后山,基尔伯特少佐的坟茔像一根突兀地刺扎在少女的心上。

    光是想起,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想,这大概就是肯威常说的,心痛的感觉。

    老仆的沉默,估计无光的宅邸,无一不再向她诉说着斯人已逝,可她还是不肯相信。

    那方小小的坟冢,怎么可能装的下少佐?

    于是,她来了,带着渺远的希冀。

    薇尔莉特跳下站台,顺着火车轨道向前。不少枕木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然老旧,轻轻一踩便会凹下去一个大坑。

    薇尔莉特踉跄了好几次,方才如梦初醒地站在了轨道外沿。

    到达茵坦泽时,已经是许久之后了。

    这位曾与人偶一般精密的战斗人偶头一次没有记住“行军”时间,那颗空洞破碎的心,已然没了一心二用的心思。

    尽管如此,薇尔莉特还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天色。只可惜天气似乎不太好,阴云密布地天穹下,到处泛着湿润的土壤气息。

    要下雨了……

    可这并不重要。

    薇尔莉特沿着勉强可见的街道大步向前。

    茵坦泽,曾经的圣城,号称大陆南北各类宗教的发源地,真正的“神眷之所”。

    白色大理石铺就的各色宗教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彩,茵坦泽因此又有“日耀之城”的名头。

    可这已经是过去式了,“神眷之所”终是没有得到众神的眷顾,沦为了世人战争中的一方修罗场。

    昔日的“日耀之城”如今尽是废墟,白色的大理石砖上满是烈焰焚烧过的痕迹,入目满是破碎暗沉的灰烬。

    薇尔莉特浑然不觉,步伐沉沉地想着城中央走去。

    那里是——

    大教堂。

    ……

    破碎的废墟旁,薇尔莉特跪伏着身子,一块接一块地捡拾起石块向后丢去。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可哪怕……

    哪怕基尔伯特少佐真的阵亡了,让她看到尸首也好。

    薇尔莉特不知疲倦地清理着石块,亮银色的机械手臂头一次经不住复合,咔咔作响向少女抗议着。

    薇尔莉特恍若未闻,直到机械手再也无法抓取,她才被迫停下了动作。

    眼前划过一抹温热,薇尔莉特碧蓝色眸子里满盈着泪水。

    “我就猜你在这里。”

    霍金斯的声音骤然从背后响起。

    这位从莱顿一路追来的可怜社长,紧绷的弦在见到少女时总算是舒展了不少。

    早在薇尔莉特进城时,霍金斯就跟在了背后。

    他看着少女一步步地迈向教堂,又看着她麻木地清理着石块。

    或许是为了让少女发泄,有或是为了组织语言,良久的静默后,霍金斯终于站了出来。

    看着眼前支离破碎的教堂,霍金斯面色静默地回忆起往昔——

    那个燃烧的夜晚……

    “那是场残酷的战斗。”

    “依照作战计划,你们发出信号弹后,我们全体突击。”

    “总指挥所被占领,加达里克军士气大减,各线溃败。”

    “败局已定的加达里克军,在撤退前决定玉石俱焚,指挥炮兵向教堂发动炮击。”

    霍金斯不急不慢地述说着那晚的情形。

    秋日的风穿过破碎的围墙,在废墟上轻舞着,同时撺动着起于岩峰的野草。

    天穹愈发昏暗了。

    “你是在那段楼梯之下找到的,猜测是他在炮击的瞬间,为了保护你,把你推开了。”

    霍金斯语气一顿。

    “我是这么跟你说的,你还记得么?”

    薇尔莉特撑在地面的机械手骤然攥紧,语气轻颤。

    “记得。”

    “可事实上……我骗了你。”

    咚——

    霍金斯的话语仿佛一记重锤扣在了薇尔莉特心上。

    后者低垂的脑袋骤然仰起,她转过身来愕然地看着霍金斯。

    满盈双眸的泪水因少女突然间的动作,骤然滑落。

    下一刻,细雨倾盆——

    薇尔莉特语气轻颤,像是下一刻就会破碎开来的瓷器。

    “骗了……我?!什么意思呢?我不明白。”

    霍金斯顿了顿,如实说道。

    “那个时候,基尔伯特还活着。”

    薇尔莉特的目光骤然一凝。

    “我不明白!”

    少女的语气骤然急促起来,她伸出手抓紧了霍金斯的衣摆。

    “明明是社长说……”

    少女的动作很轻,可霍金斯还是被她拽得摇摇欲坠。

    “我骗了你,薇尔莉特。那个时候,基尔伯特的死亡只是一场谎言。”

    “谎言?”

    少女轻喃着,空洞的眼神忽然有了神采。

    “基尔伯特……基尔伯特少佐没死对不对?!基尔伯特少佐!”

    她紧攥着霍金斯,带着哭腔,用恳求地语气问着。

    “葬礼……也只是谎言对么?一定是这样!对么?”

    薇尔莉特无心探究谎言的根本,此刻的她只想听见霍金斯的肯定。

    即使见不到少佐,即使见不到少佐……

    这些都无所谓,只要少佐活着,只要基尔伯特少佐还活着……

    可霍金斯摇了摇头。

    “薇尔莉特,基尔伯特……阵亡了。”

    轰隆——

    大雨倾盆,苍白的怒雷刺破天幕,照应在少女摇摇欲坠的身躯上。

    “在决战过后,那家伙因战功升任了大佐。”

    “即使失去了一只手臂和眼睛,以布甘比利亚家族的政治地位,以及他在南北战争里的功勋,足以让他在陆军省立足。”

    “可战火的余蕴远没有结束,国与国之间战争过后的弊病,往往是来自民间民怨。”

    “再与加达里克帝国接壤的东北边境,反对势力的武装从未停止过对帝国的侵扰……”

    “基尔伯特奉命……”

    ……

    “你也曾在军中服役,有关失踪士卒寻找的问题,你应该同样清楚。”

    “即使是佐级以上军官,在战场上找寻一年也是极为罕见的,这还是在布甘比利亚家族的助推下。更何况,他们还找到了他的尸体。”

    “薇尔莉特,我们要接受现实。”

    纵使霍金斯的语气再温慰,此刻也像数九时节的凛冽寒风,刺得少女胸口发闷。

    东北边境、加达里克、陆军……

    熟悉的字眼似乎又将少女拉回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夜晚,基尔伯特瘫坐在甬道里,爬满了整张脸的猩红也掩盖不了他温柔的目光。。

    ——我爱你,薇尔莉特。

    薇尔莉特跪伏在地上,瓢泼的雨幕已经将她身上的衣物浸了个遍,可她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良久的沉默后,同样被淋成落汤鸡的霍金斯开了口。

    “走吧,薇尔莉特。”

    “去哪里……我只能去少佐身边,没有少佐的命……

    “回邮社,你不是我们的人偶么?基尔伯特把你托付给了我,不管怎样我都要好好照顾你。

    基尔伯特从没有把你当做‘武器’,他希望你能好好的生活下去。”

    “……”

    “……”

    堆满断垣残壁的平台上,两人再次静默下来。纵使雨水再过倾覆,也难以冲散弥漫开的悲伤。

    霍金斯看着薇尔莉特摇摇欲坠的身形,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轻叹。

    就让我……陪陪这孩子吧。

    霍金斯这般想着,可在楼下驾驶着汽车的本尼却并不认同。

    眼见几十分钟了,霍金斯还没有下来的意思,本尼不免心中焦急。

    薇尔莉特已经找到了没错,可是……

    威利呢?那家伙可是在两人之前出发的!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那家伙可是有昏倒过的先例,这么大的雨,他要是倒在了野外……

    想到这里,本尼迪克特心中一急,顺手按响了喇叭

    “嘀——”

    汽车的电笛声刺破雨幕。霍金斯回头看去,却见本尼已经从车里下来,小跑着奔了上来。

    这小子……

    霍金斯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本尼迪克特冲到了薇尔莉特身边,态度强硬地拽起了少女的臂膊。

    “喂!你还要在这待到什么时候!”

    “本尼!”

    霍金斯神色一厉,伸出手,试图劝阻本尼的鲁莽行径。

    可本尼迪克特却将对方搭在身上的手一甩,双手按着薇尔莉特的肩头沉声问道。

    “威利!威利呢!”

    本尼的粗莽的动作,让薇尔莉特下意识的回复了些许神采。

    看着同僚焦急的神色,薇尔莉特这才从木讷中脱离开来

    薇尔莉特抿了抿嘴,苍白的唇总算有了血色。

    “肯威……我并没有见到他。”

    霍金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要找的人可不止少女一个。

    “那家伙可是赶着末班火车来找你,按理说应该比我们还要早到一天才对,这怎么可能?!”

    霍金斯的神色同样慌张起来。

    该死!该死!这混小子……

    本尼迪克特眉头一紧。

    “那家伙不会……”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