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黄昏,大地被灰云裹挟来的寒意侵染着,虽不至于刺痛皮肤,但着实驱散了午时骄阳最后的温存。秋风席卷之下,漂浮在水面的落叶正随着云影肆意飘动。
昏黄的天幕与澄澈的湖水相互映衬着,平白显露出一股闲适的意味。
可这份恬静很快便被打破了……
在肯威莱瑞呆滞的目光,少女脚上的可可色皮靴在枯黄地上沉重一点。
饶是隔着湖水,肯威莱瑞都撇见了那一小块土地的骤然沉降。前身身为军中兵器的少女,总能在不经意间带给他一点小小的武力震撼。
少女把持着的那一柄蓝色的伞在跃起时忽然撑开,像极了盛开的雏菊。
秋风在这一刻忽然猛烈了几分。
落英簌簌。
肯威莱瑞迎风而立,张惶的话语突然被堵在了喉咙里——
见鬼!奥斯卡书里的风精灵忽然成真了么?
在一片簌簌飘荡的落叶中,薇尔莉特的身形随着风飘动着,雪白的裙裾与伞页膨起,普鲁士蓝上衣与风一起勾勒着少女的姣好身形。
美丽的金发由于挽了发髻的缘故,却是没有突兀的松散开来,唯有额角的几缕碎发阳光下熠荡。
鲜红色的发带飞舞着,是风的形状。
这一刻,这一瞬间,画面忽然定格在了肯威莱瑞眼前。
少女手持花伞腾空而起,背靠着昏黄如火的夕阳,身边是飞舞飘落的枯色。
美丽的如同上世纪艺术大师手中的唯美画卷被骤然展开,同时惊艳着在场唯二的看客。
肯威莱瑞忽然呆愣在了原地。
平日里总闪烁着精明市侩的紫色眸子忽然间失去了焦距。
少年的脑子忽然混沌了起来,朦胧之间,尘封在黑暗中的画面忽然清晰起来。
“走!快走!”
似乎有人在耳边嘶喊着。
走?让谁走?要去哪里呢?我又是谁?
莫名其妙在心底涌现的疑问让肯威莱瑞有些迷茫,可又找不到答案。
他索性不去想,甩了甩头将之抛开。
再回过神来时,少女已经站在了近前的湖水里,低伏着身子,一手拿着花伞,一手撑着湖底,气喘吁吁地开了口。
“您看见了吗?”
少女抬起头看向了奥斯卡。
“应该走了三步,老爷。”
肯威莱瑞这才反应过来——
小薇尔莉特的“跳湖”之举原来是有人要求的?!
见鬼!这该死的剧作家究竟是脑子搭错了哪根弦?
我们家的人偶只是提供代笔服务而已,“跳湖”这种自杀式的表演未免也太过离谱了吧?
后知后觉的肯威莱瑞登时大怒,一把拽过在一边保持着沉默地奥斯卡,就要发难。
“你这家伙……”
愤懑的声音在下一刻卡了壳——
平日里总向自己摆出一副大人臭脸、刀子嘴豆腐心的奥斯卡,不知在何时,泪流满面。
他那张算不上英俊的,却早已被妻女辞世所折磨的疲惫病恹的脸在此刻堆在了一起。
少年粗鲁的动作没有将他从悲伤中拉出,他颤颤巍巍地张开嘴,整个人摇摇欲坠,可却没有哭声传出来。
这是奥斯卡在那晚暴怒过后,第一次失态。
成年人的悲伤似乎总是沉默地。
肯威莱瑞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松了松手上的力道,半搀扶半拥抱地抵在了奥斯卡身边。
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将客户情形收入眼底的薇尔莉特本想这样开口问询,可却被肯威莱瑞阻止了。
少年摇了摇头,示意她收声。
“呐,小薇尔莉特,先上来吧,水里冷。”
……
又是秋日的黄昏,肯威莱瑞守着手提箱,双手抱胸站在这个有些眼熟的港口,一脸不耐地看着眼前两人的告别仪式。
“我真的能收下这把伞么?”
薇尔莉特沉声询问着。
虽然少女在情感一道上相当迟钝,但是她并不蠢,多日以来的朝夕相处让她明白这把花伞对奥斯卡究竟是何种意义。
“嗯。”
奥斯卡的回应出乎意料的快,没有丝毫犹豫,又像是早就下定了决心,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
“本以为能飞得更远。”
少女还在为前些日子客户老爷给予自己的“任务”没有完美完成而感到有些内疚。
她已经尽力了,可是那方算不上大的湖面着实过于宽广了些。虽然有着花伞的助力,可那也是借着风势的缘故。
如果能有一架帝国的战机作为跳跃助力的话,她还是有着十足的把握的!
“足够了。”
奥斯卡语气温润,棕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感激。
“你实现了,我与奥利维亚的(以后一定。”
“(以后一定?”
少女轻喃着,似乎试图理解其中的意味。
奥斯卡见状,正要开口解释,可身边早有人等不及了。
“喂喂喂!我说,告别仪式也差不多到头了,再等一会,穿都要开了,两位还没说完么?”
肯威莱瑞不耐烦的话语突然插进了两人之间,打断了二人的交流。
薇尔莉特这才惊觉,连忙向奥斯卡道歉。
“抱歉了,老爷,我似乎该登船了。”
“呜~”
不知是不是天意,渡轮在此刻适时的鸣了笛,示意登船的旅人还还有一刻钟就要启程了。
奥斯卡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而朝着一旁的肯威半调笑半嘲弄地开了口。
“我似乎嗅到了醋味?”
肯威莱瑞闻言,顿时面色一囧。
大陆上是没有将嫉妒成为吃醋这个说法的,肯威莱瑞最早见到这个名词的解释是在一本东大陆流传过来的古籍里。
前些日子为了帮某位剧作家摆脱沉湎与过去悲伤的困境,肯威莱瑞打着“对你创作有用”的名头随手推荐了这本书。
本以为这家伙根本没看,可现实却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想到这里,饶是肯威莱瑞一向自诩脸皮厚过莱顿城墙,白皙的面色也不可避免地带了几分潮红。
谁嫉妒了!?完全没有好么!!
“才没有!”
“什么醋味?”
完全不懂两人在说什么的少女始终保持着良好的求知欲,并适时地加入了话头。
眼瞅着奥斯卡就要开口扮演诲人不倦的师长形象,肯威莱瑞慌忙拽过脚边的手提箱塞进了少女手里,推着少女上了舷梯。
“快快快!小薇尔莉特,先上去看看我们的房间怎么样?”
“这可是我特意买的高价票,如果有问题,等会也好退换。”
到底是朝夕相处了快两年的同事,肯未莱瑞三两句话就打消了少女求知的苗头,并顺手下达了小“委托”,成功支走了好奇宝宝。
目送着少女的身形消失在了船上的回廊中,奥斯卡这才偏过头来,看向满脸写着不耐的肯威莱瑞。
“你还不走么?薇尔莉特小姐,可是已经上去了哦!”
“少来!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了,犯不着暗戳戳地暗示我留下,说有话对我说,然后又来调侃我。”
少年顿了顿,语气更恶。
“渡轮马上就开了,我赶时间!换成霍金斯,你现在已经被我的铁拳制裁了!”
肯威莱瑞扬了扬拳头,一副你在不说实话,我就给你两拳的模样。
只是依托着少年稚嫩的模样,这“凶恶”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无害。
奥斯卡心中觉得好笑,同时心里再次为某个素未谋面的社长先生默哀了一秒。
简单收拾了下情绪,在渡轮第二次鸣笛的空档,奥斯卡总算开了口。
“肯威。”
“嗯?”
“我说,有兴趣做主角么?”
“什么意思?”
“虽然不太礼貌,但我觉得将你的经历创作成剧本或者小说的话,肯定会风靡大陆的。”
肯威莱瑞顿时嗤笑出声,又是这事儿?
这见鬼的剧作家难不成得了健忘症,不是跟他见过了么?
残阳如旧,肯威莱瑞不知第多少次摆了摆手。
“我都说了,我自己都记不清,怎么拜托你梳理创作呢?”
奥斯卡摊了摊手。
“我也没说是过去的经历啊?没有过去的人在当下追求幸福不也很好么?”
肯威莱瑞嘴角一抽。
“你还真是……”
“我付钱的。”
少年沉吟了半晌,不耐的脸色忽然绽开,最后迎着奥斯卡“多财多亿”的面孔,违心地补了一句——
“优秀!不愧是我的好朋友!”
见鬼!这群可恨的富老爷究竟哪来那么多钱!
这世上的有钱人就不能多我一个么!!!
少年愤恨地在心底大吼。
奥斯卡见状,会心一笑。
“多谢夸奖。”
“当然,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了过去的话……。”
“呜~”
最后一声鸣笛声响起,轰鸣声骤然打断了奥斯卡的话语。
肯威莱瑞懒得再跟他纠缠,忙不迭地往舷梯上跑。
“后会有期了,老奥。以后有事别联系,送钱另说!”
看着少年混不吝的模样,奥斯卡却是难得地露出微笑。
“如果你想起来的话,作为旧友,我很荣幸做一个倾听者!”
“我荣幸nm!我可是邮社优秀员工,热爱工作,才没有那种闲工夫!”
“我出两百布尔!”
踏上最后一阶舷梯的少年陡然一个踉跄,然后面色谄媚地回过头。
“真的吗?”
“当真,我愿向圣主起誓!”
“哦!我的老朋友,咱们书信联系!”
“不会耽搁你工作么?”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邮社的大股东!”
……
残阳瑟瑟,泛起一江红波。
在渡轮渺远的鸣笛声中,奥斯卡目送着两位旧友乘船而去。
直到渡轮完全消失在了江面,暮色擦黑,奥斯卡这才偏过头,看着半轮坠入大地的夕阳感慨道。
“真是……不错的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