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陛下接手王位以来,便把国家政务放在了第一位。十数年来,向来不会过问后宫之事。王后与陛下因此多有嫌隙,感情上有些不和,早在多年前便搬出宫住了。”
艾伯塔如实叙述着有关国王一家的近况,这在德罗赛尔属于人尽皆知的事情。
肯威莱瑞点了点头。
对方与小薇尔莉特说的没有什么出入,但为了确定自己的判断,肯威莱瑞还是选择再问了一遍。
薇尔莉特自艾伯塔落座就保持着沉默,这位在人偶界逐渐升起的新星显然还没有弄明白友人的意图。
只是长久以来积聚的信任感驱使着她安静地坐在这里,看着两人就德罗赛尔王室的近况交换着信息。
似是感受到了薇尔莉特的目光,少年偏过头来,对着她温和地笑了笑。
品了品手中红茶,肯威莱瑞再一次悠哉悠哉地开了口。
“我听说贵国的王后,是莱顿沙夫特里希帝国的二公主,不知这个消息是否准确?”
“……”
艾伯塔的神情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有些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么问。
明明都是些人尽皆知的信息……
“确实如此。”
肯威莱瑞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再问,却不知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脸上神情一僵,偏过头来径直盯住了某位安静的人偶小姐。
面对友人的注视,薇尔莉特下意识的扫了扫自身的衣着,再确认得体后,报以疑惑地目光。
“怎么了?”
肯威莱瑞咧嘴一笑。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来有件事要拜托小薇尔莉特喏。”
“请说。”
“弗吕格尔方面的公开情书应该已经到达王室了吧?不知道小薇尔莉特手里有没有备件。”
“有的。”
“可以借给我看看么?”
“当然。”
薇尔莉特点了点头,径直起身离开。
情书的备件被她放在了居住的客房里,现在需要,那她自然是去要取的。
看着少女的背影,肯威莱瑞伸出手乐呵呵地挥了挥手。
“慢点走,小薇尔莉特,时间还长,我不着急的。”
薇尔莉特最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少年永远带着笑,好看的眼眸眨个不停。
“明白。”
一旁的艾伯塔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按理说,这种事本该是她的职责,弗吕格尔方面情书的原本也在自己手里保存着。
可对方却点名让薇尔莉特去取副本……
多年的宫廷生活的心计让艾伯塔意识到,这是少年有意而为之,于是理性地保持了沉默。
艾伯塔明白,接下来的话题,大概率就要涉及真正的王室秘辛了。
这少年……是不想拉薇尔莉特大人下水么?
果不其然,人偶小姐的身影堪堪从转角消失,一旁的肯威莱瑞就收敛起了笑容。
他偏过头来,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微光。
“艾伯塔大人。”
“我在。”
“我有个冒犯王室的问题想要问你,请你务必认真回答,这是你与夏洛特公主能否进续主仆情谊的关键。”
艾伯塔垂下眸子,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一刻钟起,当她迈进亭子时,决心就已经铸就了。
“您请说。”
肯威莱瑞点了点头,语气很淡,却透着十足的自信。
“夏洛特公主……并非王后所生吧?”
……
宴会厅中的闹剧终究还是走到了尾声。
这场以沉默始,终于沉默的“家庭聚会”,最终以“神眷者”奥古斯都的狼狈离场落下帷幕。
尤金斯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宴会厅,全然没有击败一国国王该有的兴奋与激动。桌上散落着的餐盘与刀叉与他的心情一般凌乱。
——“尤金斯,你是个聪明人。有关你在黑尔讷城的际遇,你自己应该也有所发觉。但有些时候,你所看到的真相也只是片面的一角。”
——“有些事三少爷不能知道,但是家主可以。”
——“明苏娅做出那个决定前,我也曾劝过,但她出自那个家族,她比我更了解迪斯卡尔的无情。”
——“十岁时,你就能帮着明苏娅逃离家族。在那以后,她就常对我说。狮子是需要唤醒的,沉睡的雄狮纵使爪牙再利也只会沦为其他巨兽的养料。”
——“现在,你能站在这里,我很开心,也很感激你。你证明了,明苏娅的决策并没有错。”
梦幻泡影般的对话在尤金斯的脑海中不断闪过,久远的记忆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
恍惚间,海潮中映着那人的背影,她的目光一如当年那般温柔……
尤金斯喜欢看书,因为姑妈明苏娅常对他说,书本里藏着世界的秘密。
身为迪斯卡尔家族新一代的一员,纵使是庶出的他也接受着与其他兄弟姐妹一般无二的家族教育,每一个人都有着继承家族的可能。
从这一点来说,迪斯卡尔家族的强盛似乎是理所应当的。
年纪相仿的孩童们聚在一起,幼小的他们尚不知钱权为何物,便被母族们撺掇着为了继承家族早作准备。
尤金斯没有这种烦恼,身为“侍女的贱种”、“不洁的私生子”,能有个地方安稳生活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如果可能的话,尤金斯还想出去走走,看看这偌大的世界是否如书中描绘的那般瑰丽不凡。
生母早逝,没有母族的庶子成为了家族新一代中的笑话,谁都能过来踩上两脚。
如此窘境下,尤金斯能够依靠的,只有那个天天嘴上嚷嚷着,把他当宠物养的跳脱姑妈。
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这位迪斯卡尔家族的头号千金、莱顿有名的“混世魔王”,对一个庶子亲睐有加。
而对于尤金斯来说,姑妈明苏娅无疑是家族昏暗生活中的一抹亮色,是如同母亲一般的存在。
然而,也就是这样一位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却在家族安排婚礼前夕失踪了。
为此,与明苏娅要好的尤金斯没少遭到父亲的盘问。
那是他为数不多见到父亲的时刻。
那男人板着一张冷脸像是审问犯人似的,用言语将尤金斯逼到一个又一个死角。
若不是自己有着传承自对方、七分相像的面容,尤金斯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位家主父亲的生死仇敌。
好在得益于年幼的缘故,审问总是匆匆而过。谁又会对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起疑心呢?
开什么玩笑?十岁的孩童就能骗过家族的暗卫!?
最终的失败使他们愤怒、疯狂地,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着这位反抗家族联姻,致使家族蒙羞的大小姐。
但很快,这页篇章便被揭去了,迪斯卡尔家族从不缺少谁。
尤金斯就在冷眼旁观的氛围中,看着由同龄人引领的家族派系相互倾轧。
没有人会知道,大小姐明苏娅的失踪是这位低贱的庶子一手策划的。
然而,现在,落座在德罗赛尔王室的宴会厅中。
那个诓骗了姑妈背离家族、卑劣的负心汉奥古斯都告诉自己。
差点使自己归于尘土的黑尔讷城一役,背后的推手不仅来自于家族中的血亲兄弟,更有姑妈明苏娅的助推……
那么,当年出现在黑尔讷的那人……是安排好的么?
世界突然落寞了下来。
尤金斯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奇怪的情绪压在心口,堵死了他的心绪。
“嗡!”
一片沉寂间,紧闭的大门突然从外洞开。
熟悉的家伙带着一身霞光落在了宴会厅中。
呆愣间,尤金斯看到对方脸上一抹狡黠的笑——
“好小子!差点就被你糊弄过去了!”
“什么?”
“当然是咱表妹的婚事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