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莱顿灯火如炬，大街小巷中弥漫着海滨城市特有窸窣冷风，不疾不徐。
肯威莱瑞紧了紧衣服，跨上自行车，踟躇了一会后，径直向着培训班而去。
薇尔莉特能去的地方不多，近些天来一直住在邮社里，隔几天才会回一次伊芙加登家。
如果没有顺利毕业的话，依照那孩子的性格，大概率是又去了学校。
肯威莱瑞蹬着车子，觉得自己不知不觉间好像跟霍金斯一样，成了那孩子的‘老父亲’，当下忍不住唏嘘着。
“我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一定不能要女儿，真是太让人操心了。”
少年无厘头地吐槽着，自行车拐过几个街角后，很快来到了学校门前。
学校里灯光晦暗，唯有门口的昏黄的路灯散发着暖色。
肯威莱瑞还没来得及懊恼来错了地方，便见到一个影影绰绰裙装身影向着门口踱步而来。
即使黑夜将对方完全包裹，肯威莱瑞还是仅凭对方步频上的微小动作认出了来人。
少年松了一口气，向着对方招了招手。
“喂！薇尔莉特，这里这里！”
行走在黑暗中少女，身形明显一顿，继而脚步快了不少。
薇尔莉特走到灯光下，看着满脸带笑的肯威莱瑞，语气略显疑惑。
“肯威怎么会来这里？”
面对少女的疑问，肯威莱瑞难得板起了脸，作出一副家长的做派。
“你看看现在都多晚了！”
薇尔莉特沉默了一下，答非所问。
“很奇怪。”
“什么？”
“这种话不像肯威应该说的。”
“……”
肯威莱瑞板起的面孔，一秒破功。
“哎呀，我这不是担心小薇尔莉特来着么。”
“这种事完全没有必要。”
少年当即耸拉着脸，一副很受伤的模样。
“小薇尔莉特说这种话实在是太伤人了！”
薇尔莉特抿了抿唇。
“对不起。”
肯威莱瑞顿时瞪大了眼镜。
按道理来讲，一般自己说这种烂话的时候，小薇尔莉特只会在一旁默不作声，最多再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小表情。
今天倒是出奇，居然认认真真地跟自己说抱歉。
还不待少年搞明白发生了什么，薇尔莉特又开了口。
“我可能暂时无法返回邮社，我需要去送一封信。”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扬了扬手中的信封，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犹豫与踟躇，似乎仍对自己代笔的信件没什么自信。
每次看到薇尔莉特露出这种表情，肯威莱瑞都会发自内心的煎熬。
因为他总是忍不住想去揉对方的脑袋，就像是安慰街边的委屈的孩童一样。
但肯威莱瑞知道这并不可取，于是他强忍着冲动，偏过头温声道。
“打算送给谁呢？我载你去吧！”
“是写给露库莉娅哥哥的信。”
“斯宾塞？”
“是的。”
“又是家书喏？”
“为什么要说又？”
肯威莱瑞却是不语，扯过一旁的自行车，朝着少女怒了努嘴。
“上车吧，我知道他在哪！”
看着少年自信的表情，薇尔莉特愣了愣神，旋即靠上了车座。
……
肯威莱瑞带着少女转过一个又一个街角。
吹拂人间的海风轻抚少女的裙裾，飘然飞舞，掠过街边盛开的春花，向着路的尽头一路疾驰。
肯威莱瑞罕见的没有闲聊，默不作声地带着少女来到了隆巴诺街区。
但少年的却没有拐进二人熟悉的街角，反而沿着大陆径直向前。
“肯威？”
坐在后座的少女疑惑地开了口，她不明白少年为什么不径直去向露库莉娅家。
肯威莱瑞摆了摆手，一头扎进了理查酒馆的那条巷子。
待到停稳车子，肯威莱瑞才张口解释道。
“事情出了点意外，不出意外的话，那家伙应该还在这里喝酒。”
说道这里，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事追究起原因来，还要怪他。
当肯威莱瑞将斯宾塞父母的遗物以及那封消失在战火中的家书放在对方面前时，局面已然不是他一个普通朋友能够控制得了的了。
肯威莱瑞仍记得斯宾塞那家伙颤抖着打开那封信，即使信件已经破烂不堪，大部分字迹已然模糊，这位将将二十岁出头的退役军人还是热泪盈眶地通读了全篇。
在那之后，斯宾塞沉寂了许久，最终只是对肯威莱瑞说了句谢谢，便以一句“我想一个人静静”下了逐客令。
肯威莱瑞识趣地走开，临出门时看到斯宾塞又在向瑞秋阿姨要酒。
肯威莱瑞有些无奈，但也知道斯宾塞这次喝酒与以往不同。
以前是麻痹自我，这一次只是一个孩子对父母的追忆，所以并没有阻止。
算算时间，只怕这个时候，那家伙又喝的烂醉了吧。
肯威莱瑞这般想着，顺手推开了酒馆的门。
诶？这门怎么是关的？
约翰叔不做生意的么？
还没来得及疑惑，酒馆中的场景让少年愣在了当场。
斯宾塞沉默地坐在桌庞，身边仍放着自己送给他的那个手提箱。
倒是向来号称“千杯不倒”的约翰大叔醉醺醺地趴在了斯宾塞一边，黑炭脸因酒气略略显红，嘴里还在絮叨。
“你小子……可算说了句人话……”
“小露库莉娅真是……”
朴实的瑞秋阿姨坐在一边，看着当家的酒醉模样，脸上带着疼惜，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看着沉默地斯宾塞轻声安慰着。
“他总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不同于肯威莱瑞暗箱操作得来的名号，约翰叔的“千杯不醉”可是实打实在酒客中间搏出来的名头。能醉到这个境地，喝下的酒量少说也能放倒三十个肯威莱瑞。
可斯宾塞却还像个没事人似的？难不成这家伙平日里是装的？
少年当即瞪大了眼睛，指着斯宾塞难以置信道。
“你把约翰叔喝倒了！？”
酒馆中的三人这才注意到他的到来。
瑞秋阿姨见到肯威莱瑞到来，松了一口气，打了个招呼后便架起自家当家的去了后院，把空间留给了这对友人。
斯宾塞看向这位相识半月有余的“酒友”，苦笑着解释道。
“不，威利，你误会了！我没喝。”
“那你这……”肯威莱瑞指了指桌上的酒水瓶子，那事他离开前亲眼看着对方点的。
斯宾塞摇了摇头。
“本来是想喝的，但是倒出来就没了胃口。”
说罢扫了一眼摆在地上的酒瓶，最后望向约翰老板先前坐的位置，摊了摊手道。
“是约翰叔自己絮叨着喝完的，我没拦住。”
肯威莱瑞闻言终是松了一口气，这一大一小两个互相不对付的男人终究还是放下了成见，想来斯宾塞应该已经想通了不少。
肯威莱瑞不在犹豫，让开身位，将落后自己半步的少女引入了酒馆。
“喏，事情还没完，有人要找你哦。”
“找我？”
斯宾塞这才注意到薇尔莉特的存在，略微思忖了一下，轻声开了口。
“你好，我记得你是露库莉娅的同学？”
少女并没有回答，只是踏步上前，向着斯宾塞递出了那封信。
“这是？”
薇尔莉特抿了抿唇，犹豫着开了口。
“任务……不，是……是信，是露库莉娅写给你的。”
斯宾塞沉默了一下，轻抚过承载着思念的手提箱，接过了少女递出的信封——
“哥哥，你能活下来，我好高兴。
谢谢你。
——露库莉娅?马尔博罗”
酒馆的时间在这一刻定格，昏黄的灯火照应在斯宾塞沧桑的面庞上，映出一连串晶莹的泪花。
斯宾塞无声的哭泣着，时间似乎又回到了一个小时前。
那时候也是这样，他就在肯威面前无声地留着眼泪，可现在他几乎忍不住想要喊出声。
那个曾经在自己呵护下长大的妹妹，如今却在为了支撑起这个家而努力奔忙着，而自己……
真奇怪啊？！明明先前已经没有眼泪了才对，怎么还是控制不住呢。
……
逼仄的酒馆里，肯威莱瑞和薇尔莉特相对无言，一旁的斯宾塞轻捂着面庞，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注视着斯宾塞的薇尔莉特偏过头看向一旁的少年，眼里带着探寻的意味。
肯威莱瑞报以微笑，抬手指了指门外。
少女当即会意，先一步踏出酒馆。
肯威莱瑞最后看了一眼这位沉浸在悲伤中的友人，准备悄悄离开，给对方一点私人空间。
“等……等一下。”
门帘刚刚掀起，肯威莱瑞就听到了友人的呼唤。
少年偏过头，眼见斯宾塞看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肯威莱瑞挠了挠头，有些抓狂。
“什么？你不会要我现在陪你喝一杯吧？不行！不行！露库莉娅小姐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我的！”
斯宾塞闻言却是一愣，连忙摇头。
“不，不是！威利，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什么？”
“我们……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见过？”
肯威莱瑞闻言大囧，心说斯宾塞你小子怎么把搭讪女孩的话术用在我身上，当即果断摇头。
“没有的事！”
“可是，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很熟悉！”
“你想多了，咱们第一次见是你喝醉酒，我帮着露库莉娅抬你回家，有点印象也是正常的！”
肯威莱瑞定下了论断，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就这样吧，回见！”
“呃，可是……回见。”
肯威莱瑞踏出酒馆，面对少女探寻的目光，当即竖起了大拇指。
“好样的！小薇尔莉特，你做到了！”
面对少年的夸赞，薇尔莉特并没有露出意想中的愉悦笑容，反而谨慎问道。
“这次不是安慰吗？我真的做到了吗？”
肯威莱瑞推着车子，注视着少女的眼眸，温柔而又认真。
“当然！肯威莱瑞是不会骗你的。”
薇尔莉特这才松了口气，放弃了追问。
肯威莱瑞微微一笑，指着后座，向着少女发出了邀约。
“时间不早了，该回邮社了，优秀的人偶小姐。”
薇尔莉特点了点头，坐上后座，轻薄的唇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一路上，素来沉默的薇尔莉特破天荒地挑起了话题。
“肯威怎么会知道斯宾塞先生在酒馆里，肯威和斯宾塞先生很熟么？”
“呃，有点熟吧？”
“是朋友么？”
“不！只是单纯的酒友罢了！”
“酒友也是朋友的一种吧？”
“小薇尔莉特真是聪明呢，哈哈哈！”
一路随风，街角的风带走了两人的交谈声。
……
与此同时，距离小酒馆两个街道后的角落中。
一辆款式老旧的老爷车，安静的蛰伏在黑夜中，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半刻钟后，斯宾塞拄着拐杖，出现在了汽车旁。
“先生，我来了。”
驾驶位的车窗落下，是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配着考究的金丝眼镜，额前带着一缕伤疤，看起来十分不好惹的模样。
眼看斯宾塞到来，中年男人沉寂片刻后，开了口。
“他怎么说。”
斯宾塞迟疑了片刻，而后笃定道。
“我能担保他说的是实话，无论是表情还是言语他都没有作伪！”
“这不是你能保证的！”
中年男人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善。
斯宾塞皱了皱眉，对方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那种久居高位者才能有的威严，让斯宾塞忍不住心中思虑。
对方是不是要对自己刚结识不久的友人不利？
可如果真要不利，又怎么会帮着友人在黑市中大浪淘沙，找到父母的遗物呢？
斯宾塞有些不解，仍是想不通对方为什么还要调查友人，但他更不想得罪对方。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家里还有露库莉娅……
虽然他确实见过一位与友人极为相似的人，但无论是性格还是言行上都是天差地别。
前后不到两年时间，斯宾塞不认为一个人能有这么大的变化，当下苦笑着如实说道。
“您应该知道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没理由撒谎。”
中年男人顿了顿，正想开口呵斥，却被一道温醇的青年嗓音打断，声音来自后座。
“算了，阿然。给他点报酬，我们走吧。”
“是！”
被称作阿然的中年男子连忙恭敬应声，而后自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支票递给了斯宾塞。
斯宾塞这才注意到，男人身后的座位上影影绰绰做着个人，不过由于光线的缘故，看不分明。
阿然一脸冷肃地呵斥出声。
“你最好忘掉今晚的一切。”
说罢，把支票塞在斯宾塞手中，摇起车窗，启动了车子。
等到车子滑出街角，斯宾塞才回过神来，看着手中支票的落款暗自咋舌。
“这……迪斯卡尔家族么？难怪……”
“只是威利他……”
看着汽车消失的拐角，斯宾塞摇了摇头。
大概是大家族家长们对自家孩子结识之人的习惯性调查罢了。
……
街景随着车辆的行驶飞速后退着，车上的一主一仆保持着沉默。
待到车辆转过七八个街角，尤金斯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追忆。
“阿然，你说我真的找不到他了么？”
素来视尤金斯意志所向，为奋斗目标的阿然顿时陷入了沉默。
作为尤金斯最信任的副手，阿然跟随着这位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少爷一起历经了无数苦难，亲眼见证了这位看似儒雅的年轻人如何以铁血手腕扫清家族中的阻碍，最终成为整个家族的幕后掌权人。
能让这样一位存在上心，还能如此追忆的，只怕只有那个人了。
阿然并不会对此置喙什么，因为那不是一个合格的忠仆应该做的事。
更何况他从黑尔讷一战中侥幸活下来，也要归功于那人。
也就是那一次的死里逃生，造就了这位曾经不争不抢三公子，意图掌控整个家族的狠厉决心。
而如今，他做到了。
阿然顿了顿，答非所问。
“已经动用了军方那边的最高权限，能查到地都在文件里了。”
尤金斯扶了扶单片眼镜，侧头看向一旁的几份文件，语气听不喜怒。
“有什么用呢？肯威那家伙的履历还是一张白纸，在某个战火中落没的孤儿院生活十多年，最终被罗斯威尔中将收养？”
“以他那种讨喜的性子，再加上不下于大部分王族的面容，居然十来岁时才被收养？！这种东西怎么看都像是伪造的吧？”
阿然沉默着聆听自家少爷的絮叨。
尤金斯顿了顿，随手摊开摞在下面的几份文件，忽地笑出了声。
“ch邮社倒真是块宝地。”
“陆军中佐，退役少女兵，曾经在大陆久负盛名的雇佣兵！喏，还有位美丽性感的拳击手小姐。”
尤金斯一边说着，一边捡起了肯威莱瑞的那份履历，语气唏嘘。
“我很好奇，肯威，你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汽车缓缓滑进山庄。
月光如昼，忽起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