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意义的对话似乎在这里就到了头。
宽敞的办公室中,尤金斯端坐在办公桌后,有一搭没一搭的摆弄着那半束鸢尾花。
肯威莱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本想转身逃跑,踌躇了片刻后终究还是屈服在债主的淫威下,艰难坐在了椅子上。
气氛有些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极限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说……霍金斯他们呢?”
尤金斯停下摆弄花束的纤长手指,好笑地看了肯威莱瑞一眼。
“作为大股东,我邀请所有员工休假一天,聚餐、踏春一条龙也是很合理的吧?”
“这样的话,你不出席真的好吗?”
“阿然会主持的!”
阿然是尤金斯的副手,平日里大都是他负责这位贵公子的行程。
肯威莱瑞瘪嘴的同时,心中暗恨。
万恶的霍金斯!
就知道压榨我!!有这种好事居然不带上我!?
看来得找个机会去工商协会举报他!
尤金斯眼仅仅只是看着他面色阴晴变幻,便将少年的心思猜了个通透。
“你也不必怨恨霍金斯,是我突然过来的!”
被人勘破心思,肯威莱瑞不免面色一红,嚅嗫着转移话题。
“那你为什么没去?”
这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尤金斯又开始盯着他看了。
这眼神,深邃的让人猜不透。
“我说了,我是来找你的?”
!!!d(?д??)
肯威莱瑞原本就很白皙的面庞愣是又白三度!
少年眼神飘忽,尴尬着应声。
“啊这……这……谢谢!”
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应对!来个人救救我吧!
霍金斯!本尼!嘉德丽雅!安东尼大叔!!
以前总惹你们生气,是我做的不对,快来个人救救我吧!!!
肯威莱瑞冷汗直冒。
眼看着少年因为自己的话再度陷入紧张,为了维持友人间的健康关系。尤金斯微微一笑,终于放弃了调戏。
“当然!我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见你。”
肯威莱瑞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那方面的事都好说,于是他下意识地用上了敬语。
“那您这是?”
“你说的基尔伯特,我查到了。”
肯威莱瑞猛地抬头,眼神晦暗不明,藏着阴云。
他只是在接手胸针时,在尤金斯面前提过一嘴,甚至完全没有拜托对方帮忙找寻过。
几个月过去了,连他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可尤金斯居然上心地去查证了!
迪斯卡尔家族果然名不虚传,这个古老贵族世家连帝国军队都有所染指。
肯威莱瑞的思绪有些乱,一方面震惊于债主的手腕通天,一方面则是理不清的愁绪。
事实上,肯威莱瑞自己也搞不清楚,帮小薇尔莉特找到那人究竟是好是坏。
自己到底该不该做这些呢?他常问自己。
对于小薇尔莉特来说,他顶多算是对方生命中的一个旁观者。
是的,即使他努力了这么久,肯威莱瑞也不敢妄下断论,把自己提高到友人的高度。
毕竟那孩子对感情什么的还是十分迟钝,自己算不算的上友人都还不好说。
他有时候甚至会很嫉妒霍金斯,嫉妒那家伙居然在那么早之前认识了她。
认识了那个如花般纯洁、美好的孩子,纵使那孩子已经被战火折磨的支离破碎。
虽然小薇尔莉特总是很淡漠,但其实霍金斯对于她来说应该也是要比常人重要不少的,只是比不上基尔伯特那个混蛋就是了。
若是自己能早点认识她,大概这份殊荣里还会又一个自己吧?
思绪沉没心海,肯威莱瑞的面色肉眼可见的黯淡下来。
但昨夜的种种仍在眼前,肯威莱瑞的脸上又不免升起一丝温情,心绪的复杂再一次不出意料地写在了脸上。
不知该说些什么,少年长了张嘴,艰涩出声。
“您找到他了?”
“那倒没有。”
尤金斯略显遗憾的摇了摇头,不徐不疾地拨弄了下单片眼镜。
不等肯威莱瑞作出反应,尤金斯深邃的眸子重新与之相接,让后着的疑问哽在了喉舌之间。
“不过……,我还发现了一些更有意思的事情。”
“……”
肯威莱瑞罕见的沉默了下来,期待着下文。
尤金斯撑着下巴,骨节分明的手掌在窗外斑驳疏影的映衬下,苍白的宛若中世纪传说中的吸血鬼。
他从桌上的一角抽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到了肯威莱瑞身边,优雅地模样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诱惑人作交易的恶魔。
肯威莱瑞深吸了一口气,接过文件,轻轻翻动着。
第一页——
“基尔伯特?布甘比利亚”
“布甘比利亚家族嫡次子,家族世袭边境伯爵位。”
“十四岁进修于帝国陆军……”
文件详细的吓人,甚至附上了照片。
肯威莱瑞看着照片中的英俊男子,总是会下意识的蹙眉——
就是这个混蛋!
尤金斯自顾自地斟了两杯茶,他端起其中一杯,眼神微眯。
一边惬意品茶,一边补充道。
“说起来有趣,以迪斯卡尔家族的实力在军方调查一个少佐级别的军官居然要经过五道以上的审批。”
他顿了顿,忽然放下手中的茶水,语气莫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正在仔细阅览履历的肯威莱瑞闻言摇了摇头。
帝国军队的保密机制岂是他这种市井小民可以知晓置喙的?
他只需要看着这位贵公子表演就行了。
“这意味着他参与过机密以上的帝国组织活着行动。”
尤金斯点了点履历后半部分的大片空白,语气笃定。
“说起来可笑,帝国军方真是腐朽的不像样。
一个履历上平平无奇的少佐,如果没有点特殊竣工,又怎么会在大决战后突然升任大佐呢?这保密措施做的真是垃圾。”
肯威莱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正如尤金斯所说,履历的最后仅记载着寥寥几笔。
“南北战争时期,参与过多次战役……”
再无下文。
肯威莱瑞撇了撇嘴,他倒是不在意这些。
无论那家伙是少佐还是大佐,都改变不了载自己这是个“混球”的普遍事实。
少年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那他……现在在哪里呢?”
尤金斯耸了耸肩,语气淡漠。
“死了。”
“死了!?”
肯威莱瑞猛地站起了身,激烈情绪与动作使得少年一阵气闷。
“咳咳咳!”
他捂着口鼻,干咳了几声,难以置信地望向尤金斯。
尤金斯推了推眼镜,表情不似作伪。
“据我的调查来说,确实如此!”
“怎么会!?这混球不是才刚升职吗?战争已经结束了,他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死掉?”
肯威莱瑞实在难以相信。
冬季里还跟霍金斯通话的假死混球,仅仅在几个月后便死去了?
这算什么?标准版的世事无常么?
尤金斯并不诧异少年的反应,只是有些无奈地沉声道。
“政客之间,明面的战争自然已经结束。但……民众们呢?”
肯威莱瑞自然也不是十足的呆瓜。
正相反,得益于罗斯威尔先生的言传身教,他对政客间的倾轧的后果十分的熟悉!
熟悉且厌恶!!
政客们为了利益发动战争。
战争过后,赚得盆满钵满的它们扬长而去,只留下真正受伤的民众们独自舔舐伤口。
而两方的无辜民众在战火中结下血仇,又怎会坐视屠戮了亲眷的敌人安享和平?
战争就像是一个专注破坏的机器。只要参与进来,无论是胜方还是败方,最终都会沦为仇恨的养料,磨灭在熊熊燃烧的战火中。
令人恶心的政客们。
肯威莱瑞皱了皱眉头,语气听不出好坏。
“那混……他死在哪里了?”
或许能过去收个尸。
他这般想着,心里开始盘算起要怎么将这一消息告诉那些珍视他的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那家伙连尸体都没留下,实在凄惨!”
尤金斯平静地阐述着死讯,淡然地模样像个屠戮生灵的刽子手。
“……”
少年哑然。
倒是不用收尸了。
一直以来,压抑在心底的那份纠结,似乎也随着此人的死讯烟消云散。
要不要告诉小薇尔莉特呢?
肯威莱瑞沉默了片刻。
无论那混球怎样,小薇尔莉特一直坚定地认为那家伙还活着,再通知这么一个死讯除了勾起那孩子的痛苦以外,毫无用处!
只是……霍金斯。
那个混蛋社长知道挚友的死讯,肯定会很伤心吧?
说起来,霍金斯那家伙也算得上人脉通天。即使自己不说,也迟早会知道吧?
惆怅的心情开始酝酿,气氛再度冷清下来。
“……”
“……”
这一次轮到了尤金斯打破沉默。
他看了一眼怀表,忽的站起了身。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托付给我的事情我也完成了!”
他披上风衣,从容地捡起那半束硬抢过来的鸢尾花,向少年做着最后告别。
“那么,我亲爱的友人,下次再会咯!”
说罢,也不等肯威莱瑞回应,便自顾自的出了门。
空气里只留下了淡雅的香水味。
静谧馨香,很符合那家伙总是故作神秘的魔鬼气质。
肯威莱瑞抽了抽鼻头,半晌后才后知后觉地对着对方离开的方向,嘀咕出声——
“呃,还有下次啊?”
“……算了,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