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那匆忙跑来的土匪,并没有意识到沈默表情不自然。
他一身的酒气,眼巴巴的看着沈默。
“大当家的,咱兄弟,不能被欺负啊!”
“那玉面财神,踢了彪子好几脚呢。”
“彪子也没干啥呀,就有一个小媳妇,扭腰扭得那叫一个浪,彪子就多看了两眼,甚至都没伸手去摸啊……就看了两眼,那玉面财神就不高兴了。”
“说我们是一群乡巴佬,是襟裾马牛,衣冠狗彘……虽然听不懂,但是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彪子开始还赔着笑脸,结果那玉面财神竟然越骂越凶!娘希屁的……他竟然骂彪子的老娘,还让彪子给他跪下。”
“现在两伙人在戏台子下,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接着那山匪又靠近过来,小声的在沈默旁边耳语。
“大当家的,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立马抄家伙。”
“咱把这官邸劫了吧!”
“我看这官人家,金玉满堂,满院子的都是“玉财神”,“玉观音”,把他们都劫到山上,这能换多少银子啊。”
沈默眼角抽搐的更加厉害。
他看着眼前的山匪,不自觉的流露出一丝无奈,还有同情。
与此同时,他看见,自己身后,那几座彩棚下的食人尸,此刻,都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
像是想要看看自己,怎么处理,这群“活猪”!
黑蛇也在此时贴近沈默的耳畔。
“距离子时,还有十分钟。”
沈默眯缝起双眼。
眺望了一眼戏台,随后戴上斗笠,声音低沉。
“带我过去!”
那个山匪一咧嘴,露出狞笑。
“好嘞!”
“大当家的,我跟您说,我一直以为山下的这帮玉面财神,读过些书,能有什么真本事……现在一看,我呸!”
“还没我们山上的这些个响马,明白事理!我们山上兄弟打闹,可都知晓,打人不可打脸,骂人不可骂人亲娘!”
“我们虽然是粗人,当时当年也都曾是在田间地头,过清白日子,要不是那些地主,年年抬租,苛捐杂税年年多增,谁会落草为寇!大当家的,您若是带着兄弟们,干完这一票,能让弟兄们,从此以后,真的衣食无忧,吃饱穿暖!所有的弟兄,都真心实意的感谢你!”
“以后在家里,供您的像,日夜给您上香。”
沈默表情复杂,张了张嘴,竟然没能接话。
而与此同时。
他也跟着那山匪,来到了戏台下。
戏台上的戏子,被惊扰的缩在戏台的一角。
戏台下的两帮人,已被赶来的护院拉开。
但是火气直冲脑门的两伙人,此刻都不肯罢休。
两伙人里,一伙是沈默带来的山匪,另一伙则是一个锦衣棉袍中年为首的宾客。
正是那锦袍中年,脑袋被开了瓢。他一边捂着脑袋,一边在人群里破口大骂。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你们这帮穷鬼,土巴子,生来就要当狗奴才的贱种!”
“我要报官,把你们这些贱种,都抓起来,看看你们这粗鄙的样子,你们的老娘,估摸着都是娼妓,在窑子里,生下的你们!不然哪里来的这么多野种!”
那头被开了瓢的锦衣中年,越骂越脏。
反倒是那些山匪,虽然喝多了酒水。但毕竟得了沈默的交代,不敢放肆。
大多隐忍。
只有一个额头有疤的中年汉子,红了眼,手里提着个破酒壶。
疯狂的往前冲!
但却被其他的土匪,拦腰抱住。
有土匪甚至低声劝诫。
“彪子,大当家的有令,勿起冲突。”
“彪子算了吧!忍一忍。”
“彪子,咱好不容易下了山,马上就能升官发财,过安生日子了,切勿断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
但那额头有疤的山匪,还是红了眼。
他声音撕裂,眼眶泛红,甚至流下泪来。
“他辱我娘亲……他辱我娘亲啊!”
“我爹在我刚出生的时候,被征了劳役,再没回来。”
“是我娘亲独子把我带到的九龄,村里的泼皮,自我懂事开始,就常来我家扰我娘亲……他们见我娘,是个寡妇,在村子里,又孤苦无依,便造谣我娘亲清白,说我是野种,说我娘是婊子,是娼妓……”
“我娘不堪受辱,最后悬梁自缢!”
“自我记事开始,我娘为了养我,含辛茹苦,清清白白!”
“他凭什么辱我娘亲……凭什么?”
彪子的声音,撕心裂肺。
但并未引来旁人的同情。
内院的家丁和山匪,依旧拽着他。
那破了头的锦衣中年,脸上则露出鄙夷的笑容。
“怪不得那么激动,原来你亲娘,真是个婊子!怪不得你会叫彪子,和你娘亲同音!”
“也不知,州同大人,是怎么想的,竟然请了这么一群下九流,脏了我等的眼!”
“你应该去窑子里仔细看看,有没有哪个娼妓,长得像你的婊子娘,而不是在这宴会上,丢人现眼。”
锦衣中年,阴阳怪气。
引得周围不少其他,身被绮绣的男宾,穿着绸缎的女客,都嘲笑出声。
或鄙夷,或嘲弄的瞥着那帮山匪……
“这王友德,王老爷骂人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
“还不是这些土巴子粗鄙,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
“也就长得凶罢了……结果还不是,吃饱了的牛肚子——草包一群。没准啊,他们都是娼妓生出来的野杂种!再闹事,就让州同大人,把他们都压进大牢。”
……
那些出身富贵的宾客的嘲讽之声,这一刻,终于成为了压垮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双眼流下泪来,手里的酒壶砸了出去。
却只落到空旷的地上。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王友德,王老爷,见状,脸上嘲讽的笑意,却更见明显。
“杀我?你个土巴子做得到吗?我看你不仅出身下贱,人也无能……和你那没本事的绿毛爹,还有婊子娘,下辈子投胎,还要是一家……”
但就在这时,王友德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因为他感受到一股,从自己背后传来的彻骨的冷意……并且听到了,其他宾客发出的刺耳的尖叫声。
一个漆黑的影子,笼罩住了他。
他眉头紧皱,缓缓转头。
却看见一双猩红的眼瞳,正盯着自己。
眼眸下,是一张青灰色的脸,没有脸颊皮肉,森白的牙齿和血红的牙龈,都裸露在外。
那张脸的后牙槽的位置,向两侧,散出白气……
阴恻恻的声音在此时回响。
是沈默的声音。
“彪子,你刚刚说想杀了他,是真的想吗?”
悲愤欲裂的山匪,先是一怔,之后红着脖子,撕心裂肺。
“杀了他!大老爷,帮我杀了他!以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无论您是让我上刀山还是下油锅。”
沈默阴恻恻的笑了笑。
“如你所愿……”
沈默的身子,微微前倾!
而王友德惊恐的看见,那如同活尸一般的怪物,张开了嘴,带着无法形容的恶臭味儿,在他还来不及逃跑的瞬间,直接咬上了他的脖颈。
咔嚓,咔嚓,咔嚓……
筋肉被撕开,脊椎骨被咬的粉碎,鲜血混着肉泥,向外四溅。
周围是宾客,惊恐的尖叫……
宴会一下子变成了修罗场。
黑蛇贴在沈默的耳畔。
“还不到子时,你这样一搞,这些宾客四散溃逃,乌尔汗富察的计划,都要乱了。”
沈默抓着王友德的脑袋,抽出一条完整的脊骨来……之后阴恻恻的笑笑。
“这样不好吗?”
“我不喜欢坐以待毙。我先开席,给这晚宴,添点热闹。”
“看,其他的那些食尸鬼,也都坐不住了,他们都站起来了,是怕这些宾客跑光,他们没了能吃的人肉……”
正北方的彩棚下,那些个食人尸,此刻都从座椅上站起,一个个蠢蠢欲动。
而就在这时。
院内,忽然,再次响起了铜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