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此刻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的。
他回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身后,张绯云低着头,肖明月则不停的往自己身后躲。
右手边第一座彩棚里。
那穿着黑色神父装,胸口挂着十字架的洋人,正怒不可遏的瞪着自己,像是自己杀了他亲娘一样……这描述可能还不太准确,应该是自己杀了他亲娘之后,还偷走了他娘亲的骨灰……
但沈默默不作声的收回视线。
目光最后,还是放在了还在高谈阔论的乌尔汗富察身上。
乌尔汗富察,此刻手里捏着一支玻璃盏。
“自前些年夷人起于海上,入我国境,目无礼法……幸陛下盛名,平剿夷乱!让我大清,重回太平盛世。”
“陛下仁爱,予民休养,奈何刁民不体圣恩,屡次起乱!”
“多地岁赋匮乏,国家财库空虚!”
“而夷人,再犯海上,此诚国家内忧外患,危急存亡之秋也!”
“在下作为朝廷命官,夙兴夜寐,只希望,能为陛下排忧解难。所以招揽天下贤才,共聚官邸!”
“希望日后,若青州一代有刁民,为祸一方,诸位好汉,能齐心协力,助在下,庇佑青州太平!”
“在下希望,青州能够铁板一块,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切莫像十来年前,沿海一代那样,汉奸四起,离心离德,遍地都是卖国求荣的奸贼!”
“只要守好了青州,等我回京,平步青云,诸位贤良大才,必是我身边的左膀右臂,在下当向朝廷举荐贤良!”
乌尔汗富察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一旁的锦衣院公,给沈默递去一杯酒。
等沈默喝了这杯酒。
就算正式“入了”乌尔汗富察的麾下。
可以选择一尊彩棚落座。
沈默有预感,如今内院这么多宾客,乌尔汗富察,估计都是一样的说辞。
至于他真正的目的。
沈默还猜不到。要是能再试探一下就好了。
但就在这时……
沈默身后一直努力压抑自己,几乎把自己下嘴唇咬烂的张绯云,忽然抬起头。
他红着眼,太阳穴跳动的青筋,像是要炸开。
“道光二十年,年中,开始的那场战争……起始于南海!”
“洋夷的复仇女神号,开进石浦附近时,正遇风浪,他们寻找避风港时,抓住了一个当地渔民给他们带路,当这个渔民战战兢兢的把洋舰引到安全处后,洋人直接给了他十块银元后放了他。”
“同样在复仇女神号上,有八位在南方雇佣的大清司炉,他们每个月可以挣十二块银元,是一个普通劳工的十余倍还要多!所以这些人很愿意为洋夷做雇佣兵!”
“浙东海战,大清的军队出发时没有携带任何补给,因为他们觉得,江南地区富庶,所以不用携带军粮,可以直接问当地百姓买。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地的百姓听到清军过境,竟然“坚壁清野”,整个村子都迁空了,让清军得不到补给。然后结果就是:清军粮绝,不战而溃——虽山路崎岖,然村井繁富,可市食物,故进兵时,只发响银,不发粮米。诅意乡民闻官过境,迁避一空,我兵绝粮,屡欲溃散。”
“浙东海战,洋人军仅战死一人,便大获全胜,击溃浙东清军,随后开始反攻慈溪的旗军大营,这时之前逃散的乡民又聚集到了周围的山头,兴致勃勃的观看战斗,毫无害怕之意。”
“同时,洋人军,在进攻“沪申”之时,一队士兵在春申江左岸登陆,他们携带的火炮被陷进了泥里,这时,当地百姓,竟自发的帮助他们移开被卡住的火炮,搬运云梯。”
“而当时的“沪申”乡绅,曹晟,组织了一支护乡队,因为当时,“沪申”人心惶惶,但并非担心洋人,而是担心旗军屠城,百姓只能竭力自保!”
“广粤一代,广粤督军宣称:“粤民皆汉奸,粤兵皆贼党”最后导致广粤一代的义勇乡兵与官兵在城里直接发生火并——兵勇互斗,放手杀人,教场中死尸不知凡几,城中逃难之人,兵勇或指为汉奸,或夺其财物,城内汹汹,几于机变!”
“官兵杀人食人肉,挺刃莫敢相枝梧……贼未及讨,民已被屠!朝廷官兵,徒有剿夷之名,反有害民之实,动辄欺良,滥冒邀功,种种罪恶,发数难堪。”
“大人,十几年前,我大清,龙门被破,到底是洋人的坚船利炮,不可抵挡,还是我大清,地方官僚,荒淫无度,早已失了民心啊?”
张绯云此刻声音撕裂,字字泣血。
在彩棚下,嘶吼出声。
他的声音极大,甚至压过了不远处,刚刚又重新响起的唱戏声……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沈默的脖颈上,黑蛇抬起头,有些意外的看着张绯云,随后他贴在沈默的耳朵上。
“不阻止他?”
沈默眯起暗红色的眼瞳。
“让他发泄一下也好!”
“迟早是要翻脸的。”
“不如趁机借此试探一下乌尔汗富察,到底想要做什么,他的底线在何处?”
“张绯云刚刚的这番话……在大清朝如今的年月,是能掉脑袋的吧?”
黑蛇歪了歪头。
“差不多,要是有家眷的话,没准还要牵连家人……幸好,他的亲友,都已经死绝了。”
而与此同时。
原本端着一杯琉璃盏酒杯,想要把酒杯端给沈默的锦衣院公,手掌一抖。
啪嗒一声。
酒杯直接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惊恐的看着张绯云,一拍大腿。
“大胆狂徒!!!”
“区区布衣白丁,竟敢妄论朝政!胡言乱语,蛊惑人心,来人,快来人,把他拖出去,砍了脑袋,砍了脑袋!”
乌尔汗富察,依旧坐在那大红酸枝的圆桌后,只是阴沉着脸,面色铁青。
沈默身后的那些彩棚里的宾客,则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
那道士捋了捋拂尘;那丹凤眼,金莲足的女子,摇了摇团扇;胖瘦两人仍旧看不清脸;青皮寸头的壮汉倒是端起了酒杯,嘴角带起一丝笑意;乞丐老头,挠了挠头,在彩棚下摇头晃脑;神父则重新坐回椅子,眼神阴翳,一言不发……
而就在这时。
沈默往前迈出一步,猩红的眼瞳,盯着乌尔汗富察。
“大人……我这弟兄,确实冒失,但不至于砍头吧!”
“他这也是忧国忧民!为大清朝,夙兴夜寐的操劳,才说出的……肺!腑!之!言!啊……”
“大人,当真要当着我的面,砍我兄弟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