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吏实在按耐不住,在沈默面前,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那尸臭,太过让人作呕。
但他的另一只手,还死死抱着沈默给他的那兜子碎银。
哪怕那碎银,在沈默怀里放置的太久,钱袋子上,也早就沾满尸臭味儿。
可那毕竟是银子,银子就是香的,再臭也是香的。
那门吏一边捧着银两,一边后退,同时还冲着沈默摆了摆手。
像是在催促着他赶快走。
沈默也不磨蹭。
抓起那呆滞的女童,掉头就走。
张绯云从队伍的斜后侧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从板车里,掏出来的新蓑衣,追上沈默后,连忙把斗笠披在沈默身上。
但是他的神色有些复杂。
“为什么要带走这个女童?”
“你又饿了?真要吃了她?”
沈默没有搭话,只是扭头望向,被他牵着的女童。
“名字……”
女童抬头望了沈默一眼。
声音沙哑而机械。
“豆蔻……没有姓。”
沈默暗红色的眼瞳,盯着那个女童。
“没有姓?你那朋友,不是叫肖映红?”
女童的眼睛,此时灰蒙蒙的,那之前明亮的眼眸,在听到“肖映红”三个字的时候,立刻蒙上一层薄纱。
“映红的姓是自己取的……她偷看小说话本,故事里的女侠,就姓肖……”
“她还说,我们以后要离开圣婴院,学那女侠客,游历江湖,没准还能碰上如意郎君!外面的世界,天大地大,哪里都可以去得。”
“她说,她想去江南,去京城,还想去海上……”
豆蔻嘟嘟囔囔的说了一阵儿,又不再说了,她低下头,便又落下泪来。
沈默皱了皱眉,和盘踞在他脖颈上的黑蛇对视。
他们像是在共同思虑着什么。
半晌后,他们的视线才错开,沈默也重新低头。
“那你也有个姓氏吧!”
“不能旁人问你大名,你也说自己叫豆蔻……”
“以后,就叫……”
沈默抬头看了一眼渐渐晦暗的天空上,刚刚出现的月牙。
“肖明月!”
“嗯,对,就叫肖明月。”
“带着你朋友,给自己取的姓氏活下去。”
豆蔻重新把头抬起。
眼瞳上,覆盖的薄纱褪去。
“活……下去?”
“你明明和神父,有一样颜色的瞳孔,一样的像纸一样的面颊,还有一样的……臭味?你,你不吃我?”
沈默眼角似乎抽搐了几下。
他现在倒是可以确定,那收留遗孤的圣婴院里,真的藏着一个生吃女童的食人尸。
“不吃……你现在还太小。浑身上下也没几两肉。养着你,比直接吃了你,对我的好处更大。”
豆蔻又重新把头低下。
“哦……原来我是栏里的活猪。”
“到了时日,才能被宰杀吃掉。”
不过很快,她还是把头抬起。看着天上的月牙。
“肖明月……我喜欢这个名字,我以后就叫肖明月,活猪,肖明月。”
那女童说着这句话时,竟然又笑了起来,只是眼眶红红的,泛起泪光,像是接受了自己活猪的命运。
沈默眉头紧蹙。
不知为何,他忽然升起一股烦躁。
心中有一团无名火。
他眼神冷冽的盯着那个女童。
“我可以帮你,还有你的朋友报仇,可以当着你的面,杀了害死肖映红,害得你逃命的那个圣婴院的神父。”
“只是需要你付出一点点的代价!”
肖明月,眨巴了两下,她通透的眼神。
“代价是什么?我的肉吗?还是我的心肝?”
“我是你身边的活猪,你想吃我,我是没有办法反抗的。”
沈默摇了摇头,缠绕在他脖颈上的黑蛇,吐出蛇信,碧绿的眼瞳,此刻更是闪烁幽芒。
“不,我不吃你的肉。”
“我要你给我上香,成为我最忠诚的信徒。我需要你,每日为我供奉香火。心意挚诚。”
“而作为我信徒的福报,你不仅随时可以像我祈愿,我还可以在这世道,庇佑你平安,甚至教你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笔买卖很划算,只需要你的虔诚。”
女童的眼神,这一刻,终于露出一抹震惊。
那是她眼神中,除了悲伤,恐惧和麻木外,流露出的第四种情绪。
“信徒?祈愿?”
“像神父,修女,面对“耶稣”,“圣母玛利亚”那样?”
沈默摩挲了几下下巴。
“差不多吧……只是仪式方面,可能略微有些区别。”
肖明月歪了歪自己的脑袋。
“可是……我和肖映红,都曾像“圣母”还有“耶稣”祈愿,我们唱了无数遍《圣歌》!在神像面前,跪了一夜又一夜!可耶稣,还有上帝,都从来没有回应过我们的祈愿。”
“映红说,神明都是假的。”
“不论我们怎么乞求,都换不来自由;耶稣的慈悲,还不如修女和神父手里的鞭子。”
沈默的眼瞳,更红了几分。
他散发尸臭的手,拍了拍肖明月的脑袋。
“他们是假的!但我是真的……因为你看,我就在你的面前。”
“你现在就可以像我祈愿,看你的愿望能不能实现?”
肖明月的小脸上,露出局促和不安。
她抓了抓自己蓑衣下,白色衣袍的衣角。
“那……那我想喝水,还想吃一个馒头。”
沈默闻言立即扭头,冲着身边的那些山匪低吼。
“拿水,再拿一个馒头过来!”
守在板车旁边的山匪,闻言立刻回应。
“大老爷,水袋有,但是没馒头,只有饼子!”
沈默立刻一瞪眼,神色狰狞。
“那就去买!买不回来,你的脑袋,就是我今晚要吃的馒头。”
刚刚接话的那个山匪,身体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之后掉头就跑向一旁的坊市。神色局促又慌张。
旁边的土匪,想要嘲笑他,但闻着弥漫在空气里的尸臭,一个个又都低下头,噤若寒蝉。
沈默旁边,听了一路的张绯云,犹豫了片刻,还是靠近沈默,声音低沉。
“你确定要让这女童,也成为你的上香人?”
“你招惹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乌尔汗富察宅邸里,布置的可能是场鸿门宴,你现在又要招惹洋人?”
沈默回头瞥了一眼张绯云。
沉默良久。
可还不等他回答。
不远处忽然传来呼喊声。
“大老爷,馒头,馒头,买回来啦!”
“买回来了,还是滚烫的。”
刚刚被沈默呵斥的山匪,是个留着络腮胡的胖汉子。
此刻他一路连跑带颠,捧着一个牛皮水袋还有一兜子用布包着的馒头,跑到沈默跟前,一脸谄媚的笑容。
沈默接过水袋和馒头,递到肖明月手里,声音嘶哑。
“你看……我是有求必应,拜我比拜耶稣要灵!”
女童怔怔的盯着那馒头,片刻之后,她抬起枯瘦的手掌,也不管那馒头的滚烫,直接就往嘴里塞。
沈默的脸上,露出一股诡异的欣慰。
而就在这时,他看到那留着络腮胡的山匪,竟然没有离开,而是搓着手,似乎有些紧张。
沈默暗红的眼瞳瞥了他一眼。
“还有事?”
络腮胡山匪弓着腰。腆着脸赔笑。
“那个,我买馒头的时候,大听到,再过一条街就是州同的官邸。”
“最近些时日,那官邸内外,据说插满了香茅草!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还是想着报告给大老爷。”
沈默闻言,眉头紧皱。
“香茅草?”
黑蛇贴近沈默的耳朵。
“用来除臭的一种草,可以遮蔽尸臭!”
“啧啧啧……青州城里,卧虎藏龙,到底藏着几头,你的同类,食人的不死尸?”
“那乌尔汗富察,宴请你来,到底又是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