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回到桃南山时,已是正午时分。
天上太阳的光晕,越发炽烈,沈默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桃南山,半山腰的小屋前。
一个头上带着皮帽,身上披着红棉袄的小女孩儿,此时正双手捧着小脸,坐在家门口的石墩子前,晒着太阳。
石墩子上的积雪被都清掉了,上面还铺着绵软的兽皮。
因此,坐在石墩上,并不会觉得寒冷。
石墩上的女童,在石墩上晃着自己的双腿,原来她总喜欢这样,等爹娘回家,等看到了爹娘的影子,她就从石墩子上跳下来,之后扑到娘亲的怀里,可自两个月前,她再也没有在石墩子上,看见爹娘的身影,从远处的小树林里走出来。
而就在这时。
石墩上的女童,忽然从远处的小树林里,看见一个新的影子!
那身影,带着斗笠,踩着积雪,提着一个布包裹,走到女童旁边。
女童的双眼一亮。
黑黢黢的眼瞳盯着带斗笠的青年。
很奇怪,被青年暗红色的眼瞳注视,女童竟也丝毫不觉得害怕。
她有些黝黑的小脸上,甚至露出笑容。
“你回来啦?”
“在外面吃完饭啦?”
“爷爷说,你要吃的东西和我们都不一样,但是你具体吃什么,爷爷怎么也不肯和我说!”
“对了,我之前背着爷爷,给你上香了,你什么时候给我爹娘报仇?”
沈默柔和的笑笑,抬手拍了拍女童的头。
“你爷爷呢?”
女童抬手一指房屋后。
“去砍木头了,在屋后的那片小树林。”
而就在这时。
一个老人,半佝着腰。从小屋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木筐,筐里装着码放整齐的木头。
在看见沈默后,老人微微颔首。
“回来啦?”
“吃完饭了?”
沈默淡漠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走到老人身前,把提了一路的布口袋,扔到老人怀里。
老人慌忙接住,捧着那个布口袋,眉头紧蹙。
“这是……”
沈默呼出一口浊气。
“你家应该准备为我立堂口上香了!”
老人闻言一愣,之后他慌张的打开布口袋,看见里口袋里,那血肉模糊的人头。
虽然人头半边脸还插着各种铁屑,但老人通过人头上那别致的独眼眼罩,还是很快意识到了这人头的来历!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本就有些弯曲的腰,此刻更加佝偻了几分。
他的腰越来越曲,腿也开始弯曲。
最后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背着的木筐,从肩膀上掉落在地,原本码放整齐的木头,咕噜噜的滚了一地。
可是老人捧着那颗人头。
五官扭曲,面色时而狰狞,时而微笑……
但很快,这些表情全都消失了。
最后留在老人脸上的表情,只有无尽的悲伤。
他捧着那颗人头,再也抑制不住的痛哭流涕。在小屋前,哀嚎出声……他哭得好大声。
不远处的女童,立刻从石墩上跳了下来。
她跑到老人身边,抱住老人的脖子。
“爷爷不哭!”
“囡囡以后都会乖,都会听爷爷的话,爷爷不要哭……”
“爷爷,我们以后要相依为命了,爷爷,你要长命百岁!”
沈默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默的扭头,走回小屋。
小屋内。
张绯云正靠着墙壁,坐在火炕上。
“李老爷子,怎么啦?他是在哭吗?怎么哭得如此凄惨。”
沈默拉了拉头上的斗笠。
“也许是因为开心吧。”
“哦!对了,我们三天后,要离开这里,去昌乐。”
火炕上,本来面色惨白的张绯云,立刻瞪大双眼。
“要对,乌尔汗富察动手吗?”
“可是富察,毕竟是朝廷命官,他若忽然暴毙,朝廷不会坐视不理……”
沈默抬起头,瞥了张绯云一眼。
“放心吧。”
“自今年十月,洋人便一直在南洋挑起和大清的争端……听说,十月末时,洋人的军队已经开始行动,三天之内,连占虎门口内各炮台。并且,用军舰炮轰了粤州。随后洋人攻入城内,抢掠广粤督署后退出。”
“十二月,广粤一带,洋行夷馆被毁,尽成灰烬。洋人军焚烧洋行附近民宅数千家……”
“朝廷那边,已经焦头烂额。”
“一个六品小官,因为流寇作乱,死在任上。朝廷怕是想要管,也没这个精力。”
张绯云不可思议的看着沈默。
“你怎么会知晓这些?连广粤省属的事,都知晓的如此详细?”
沈默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砰了砰自己肩膀上的黑蛇。
张绯云又沉吟片刻,最后一咬牙,这才低声开口。
“你打算,怎么对付乌尔汗富察?”
沈默这时才终于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这点你放心。”
“若只是要了他的性命,实在太过便宜他了。”
“他既然逼得你家,田宅散尽,家破人亡。”
“我们也得让他,目眢心忳,如丧考妣。”
“还是那句话,你既然给我上了香,那咱一定,有求必应。”
张绯云脸上少见的露出痴笑,但很快这份笑容又被他收了回去,他有些忧伤的盯着沈默。
“为什么如此帮我?”
“就因为,我给你烧了三卷,都算不上供香的烟卷儿?”
“那烟卷儿,还是撕了你的《春秋》才包起来的。”
“在山神庙,我也拿不出能供给你的供品。”
沈默脸上的笑容,此刻也渐渐收起。
他瞥了一眼张绯云空荡荡的袖口。
“不……供品你已经给过了。”
“当日在山神庙,若不是你带回来那一帮人。供我进食,我现在,没准,还在哪处山林间,当没有意识,人鬼皆非的野兽。”
“更何况,你是我的第一个上香人,第一个信徒。”
“按照通俗一点的说法,开宗立派,你是元老!”
“总要给你一些优待。”
“除此之外……乌尔汗富察,既然在短短几年时间,把昌乐变得乌烟瘴气,那他在昌乐的仇人,应该也是不少!”
“我在昌乐,应该也能找到不少乐意给我上香的上香人!”
张绯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犹豫了半晌,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最后他只是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闻的声音,低声喃喃。
“谢谢!”
“若大仇真能得报。我愿余生每日,都为你上香摆供,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