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烟和白色的雾,缠绕在沈默身上。
他弯折的脖子,渐渐重新竖直,白雾之下,碎裂的脑壳,正在重新生长!
透过稀薄的白雾。
能看到白色的头骨,正在缓缓接洽,闭合,白色的骨骼上,重新长出黏连着骨头的红色肌肉。
刚刚飞出的眼球,也重新长了出来。
只是眼球的颜色,竟然是碧绿色的。
而随着脑骨的重新生长。
原本覆盖着脑袋的白色雾气,也渐渐变成了黑烟。
一条不像是人,反倒是蛇蟒才会有的长长的蛇信,从沈默此时的嘴里吐了出来。
“嘶……该死的贱种,丧眉耷拉眼的倒霉玩意,你准备好怎么死了吗?”
而就在这时。
那头小臂上缠着锁链的醒尸,另一只手的拳头猛然提起。
拳头这一次,从沈默的右侧砸来。
砰的一声。
拳头结结实实的砸在沈默的右侧头骨上。
还没散尽的白雾,被拳头带起的风,吹散成条絮状的白雾,向外飘散。
但是这一次,沈默的脑袋没有碎开,他的脖颈,甚至都没有挪动。
他的右颊包括右侧头骨,都长出了细密的黑色鳞片。
而与此同时,那头醒尸,绑在拳头上的锁链,却在这时,出现细密的裂纹。
并且,那缠绕沈默全身的黑雾,也在这时涌动。
黑暗里,醒尸赤红的,如同火苗蹿腾的眼瞳,此刻终于闪过一抹惊骇!
他察觉到了那些黑雾的不对劲。
立刻想要把自己的两只手都收回来——他的两只手,一只被沈默抓住,另一只刚刚砸在沈默的右脑壳上。
可惜,已经晚了。
那头醒尸忽然发现,他失去了对自己两条手臂的控制权。
黑雾不知何时,已经包裹住了他的两条手臂……
他猩红的双眼,透过黑雾,清晰的看见,自己的两条胳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肌肉饱满,变得干瘪,手臂皮肤的颜色,从青灰,变成紫红色,随后又变成黑色。
最后,手臂像是融化一样,皮肉快速的腐烂,很快露出皮肉下的骨骼。
接着,骨头也开始泛黄……像是易折的朽木。
那头醒尸,眼神中的惊骇,又变成了恐惧。
他长大了嘴。
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随后轻轻一扯。
两条手臂,轻易的就被扯断。
两条胳膊和他身体断裂处,皮肉骨骼,轻易的分离脱落,就像是炖了几个小时,脱骨的肘子肉……
沈默瞥了一眼后退的那头醒尸。
“让你跑了吗?”
“滚回来。”
“让臭小子,活吃了你!”
“啃掉一头醒尸的脑袋,吞了脑髓,臭小子,可就好一阵儿不用进食了。”
“但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变成的醒尸?”
“普通常尸,至少要食百人,才能变成醒尸,你从变成食人尸到现在,吃了多少人?”
那头双眼绯红的食人尸,并未答话。
他的眼神惊恐。
惊惧到了极致。
他扭头就跑。
但是……太晚了。
也太慢了。
浑身冒着黑烟的沈默,几乎瞬间就追上了他。
在这片漆黑不见光亮的,弥漫着恶臭,地板黏腻的地窖里。
此时的沈默才是更高级的猎食者。
沈默怪笑着,追上了那头醒尸。
他张开嘴,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
随后毫不犹豫的向着那头醒尸扑去。
他一口就咬在了那头醒尸的后脖颈。
撕心裂肺的尖叫,在整个地窖回荡。
那头醒尸倒在地上。
他听见,从他的后脖颈处,传来恐怖的咀嚼声。
嘎嘣,嘎嘣,嘎嘣……
那是皮肉被撕开后,颈骨和背脊骨被咬碎的声音。
这声音。
醒尸太熟悉了。
因为他在这处地窖,用同样的方式,不知吃掉了多少两脚羊……哦,不,两脚羊,是他哥哥,为了安慰他,劝他进食,才取的称谓……这么长时间来,他吃掉的都是人,活人。
醒尸的目光向上移动。
绯红的双眼,死死注视着地窖上风,唯一的光亮。
那捧橙黄色的火焰!
他好像很久没见过阳光了……
从后背传来的,咀嚼的声音开始向上移动。
那头醒尸知道。
那个比自己更强大的怪物,要来吞噬自己的脑髓了。
他会掀开自己的头盖骨。
他红色的眼瞳,已经暗淡,但是隐约间,却又露出一种解脱般的愉悦……
不过在头骨被敲开之前。
他用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咆哮声。
“哥哥,报应来了……快跑!!!”
……
夸嚓!
是头骨被敲碎的声音!
……
沈默此刻的感觉很奇怪。
被黑蛇,也就是常大安,上身后,他的意识其实一直都在。
他看得见自己做了什么!
他能听,能看,甚至还有触感……可是是身体就是不受自己的使唤,嘴巴和身子,都在自由的行动。
他看见自己变得无比恐怖。像玩弄鸡崽儿一样,玩弄那头模样狰狞的醒尸!
他看见,自己把那头醒尸扑到在地,之后像野狗一样,一边按住他,一边咬烂了他的后脖颈,手指轻而易举刺穿他的肌肤,把他的脊骨捏碎。
最后在醒尸的惨叫声中。
又凿烂他的头骨……
接着,他竟看到了大量的,像电影片段一般的零碎记忆。
那些记忆,在他吃掉醒尸的同时,向他涌来……那是属于那头醒尸的记忆。
被他吃掉的这头食尸鬼,叫苏阿野。
狼头山,狼头寨的二当家。
而狼头寨现如今,真正的匪头,苏阿大,是他孪生的兄长。
两人出生于,大清,道光十八年。
到如今,也不过十八岁。
两人本是江南商贾家的子嗣。
十年前,跟随父母,来鲁东走亲,不料,却被山匪劫了道。
父亲当场被杀。
母亲因貌美,被匪头看中,要掳掠回山上。
母亲本来不从,想追随他们父亲而去,但拉扯中,去又看见,即将葬身刀口的两个儿子。
于是母亲妥协,愿意委身于匪头,只求那匪头,能放过两个孩子。
那匪头虽然心狠,但却多情,思量片刻后,同意了母亲的请求。
孪生的苏氏兄弟,因此逃过一劫,但也和母亲一起,被山匪掳上了山。
他们从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一下子变成了土匪窝里的山间野狗。
母亲委身匪头,并没能为两兄弟,争取来什么好日子。
因为山上总有掳掠来的新的女人。
哪怕母亲使出浑身解数,也挡不住匪头的喜新厌旧。
不到一年,匪头就对母亲厌倦了。
母亲像货物一样,被匪头“赏赐”给了手下的另一个土匪。
匪窝的规矩就是这样……跟狼群一样,头领享受最好的,最新鲜的资源——美酒,吃食,还有女人。
等头领享受完后,才轮到匪窝里的其他高层——二当家,三当家,四当家……
再之后才轮到匪窝里的其他打手。
这就是匪窝的规矩。混乱,残忍,又阶层森严。
至于被掳掠来的女人……只是战利品,会被玩弄欺辱之后,一层一层的往下扔,直到染了病,或者被折磨至死,扔出寨子。
他们母亲的命运,本该和寨子里,之前被掳掠来的其他女人一样,变成一具枯萎的尸骸,扔下悬崖。而他们这两个拖油瓶,则和母亲的命运捆绑在一起。
但他们的母亲,是极具智慧的女人。
她早早的看透了这匪窝的本质,并且竭尽全力的为自己还有两个儿子,谋求一条生路。
江南书香门第出身的母亲,知道,她的智慧和美貌,是她不同于其他女子的资本。
这份资本,可以让真正“识货”的男人,为之沉沦。
在他们来到山寨的第三年,母亲成功了。
她在被转手了不知第多少个男人后,她终于为自己还有儿子们,寻得了一个靠山。
那个靠山,是匪窝里的一个小队长,在匪窝里排不上高层。
但是母亲看到了他眼底的野心。
她愿意帮助他,在这阶层森严的匪窝,继续往上攀爬,而代价是,那个男人,要庇护她和儿子们的安全。
那个男人答应了。
他为母亲的美貌和智慧着迷。
而母亲也全心全意的辅佐那个男人……两个儿子,也在匪窝里,一点点长大,曾经还带着书生气的两个儿子,很快被同化成了土匪窝里的狼崽子。
道光二年。
也是母子三人,到狼头山的第六年。
被母亲选中的男人,成功砍下了上一任匪头的脑袋,成为了狼头山的新一任匪头。
那是母亲最风光的一段时间。
她带着两个儿子,站在山头,睥睨的看着山上的其他土匪,冷厉的眼神,让曾经或垂涎,或瞧不起她的男人,纷纷低头。
但是好景不长。
被母亲看中,并成为匪头的男人,很快,喜欢上了别的女人。
母亲虽然智慧,但她毕竟年龄大了。
而且一直没能给他生下孩子。
生孩子这种事,还得是年轻的女人,更能耐一些。
被冷落的母亲,对此似乎早有预料,但是她好看的脸上,还是流露出悲伤。
她想要靠着和男人的那份情谊,为自己的两个儿子,谋求一条生路,哪怕是放他们下山。
但是成为匪头的男人,拒绝了母亲的乞求……哪怕母亲在他的房门外跪了一夜,他也只是在房间里,和他的新欢,颠鸾倒凤。
那一夜之后,母亲就病倒了。
又过了一年,母亲死在了床榻上,眼神麻木的望着山下的方向。
整个山寨,只有她的两个儿子,哭得声嘶力竭。
那个当上了匪头的男人,连母亲的尸体都没来看一眼。
而两个男童,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后,在匪窝里的地位也是平平,他们虽然名义上,还是匪头的义子。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匪头根本懒得搭理他们。
匪头屋后院的女人,有一个刚刚给他生下来一个大胖小子,还有两个女人,也都大了肚子。
那才是匪头真正的子嗣。
道光四年,孪生兄弟,被劫掠上山的第八年。
兄弟中的弟弟,惹了怪病。
身子一天比一天虚。
寨子里的郎中,对此无能为力。
哥哥想要下手去请医术更高明的郎中,却被匪头拒绝。
山下官兵聚集讨匪,虽然是做样子的,但万一不小心,真把官兵招惹上山,牵连整个匪窝怎么办?
哥哥无奈之下,铤而走险。
自己翻出了山寨。
可还没等下山。
就被半山腰的,匪窝的看哨捉住。
哥哥被重新押送回山。
等待他的是一顿毒打。
匪头说,要不是看在他们娘亲的面子上,哥哥这一次,至少要断一条腿,这次,就不断腿了,挖去一只眼吧。
那天晚上,被挖去一只眼瞳的哥哥,步履蹒跚的回到和弟弟共住的小屋。
他跌跌撞撞,手里却提着一只烧鸡。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弟弟只记得,那天夕阳下,被挖去了一只眼的哥哥,笑着跟他说。
“阿野,你放心,哥哥肯定保护好你。”
“就跟咱们娘亲,保护咱们一样。”
“你看这烧鸡,是你哥我下山立了功,匪头赏赐咱们的,你快吃,吃了没准病就好了。”
……
夕阳西下。
床榻上的弟弟没有碰那只烧鸡。
他在当夜,用母亲死后,留下的银簪子,刺穿了自己的脖颈。
他不想再拖累兄长。
那天夜晚,月明星稀……
那对兄弟的房屋里,却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哭嚎声太过凄哀。
引来了匪窝里的人,阵阵咒骂。
有脾气暴躁的土匪,直接冲进兄弟俩的小屋,要给那对匪窝地位最底层的两兄弟,一点教训。
但是冲进小屋的胡匪,却都没能活着出来。
用银簪子自尽的弟弟,重新睁开了眼,只是他的眼睛,变成了红色……他死而复生,变成了食人的尸鬼。
……
沈默用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些零散的记忆消化干净。
只是他依旧觉得,有些莫名惆怅。
他不知何时,重新接管了身体。
等他回过神来时。
自己,已经站在地窖之上。
旁边是一团火把。
一个男童,在火把旁,正一脸惊骇的望着自己。
黑蛇盘踞在他的肩头。
声音嘶哑。
“身体已经还给你了。”
“接下来如何处理这个土匪窝,要杀要剐,你来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