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北风依旧呼呼的刮。
吹得山神庙内,那破败的神像,摇摇晃晃,有细碎的石头渣从神像上滚落。
原本几乎匍匐在地的张绯云,此时终于身体颤抖得抬起头来。
他红着双眼,死死盯着林珏。
“供奉……你?”
“你能帮我报仇吗?”
沈默眯缝起双眼,他暗红色的一双瞳孔,闪烁幽芒。
他没有立刻回应张绯云,而是扭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黑蛇。
黑蛇吐着蛇信,蛇头靠近沈默的耳畔,像是低声耳语了几句。
随后沈默才回头,望向张绯云,声音低哑。
“能……”
“至少,我能帮你杀了,乌尔汗富察!”
张绯云的瞳孔此刻狠狠缩了一下。
那双哀痛,悲凉,麻木的眼睛里,这一次,少见,焕发出一抹神采。
“乌尔汗富察,是满官,还是旗人……”
沈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很奇怪,他刚刚明明咬碎了很多块骨头,但牙齿却洁白的出奇。
“我是……食人的怪物?”
寒风之下,张绯云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寒颤,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犹豫的开口。
“你还是……李枕清吗?”
沈默脸上的表情一僵,笑容渐渐收敛。
“是……也不是!”
“你可以当原来的李枕清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可以帮你复仇的……魑魅!”
张绯云怔楞了半晌。
刚泛出一丝神采的眼眸,此刻有多添了一抹哀伤。
“这样啊……原来这样啊。”
“那你需要我如何供奉?”
沈默依旧没有立刻回答,还是扭头看向肩膀上的黑蛇。
黑蛇这一次,盘上了沈默的脖颈,蛇头几乎贴着沈默的耳朵。
沈默的眼瞳这一刻,变得更红。
他抬起手,食指忽然按在张绯云的额头眉中心。
随后张绯云,觉得自己的耳边,似乎刮起了阴风阵阵。
阴风里,有沈默嘶哑的声音。
“心善无恶,仙缘浓厚,可收做香童!”
“与我等结下骨肉缘分,可收做香童!”
“身负血仇,可收做香童!”
接着沈默又抬起手,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殷红的鲜血刚刚流出。
那滴鲜血,却诡异的被沈默一弹。
弹进了因为惊骇,长大了嘴巴的张绯云的嘴巴里。
随后,沈默才吐出一口浊气。
“我刚刚吃了你一条手臂,算是已经和你结下骨血缘分。”
“如今,再把一滴指尖血给你!”
“算是与你有了因缘!”
张绯云依旧趴在地上,听到沈默的话后,不自觉的一阵恶寒。
表情惊恐。
“我……我不喜男子!”
沈默先是一怔,随后眼角抽搐,没忍住抬起手,狠狠抽了一巴掌张绯云的脑袋瓜子。
“是因缘,因缘际会的因缘,因缘果报的因缘……”
“不是他娘的,男女之间的姻缘。”
“谁他娘的能看得上你这又脏又臭的混小子。”
张绯云缩了缩脖子。
没敢还嘴,只敢小声嘟囔。
“我家没出事前,昌乐同乡,都说我以后,定是个俊俏书生,好多婆子,来我家要订娃娃亲……”
沈默没有理会张绯云的嘟嘟囔囔。
而是绕过他。
走向山神庙内,那座唯一还残存着半具躯壳的残破神像。
神像已经断了头。
漆也掉得干净,露出石头的粗粝表皮。
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裂纹。
透过神像断裂的脖颈,能够看到神像中间是中空的,之前里面填满的是杂草。
石像的下盘因为常年风华,裂纹最重。
被庙宇外的北风一吹,都能吹掉不少石头渣子。
而没了头的神像,很瘦弱的沈默,看上去竟是一般高。
沈默走到神像旁边。
毫无顾忌的用力一推,伴随着咔嚓嚓的声音。
石像应声而倒。
这具不知残存了多少年的山神像,这一刻,终于倒下,碎成了渣子。
被石像倒地声,吓得从地上,仓皇爬起的张绯云,捂着手臂断裂的伤口,步履有些蹒跚的往后挪腾。
看着石像倒下,落在地上,变成的那一摊碎石。
神色又苍凉了几分。
但就在这时。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来,跪地上,给我磕头!”
张绯云闻声望去。
却看见,沈默已经坐在了山神仙倒塌后,空出来的神台上。
他盘膝端坐于神台。
双眼绯红。
一条黑蛇,盘踞在他的脖颈和肩头。
那模样,活像《神鬼志异》里的邪神。
而此时,张绯云,不知是因为之前断了一条臂膀,失血过多,身体虚弱;还是沈默此时的仪态,太过骇人,让他腿软。
他也不知怎地,在听到沈默的那句话后。
直接扑通一声。
跪倒在地上。
正好面向神台上的沈默。
沈默则摩挲了几下下巴。
“按照正常的仪式,你至少需要给我上三炷香。”
“还需要上供供品,连着上供十五天,初一十五都要上供,凤凰蛋,迎迎风,小凤凰,飘杨子,草卷,清茶大碗。”
“也就是鸡蛋,酒,鸡,饺子,烟,清水!”
“此后每年的正月初一到十五,都要如此上供,若是我不在,就上供给我的画像或者神像……”
“但是看咱俩这生活状态……破衣烂衫的,活着都费劲,也就不为难你了。”
“去!把那边的书拿过来,撕三页纸,再扯几根草席的干草,包三炷香,点燃了给我敬上!”
“这简略的供奉仪式,也就算是完成了。”
张绯云一愣。
他扭头望向旁边的草席。
草席上,平放的一本书册,正是曾经,李枕清,爱不释手,日夜捧在怀里的那本《春秋》!
他蹒跚的爬到草席旁边,先从草席里,抽出几根枯草,之后才抬手,拿起那本《春秋》,表情凄苦。
“这本书,是李枕清此前,最心爱的宝贝。”
“原来的李枕清真的死了。”
“我还是……回来晚了。”
神台上,沈默暗红的眼瞳闪过一抹复杂,但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默的盯着张绯云。
他看见张绯云,摩挲了那本《春秋》好一阵。
之后才咬着牙,从书卷的最后面,撕下来三页纸。
又费力的包好——像三支卷烟。
接着他从衣袍里,掏出一枚火折子。
废了好大的劲儿,将三支“卷烟”全都点燃。
这才又走回神台下。
跪在地上,单手举“香”——一拜一磕头。拜了三次,磕头三次。
最后把三支“香”,插在了神台下,吹进庙里的雪和积尘,混杂在一起形成的“土堆”上。
只是张绯云没有注意。
在他举香磕头时。
真的有一缕缕烟云,飘荡到沈默跟前,钻入他的鼻孔中,消失不见。
天无眼;地无情;叹人世,终难定……若是自己归来丧,不如拜那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