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组去各处绸缎庄子、成衣铺,问问这块料子的来源。”侦缉队里一群便衣警探围着李四,王治馨和绵永在李四对面坐着听。
“一个组去各处象家~就是武馆问问可有人走失。”
警察里怂崔和哈巴也在,怂崔小声对哈巴说:“丫凭什么指挥?”
李四似乎听见了,故意提高声音:“一组人马去江湖下处,翻翻外省进京人员登记簿子。”
绵永点点头:“这个应该,是老常例,老崔,你带人去。”
“是!”怂崔回答干脆,然后又低声嘟囔:“能翻出你二大爷。”
李四顿了顿,又说道:“四一组人马盘一盘洋行,洋货铺子,看能不能搞到平时买洋蜡人的名字,还有,最近他们有没有私下走西洋火药。”
“这个为细么(什么,恁(你为啥招惹洋鬼子?”王治馨表示不解。前边的懂不懂得由着李四闹,听到要惊动洋行了,作为一厅堂官不能不问个明白。
“死者趾缝有一滴洋蜡油。”李四从一个大纸袋子里掏出来一个小纸包:“寻常人家都使油灯,很少使用洋蜡,还有从现场炸到院中的火药,都是屋里存放的,不是我国土药——刮的尿碱和上炭灰的那种……反正去问问,具体什么情况我现在也不好讲,去盘一盘兴许也是条路。”顿了顿,李四又补上一句:“这个案子叫炸弹案……不算太准确。”
“叫细么准确?”
“现场没见成品炸弹……似乎应该叫爆炸案更妥贴。”
“介个细儿(这个事不用那么较真儿,以前给大总统报的都是炸弹来炸弹去的……叫个甚么名儿不重要,关键抓到是谁干的。”
绵永马上点点头:“哈巴,这个你负责。”
哈巴听了一裂嘴。
“最后请示总座,内城外城派出所,出动所有警力扫街,务必找到一支断了头的箭。”李四直接看着王治馨。
“介又细邪么个(这又是什么个情况?”
“总座,死者生前中过箭,他可能为逃跑方便把箭杆子撅折了,扔地上了。”
王治馨愣了一会,旋即似乎明白了什么:“恁(你能找到?嗯嗯,找到那叫个邪么玩意?这都改他妈机关枪这老多年了。”
王治馨袁世凯麾下新军的出身,能当上京师警察厅总监也不是个废物,都是前朝过来的,李四一句话他就明白了。李四觉得领导能懂些业务太好了,挺省吐沫:“我只能试试,一朝天子一朝臣,人能不能找到单说,他留下没留下另讲,给不给还得看交情,我也得尽力,但是箭杆得先找到。”
“好,介个细儿(这个事,大队长恁(你亲自负责,围着炸了的那个地场四处给俺拉网,找不到,提着逮(吃饭的家伙儿来见。”
“是。”绵永起立敬礼。
“都他妈抓点紧,散会。”
天下江湖都是一脉相承、一理相通,别看老管家以前没来过bj,但是杭州的“则锅头”和bj的“飞贼”应该属于一个祖师爷,老管家在杭州也要操心宅子的安全,江湖规矩南北差异是有的,总体上还是差不多的。听了水会徐师傅一番话,老管家已经明白了七八成。王五爷,大内善扑营保皇上是内行,保百姓差着行事,紫禁城,万丈森严,偶尔进来个贼多一半是吃饱了撑的,下死手打,有皇上撑腰,打死打残不怕贼骨头的同师门寻来报仇。
疯啦?找紫禁卫善扑营,皇上贴身待卫报销草药费,丧葬费?疯啦!
刺王弑驾,剐罪!灭门九族!
报仇?躲都躲不及!
民间就不同了,古有谚: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你把他逼急眼了,他知道你厉害,不偷你了,毁你。井里下个毒,牲口棚里下包药,偷来的贼赃扔你家院子里逗翅子(招官府玩儿,或者像今儿这个,烧你家房子……一万个招儿祸害你。
王五爷,身上功夫没的说,江湖经验么~也就是个“空子”(外行。
挂子行入行特别讲究,不是什么人想当护院武师傅您就当了,光有功夫不行,得经地面儿上挂子行老师傅许可。拜师,学江湖规矩和答钢(江湖调侃都背熟了才能入行。现在是变乱之世,王五爷这个身份的人搁以前怎么能流落民间当护院的武师傅呢?五爷您天上呆着的人怎么能体会民间的辛苦?老管家好心给五爷的“提携”那是预备着最后哄贼走人的,结果让王五爷错会了意思,换羊头肉下了酒,全提携给自己的魏(胃大爷了,乱了,全乱了……
老管家毕竟是个周全人儿,依然把个答谢水会的酒局伺候下来了。
谢宴结束后和曹老爷仔细一讲内中隐情,曹老爷是走南闯北的人精子,不是那种当断不断的乡村土财主,别的事,中看不中用可以容得,安宅护院是阖家大事,事关身家性命,必须果断。
事情还是托咐老管家去办,四处要周全。
“老鸦(爷,宁(您放心,那我就全办了。”
“得理须让宁(人,记得要给王司屋留下面皮。”曹老爷之所以生意做的红火是有道理的。
“好滴,老鸦。”
火药局胡同,bj地安门东大街南边,东西向的一个长条,之所以叫这么个名字因为打乾隆年起这里是皇家军队造火药的地方。bj胡同接连栉比,前后交错,虽然横平竖直居多但是如果路径不熟,依然转向。
李四一身便装在胡同群里走了一阵子,来到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门口,被看门的伙计拦下,李四打量了打量伙计:“谭头在里面?”
伙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李四,用鼻子问道:“找他什么事?”
李四认真回答道:“劳驾,回一声,红白两事,备些炮仗。”
伙计把身子往门槛上一圪蹴:“没听说过这人。”
李四爷吃什么饭的?一股火气就顶了脑门子!
刚才问伙计“谭头在里面?”以常理推,如果伙计不认识这个人,大部分人就回答:没有这个人。但是伙计直接回问:找他什么事?说明这个伙计认识谭头……现在又说“没听说过这人”,这沷鸟,着实的让人脑火。李四二话不说,举左手推开虚掩的门,抬右腿便进,门槛上蹲着的伙计急了,站起来横着双掌便推李四的左手,李四左小臂向怀里一弯,把伙计推自己的两只手就势引进来,刚刚抬起正欲进门的右脚迅速收回,脚掌一用力抵住门槛,只这一抵便有了使力的依凭,右脚跟一顶门槛把力量传到左肘送出,那伙计横劲儿刚刚已经被引空,此时被李四盘肘只一顶,身子向后便倒,恰恰双脚又被门槛绊住,一个大屁股蹲摔在门口。
“我把你个沷皮。”李四往前一脚踏住伙计挂在门槛上的脚脖子:“什么样的人物?也敢推你家四爷?”
伙计一声惨叫,招来四五个汉子抢到门口,呼呵乱叫,望李四乱拳来打,门庑本就不甚宽阔,朝向屋里一方,地上又横躺一个伙计,双手在地上乱挥乱舞挣扎要起,那四五人立时挤作一团,人人争先想打李四,又要躲避不踩到脚下伙计,甚是混乱。好个李四爷,身形如朱雀踏兔,左手划弧拔开纷纷乱拳,右手相时机打、拿,推、送……片刻,众人便扑跌一地,李四高声叫道:“侦缉队办事,别不长眼睛。”
又有一胖大汉子,手执单眼火铳,带三五人从院内冲来,正听到李四这一句,那胖大汉子抬眼看到面前的李四,反倒乐了:“哟,四爷。”
“谭头,怎么每回不闹一下,就见不着你啊,哈哈。”
“世道乱,手下徒弟留不住,总得换。”谭头把单眼铣交给身边弟子,低头冲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众人喊到:“快起来孩子们,见过四爷。”
一句话闹得李四有些不好意思,脚往后一退,松了刚才伙计挂门槛上的脚脖子。
地上的人互相推挤着,一时半会儿站不周全,李四已经绕过地上交杂着的人挽住胖谭头的手,说笑着走向后院。
进入四合院李四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不大的院落里藏着不少的伙计,每个伙计都在忙碌着,正在井然有序地组装烟花爆竹。
李四在谭头接引下走进正房,谭头着人奉上茉莉花茶:“什么风把四爷吹来了。”
李四吹着茶碗上的水汽道:“你这帮伙计不行啊。”
“临时拉起来的班子,见笑。”谭头有些惆怅。
李四稳了口茶,刚刚使拽拳脚紧着的筋骨立刻让热气儿化随合了,掏出来怀里的纸包道:“前两天的爆炸案可曾听说?”
“略有耳闻,”谭头打开纸包,用手捻捻里面李四从爆炸现场收集的未曾燃烧爆炸的火药,仔细观察。
李四透过茶碗上的水汽斜瞅着谭头道:“是不是你这里出去的炸药?”
谭头摇摇头:“您太高看我了,我这里都是土药,也就搞一搞鸟铳。西门外响起了三声炮……”谭头把墙角三眼礼铳拿过来搁手里把弄:“那天,听爆炸的声音就知道那个炸药烈性,劈山开路,攻城掠地的狼虎性儿。”
李四听他说,明白了:“果然!洋人的玩意儿。”
“咱们这儿,您也知道,大清年间起管的就严,起料、出货,大账上少一笔都是掉脑袋的罪,现在还是搜刮尿碱子拌炭面弄个烟花爆竹,能哄主顾开心就得。”
李四心中暗暗一乐,说的都跟良民似的,底下的事谁不清楚?光弄点子爆竹哄主顾开心?你那个新收的看门伙计见了生人跟防贼似的,骗谁?不过这话不能明说,毕竟自己上人家这里求教来了。
谭头凑过来故意压低了声音:“不瞒您说,最近京城里出现了另一伙子不玩铳子玩喷子(枪的,东西都是洋人的玩意儿。”
李四咽了口茶:“你这是想借刀?”
谭头嘿嘿道:“我只想借您的手,我说的可都是实情。”
李四沉吟不语,半晌:“好,你找人把消息散出去,就说我已经找到了炸药的来源。”
谭头一愣:“您这不就打草惊蛇了吗?”
李四爷站起身,透过门棂看着院中忙碌的伙计:“闲着也是闲着,兴许搂草还打了兔子。”
侦缉队收拾出一间大屋子充当侦探爆炸案的临时办公室,李四在里面看着一幅bj城的地图,地图上已经标注出了爆炸碎尸案的位置,并且圈出了附近的几个点。
大龙拎着水壶推门走进来给李四续茶:“师傅,标什么呢?”
李四依然盯住地图看:“爆炸附近的洋货店。”
“还是因为那个洋蜡油?”
“嗯,尸体上有一滴洋蜡油。正常人滴脚上会疼,紧着就抠了,估计他是叫人绑着,绑完他的人手里举着着洋灯……”
“bj城能使起洋蜡的人可不少。”大龙接了一句。
“可大多数人还是使不起,都是油灯。”李四依然看着地图。
“习惯使洋蜡,练过武,有路子能搞到洋火药……圈子就收小了。”大龙跟了李四些时日,越来越上道了。
“还得缩,这圈儿里的人还是多。”李四依然眉头紧锁,突然他提了提嗓门:“断箭找的怎么样了?”
“闲家里的全撒出去了,王总监说话还是管用。”
“啊~糗!”李四打了个响亮喷嚏:“这帮孙子,估计现在成天背后骂我。”
“他骂您,您不理,等于骂他们丫自已。”大龙很得意。
“江湖下处盘的怎么样了?”
“不知道,师傅。”大龙悠哉悠哉的回答,反正天塌了有高个顶着,大总统限期,失期当斩也轮不到自己个儿,天天跟师傅忙,纯当长见识。
“我也是嘴欠,问你干嘛,什么情况他们又不会汇报给你,问也白问。”李四摇一摇头。
“那您就问个我能知道的,师傅。”大龙声音里有些轻佻。
李四盯住他的脸看,看出他脸上抑制不住的得意,于是也有些兴奋地问道:“好,大龙,bj江湖下处登记的册子你有么?”
“哈哈,这个可以有师傅。”
“哪儿?”
“我找队里管册子的蝉姐要。”
“行,这闲淡的功夫你是我师傅,要过来,明儿个咱俩串串门。”
“不是那个怂~崔警长带人查么?”
“他?你信得过么?”
“信啊,师傅。”
李四回过头看着大龙,良久:“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我师傅。”
“别呀,师傅。”
“真的,我他妈天天都想跟你似的混差,可偏就天生劳碌命,哎,你这傻是真的还是装的?龙师傅。”
“瞧您说的。”大龙直了身子向门口快步走去:“您继续想着,我找蝉姐拿册子去。”
民国有了女警,最初是雇用旧朝稳婆作为辅从,免得对女犯人进行搜检时不方便,后来警厅儿里就渐渐有了专职。
短发、警服,皮带一掐腰儿。
也怨不得大龙这样的小伙子爱找她们搭哏儿,其实长官们更喜欢找她们聊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