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熟悉的乡间小道，远远的就望见袅袅炊烟从父亲亲手筑的土瓦房的烟囱里升腾散去。
这是龙妙从小的定海神针，每次她在外疯玩后往家跑，首先第一眼先去瞧这只从瓦片顶伸出来的烟囱，只有烟雾升腾，那么代表爸爸妈妈已经在做饭了，她回家就能立刻吃饱肚子；如果烟囱里什么也没有冒出来，她就得打算打算这顿饭该怎么做，做好了饭爸妈回来也有吃的。但是也有例外，就是爸妈正在准备食材还没有来得及开火，但这种情况少之又少。
还未走到家门口，龙妙就忍不住噙满泪水，赶紧擦干眼眶。径直走进敞开的大门，父亲正在煮豆浆水，这是龙妙从小的最爱。
“爸，又煮豆花呢？”龙妙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只是再也没有妈妈帮忙了。
“你这么快就到了！还好没到天黑。”父亲总是担心女儿的安危。
“我这么大个人了，天黑我也能找着路回家。”龙妙从小嘴硬，自从小时候知道奶奶希望龙老六有个儿子却不偿愿时，龙妙就不喜欢花衣服，在泥地里摸爬干活都不叫累。
“爸，就我们两个人，你煮这么大一锅怎么吃得完，天气热了！”农村的铁锅是真的大，家里每次做豆花，总是要做满一大锅。
“怕啥，吃不完就做成干豆腐放在水缸里，可以放几天都不会坏。”这是龙爸一辈子的老办法。农村的水缸是陶缸，缸壁比较厚，放入从山下井里挑来的水，加上房子的墙又是厚厚的土墙，这个水缸在大夏天都是凉凉的，是天然的冷藏室。
父亲的话在龙妙那里都是定心丸，不管有多苦有多累，父亲都会说：只要肚子吃得饱饭，就再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对于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吃黄泥巴裹腹的人来说，吃饱饭就心满意足了。
龙妙离家太久，长期安住于城里的干净和便利的生活环境，早就忘记了这些生存方法，龙爸一说，她才想起小时候都是这么保存的。
吃饭的时候，龙妙边吃边仔细观察龙爸的脸色。还好，没有什么皱纹，也没有老年斑。
“爸，你反正在家也没有什么事，明天就跟我回去吧。”龙妙试探着说道。
“我现在还走不了，你看外面，我今年种了好多玉米，等我收成了再说。”
这个理由，龙妙听了无数次了。
“爸，玉米不重要。我后面的工作可能会全天坐班，你不帮我看着娃，我怎么办？”龙妙也找了同样用了多年的借口。
“你把工作量减少一点，要不干脆什么也不要干了，把孩子带好才是最重要的。”龙老六说得斩钉截铁。
“那可不行！”龙妙也没有办法应对父亲了，但是她还是始终不愿把梦境的担忧说出来，忌讳说“死”这个字，更何况面临一个活生生健壮的人。转念一想，那就是一个恶梦罢了，当不得真。
父女俩一时半会儿不说话，只顾吃饭盯着电视。
龙老六又开口了：“妙妙，你在家呆几天？”
“我就是回来接你的，本来打算明天就走，家里的老二整天哭闹找妈妈，说给她带礼物才安份点儿。”龙妙尽量把孩子说得难搞一点，希望父亲去帮她，只要父亲有了动容，就能跟她回去了。
“爷爷奶奶在呢，不怕。你再多呆两天！难得回来一趟，去上上香。”龙老六声音并不高，但是却很坚决。
次日一早，龙父拿出提前买的香烛元宝纸钱，喊上龙妙就径直往龙妙妈的坟前走去。
龙妙一直不愿回老家，因为看不得那熟悉的房子少了熟悉的人，内心是逃避的。
可是父亲却不愿意离开半步，只愿守着那个老房子，守着祖祖辈辈的坟茔。
“妙妙妈，龙妙回来看你了！给你烧钱了，你拿去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你看，还给你烧了这么多元宝，大钱拿去买大房子车子。”龙老六对着乱石堆的坟茔说着，仿佛对面就是龙妙妈。这个坟还是乱石堆的，因为当初怕引起村里更多的罚款。虽然是二十年前，但已经开始不准土埋了，提倡火葬，为此罚了两次不小的罚款，直到他们认为龙老六确实没有钱了。
龙妙把快流出的泪水悄悄拈去，故着轻松地说道：“爸，我妈再也不愁没钱用了，放心吧！”
其实她曾经梦见过一次龙妈，那是她十八岁时一个人在外贫寒交加的时候，母亲从一个灰色的大城门外走出来，怜惜地慢悠悠地对着龙妙说：“妙妙，我知道你现在没钱用了。那怎么办呢，我这边的钱又不能拿给你，即使拿给你，你也用不了。唉！”在一声声的叹息声中，妙妙妈慢慢退回了那个大城门。那时的龙妙多想抱一抱母亲，听她一声声的呼喊她“幺儿”。
龙妙跪下三叩拜时，龙老六盯着墓淡淡地说：“妙妙，或许我以前说错了。烧香不是做给活人看的，他们也许真的能收到。这个……也是科学！”
这个龙妙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她经常围着爸爸问，人死了会去哪里？有没有另一个世界？烧纸钱给先人他们就真的能收到吗？婶婶为什么能从烧掉的一摊灰里看出从没有见过的求问者家庭地理环境，哪里有一个沟、有个坎儿，屋子朝哪个方位不对都能在灰里看到？婶婶是千里眼吗？
龙爸说，人死了就没了，另一个世界是不可能有的；而婶婶那个肯定是科学，但是他也不懂。
那时龙老六的这两个自相矛盾的答案着实把龙妙绕晕了。
龙妙觉得可能父亲真的是老了，也开始寻找希望了。
“爸，你还是跟我回去吧，我也说了这么多年了，真的都找不到新鲜的理由说服你了。”龙妙真的觉得有心无力。
龙老六只是静静地添柴，静静地望着灶膛里的熊熊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