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离开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骤然失了主人,方玉在野外救回来的一只小狐狸,开始变得十分仇视刘宁,刘宁近身不得,开始的时候小狐狸还能吃一点东西,只是会在深夜思念方玉的时候哀鸣,那思念跟刘宁一样,只是刘宁的思念,鸦雀无声。
但是这一年来,许是它也终究明白了自己的主人不再回来,小狐狸已经逐渐消瘦,开始慢慢绝食了。
除了一块玉佩,还有一只呲牙凶狠的小狐狸,方玉没有再给刘宁留下任何东西,连睹物思人,都没有别的东西再寄托哀思。
刘宁在方玉离开之后,依旧是一个好的臣子,好的王,可是慢慢的,凝一开始渐渐发现,王爷笑的时候越来越少了,不论是盯着宫中的某一处失神,还是执念的,想在这片贫瘠的北境之地栽出一塘莲花。
凝一猜想,也许是因为方玉是南庭水乡之人,在刘宁看不到的那些幼年岁月,他披着南方温柔的月光,嗅着满塘的莲香长大。只可惜,这里是贫瘠的北境啊,如何,养得起那娇嫩的水生。
渐渐的,凝一开始发现刘宁偶尔会跟几个人多说几句,问问从哪里来,是做什么的,但是也不多问,说完,会静静的愣神几秒,慢慢地,凝一发现这些人,不知道是在哪一处都会跟方玉有点相似,也是是眉眼,也许是气质,总归,能寻到方玉的一点影子。
凝一跟着刘宁长大,对于刘宁的心事,无一不知,所以私底下悄悄地,凝一也给了自己的守城心腹几张不同人的画像,里面混着方玉的画像,胡一说的很隐晦,这些都是王爷从小长到大的故人,如今故人已去,王爷念旧,若是有见到肖似故人的人,通报自己,只不过,只有长得像方玉的,才会被凝一带进宫。
如此将将过了一年,凝一感觉到刘宁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些光彩,本来以为终于医好了王爷,可小狐狸,却奄奄一息,小狐狸不是王爷,也许他看不懂容貌,但是它嗅的出,这不是方玉。
后来兵戈之声渐起,陈朝国境之内,有其他诸侯王叛乱,刘宁第一时间想的是巩固王室以图镇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是那日里前来的人勾起了王爷对方玉的思念,还是小狐狸渐渐绝食的自毁,凝一在王宫就陪伴着刘宁一起长大,最是明白忠君二字的王爷,竟然叛离了王庭。
凝一看着颁布诏书之后的刘宁,他坐在王位上,一言不发,遣散了璃净宫的所有宫娥之后,凝一才大着胆子问道
“王爷,值得么”
刘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抬头看了胡一一眼,眼神里有些茫然
“你说,他会来吗?”
不会
凝一知道这个明确的答案,他不相信他英名的王爷会不知道这个答案,但是他选择了这样的一纸诏书,就明白,他不需要这个已经明确存在的不会,所以凝一说了会
听到凝一这么说,刘宁的嘴角终于有了些笑意,说不上来是对自己的讥讽还是来自荒诞的嘲笑
“我做了二十八年忠君的刘宁,如今,就任性这么一次吧,青史也好,声名也罢,我都不要了”
他在一个光明的世界里,相信了一个离奇的愿望,他等不及下一世,他想要方玉回来,这是他亲口的承诺
等到自己做一个逆臣,他就会赶来相见。
刘宁还是没有伤害他的子民,仁政跟以前一样,没有出兵讨伐朝廷,也没有屠戮周围的子民,好像那纸诏书,像是刘宁喝醉了开的一个玩笑,所有人都开始不在意,除了前来平叛的王军。
直到朗方来的那一天
朗方来的那一天,凝一跟自己说,寻到了一个跟方玉十分相似的人,刘宁起初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凝一已经跟她说过太多次这样的话,待到刘宁满心欢喜的宣人上来,发现也不过三分相似
三分已是难得
可是没想到,老天似乎真的跟他开了一个玩笑,朗方的样貌、身高和气质,都像极了方玉,刘宁在见到朗方的那一刻,曾有刹那的恍惚,真的是方玉回来了,可是在看清楚朗方的眼神之后,他终究是有些刺痛
他也尝试过把朗方长久的留在身边,所以他给朗方喂了半缘君,他不怕他伤害自己,但是他怕他用这高强的功夫离开自己,不论是逃走,还是死去,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他相信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朗方就像会方玉一样,可是,在这极致的冷淡和疏离之中,他终究明白,朗方不是方玉
他来了,在自己成为逆臣的那一刻,他来与自己相见了,只是没有想到,他的眼里,是嫉恶如仇的恨和杀意
他想念他的王军,想念他的将军,两个人如出一辙的时刻牢记着自己的任务,眼神里一样的坚持
罢了,既然如此,我成全你
所以刘宁由着朗方偷偷刻画璃净宫的地图,最终,连自己的藏身之所,也带着他亲自走一遍
纵然你不是他,可是如果你来寻我,我不想你找不到我
尽管,你是为了杀我
凝一将载着朗方的马车送回了月华的营地,很快,驻扎的王军就发现了朗方的马车,侍卫看到马车里昏迷的朗方,一度以为自己半夜见了鬼,颤颤悠悠的上前试了试确实还有鼻息,才确认他们的朗方将军回来了
大喜过望!
月华原本还在帐中,为攻城之计而苦恼,突然听着手下来报,说在一辆马车里发现了原本已经战死的朗方将军,月华以为自己听错了,匆匆来到马车前,直到掀开帘子,真真实实的看到揣着狐狸均匀呼吸着的朗方,月华才相信了下来
可是月华很快就迷糊了,看样子,朗方确实消瘦了一点,但是人还是不曾受过什么虐待,他不明白刘宁既然没有杀死朗方,为什么要告诉自己朗方死了
军医还在给昏迷的朗方把着脉,得知只是中了迷药,片刻就会醒,月华放松了下来,但是军医很快告诉自己,朗方将军内力全无,以后怕是提不起一刀一剑
药力所致
刘宁这厮给朗方灌了药?
为什么要废掉他的内力武功?
朗方究竟遭遇了什么?
刘宁又为什么会突然放朗方回来?
月华心中似乎有一千万个疑问,但是现在只能等朗方醒过来。
灌了苏醒的汤药,又耐心等了一刻钟,朗方终于醒了。缓缓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花间阁和那方秘境里的雕梁画栋,而是,月华王军的军帐
他有些不知道今夕何夕,一偏头,看到了守在自己身边的月华
“将军?!”
“你终于醒了”
再见到月华,难免有些故人相见的感慨,尤其,是在这样的生死离别之后
“我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药力作用,朗方还有些头疼,一时之间境地的骤变,让他恍惚所以
“刚刚士兵来报,说是在营地的一辆马车里发现了你,想来是刘宁放你回来了”
“他”
月华的话开始迅速拉回朗方的思绪,他开始回忆起自己晕倒前的一幕幕场景,他在还有一些意识的时候,感觉到刘宁在自己的怀里塞了一些东西,急急掏出来一看,是一封书信,还有一份准确的璃净宫地图
朗方仔细的看了看刘宁给的璃净宫地图,这地图比自己偷偷绘制的更为仔细准确,也更为全面。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朗方将璃净宫地图交给了月华,然后又拆开了书信,里面掉出了一块玉佩,信上短短几行字,清晰可见
“三日后,本王开城投降,于璃净宫中递交降表,勿伤我城中百姓,待君前来”
字字清楚明确,意思明了,但是朗方有些看不懂,把这封信交给月华,月华也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然后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刘宁是什么意思。
朗方拿起信里的玉佩,细细端详之后,他认出来了,这是自己刚进璃净宫之时,刘宁坐在王座上,把玩的那块玉佩
为什么要突然投降?
为什么要把玉佩给自己?
为什么又突然放自己回来?
“地图和信,可信吗?”
“地图可信,只是这书信”
朗方也拿不准,他真的是时时刻刻都搞不清楚这个刘宁
但是思索了片刻之后,也许是自己昏迷之前看到刘宁最后的表情是在有些哀痛,朗方还是对月华说道
“也许可信”
只能是也许
万一被围城中,这是数千名王军将士的性名,朗方不敢开玩笑
“三日之后,末将做前锋,将军在城外做接应,如果刘宁在城中有所埋伏,末将一定能察觉”
月华本来想习惯性的点点头,但是他突然想起,军医刚刚说朗方现在没有内力武功,可是她观朗方的表情,此刻显然没有想让自己知道的样子。
“我陪你同去吧,若贼子狡诈,也可有个接应”
月华说的很全面,没有说穿,这件事情,等朗方想说的时候说吧
做了好一阵的周全和部署,为防刘宁攻其不备,三日后,月华和朗方同步入琉璃宫接受刘宁的降表
三日之后,果然城门打开,这扇他们打了好几天,怎么也打不开的城门之后,是遍地迎接王军的百姓和军队
看样子,刘宁似乎并没有骗他们
为首的是凝一,看到月华和朗方一起进来,没有意外的神情,只是对着二人说道
“二位将军,王爷在璃净宫等你们,降表具备”
朗方点点头,自己在璃净宫这段时间,这个凝一对自己也算十分照顾,饶是对面的敌人,朗方还是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月华看了一眼二人的神情,没有当即说话
昨日,曾有副将悄悄来到月华的营帐之中,说刘宁给的书信可能是诈降书信,朗方有可能已经成为刘宁派来诈降的信使,朗方可能已经背叛了王军,月华将其斥离营帐之后,思索着这种可能,这种可能有,但是如果这个人是朗方,那变不可能
一个带着死念去刺杀敌人的人,几天之后,要背叛自己的王军,还有伺机杀害自己的将军和士兵
这怎么可能?
“朗方副将,似乎跟这位将军十分熟稔”
犹疑不问憋在心里,终究会成为一个隐患,月华选择坦诚
“在璃净宫之时,多受他照拂”
朗方也回答的很诚实
“既然如此,那多谢这位将军了”
月华在马上行了个礼,凝一受宠若惊,当即表示无需如此
璃净宫之中到处也是一派投降之象,再进入到璃净宫之中,如今带着自己的士兵和将军,朗方的心情有些不同,只是到了主殿,却没有看见本应该在殿上的刘宁
月华和朗方微微蹙眉
凝一观二人神色,当即说道
“朗方将军,应该知道该去何处寻王爷”
这话听着颇有玄机,连月华都听不懂,周围跟着的士兵和副将也听不懂
只见朗方愣神了几秒,然后迅速反应过来
“莫不是”
莫不是昏迷之前他带自己去的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