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我准时到会议厅大门处等候谢司言，他半个小时前给我发了条微信，“林助理，待会儿会议结束后，你到门口来一下，我有事交代。”

    门打开，里面陆陆续续走出七八位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们都是维斯和华廷双方管理层的谈判代表。

    出门时，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低垂着头走路，互不交谈，相互之间连个眼神都没有。

    空气中徘徊着一股低气压。

    我正纳闷，江铭凑到我耳边，低声说，“看来谈判不顺利啊。”

    “要是顺利，这气氛不至于微妙到这地步。”

    江铭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转头，看见李承桓走出会议厅，手臂上搭着外套，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忽然抬头，见到我，礼貌性的点头致意，脸上的笑容依旧很有风度。

    他在几步开外，停住了脚步，像是等着什么人。

    一两分钟后，傅琰商从里面走出来。

    我的目光不自觉被吸引到他身上。即使谈判过程漫长艰辛，没有满意的结果，但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唇角还勾着一抹松弛的弧度。

    他手里同样拿着手机，黑色金属机身在灯光下闪现出微冷的色泽。

    他将手机拿起，划开屏幕看一眼，光芒映着他幽深的瞳仁，然后，他看见了站在两步之外的李承桓，眉梢轻轻挑起。

    李承桓上前一步，站定在他跟前，凑近说了句什么。

    那一瞬，我看见傅琰商原本没有情绪的黑瞳闪过一抹异色。他顺着李承桓的目光看向我的方向。

    我不禁诧异。

    傅琰商的目光却根本没在我身上停留，直接落在了我身侧。

    我一顿，僵硬的扭过脖子，意外的看见江铭正似笑非笑的盯着傅琰商，唇边的笑容逐渐扩大，又露出了那口小白牙。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那口白牙，像是看见猎物时，乍然露出的锐利獠牙。

    不用猜，这两人之间一定有什么恩怨。

    傅琰商的神情比江铭平静许多，他只看了江铭不到两秒，就回头重新看着李承桓，说，“我们两家的事，你把外人扯进来就没意思了。”

    李承桓说，“他是江淮的亲弟弟，说起来，和你羁绊很深呐，不算外人。”

    “……”傅琰商沉默，目光微沉。

    “我想要什么你很清楚。”李承桓微笑。

    “开会时，我已经说过，华廷并入ck后，只能占据三成股份，你想要五五开，除非，”傅琰商毫不留情的说，“并购价我砍掉一半。”

    一半，那就是十亿美元。李承桓也冷了眸色，说，“傅总咬死了不肯放，那我就没得选择了。”

    傅琰商眉毛微蹙。

    李承桓侧头看了一眼江铭，说，“江淮当初因一个不足当的理由被你连降两级，遭受公司管理层暗地里排挤，最后辞职。这事儿你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后来，你在高速路上飙车侧翻，差点车毁人亡，是江淮遇到，将你及时拖了出来，可他自己却没躲得过车辆起火爆炸，当场死亡……傅总，以德报怨这种事儿你这辈子怕只遇到过这一次吧，可惜，那人却因你而死了。”

    傅琰商平静的神色浮起一丝隐怒，“你怎么知道？”

    “这事儿你以为被花钱压下来就行了？你能花钱摆平，别人也能花钱挖出真相。”

    “所以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对不起江淮？我该愧疚一辈子？呵！”

    江铭听见这话，撩起袖子就直接冲上去，一拳头冲着傅琰商挥过去。

    我看见后，想都没想就冲过去抱着江铭的胳膊，拼命拖住他。

    江铭力气很大，反手一推，我被他推开，猛的摔在地上，磕得膝盖生疼。

    李承桓将我扶起来，看一眼我的膝盖，都蹭破皮了，他说，“没事吧？”

    我知道他只是看在王也的面上，随口关心我一句。

    我摇摇头，忍住了泛酸的眼泪，说，“我没事。”目光却不自觉看向傅琰商，他仍旧没看我一眼。

    李承桓放开了我的胳膊，随着我的目光看向已经猝不及防挨了一拳的傅琰商，他抬手抹一把唇角，迅速站正。

    傅琰商估计是第一次挨打，目光在指尖的血迹上停顿一秒，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江铭，脸上还有些挨打后的意外，“你很不错，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江铭见他这副挨打了还很狂妄的样子，气疯了，又一次挥拳上去。

    这次，傅琰商已经有所准备，微一侧身就躲开了江铭的拳头，随后瞅准机会反手就是一拳，直接砸在江铭的鼻梁上。

    江铭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刚刚站住，傅琰商又是一脚踹上来，江铭捂着肚子痛得弯下腰。

    傅琰商还不解气，脱下外套扔在地上，长臂探过去一把揪住江铭的衣领，卡住他的脖子让他被迫仰面看着自己。

    傅琰商冷笑着盯住他的眼睛，说，“就你刚才这一下，我就有办法让你在局子里蹲个一年半载，要不是看你姓江，我现在就能废了你。”

    “来啊，你送我进去啊！废了我啊！”

    江铭凶狠的眼神与他奶狗的长相很不相称，所以此刻他的眼神在傅琰商眼中毫无杀伤力。

    傅琰商把江铭丢给李承桓，弯腰捡起外套，对李承桓说，“别忘了我们有过什么约定。有的人，我可以还给你，也可以让你一朝失去。”

    李承桓知道他是在用徐清雅威胁自己，可他并没有被吓到，说，“你欠的不仅仅是清雅的情，你欠的还有江铭他哥的一条命……你是不是永远不在乎别人的感受，永远不在乎那些与利益无关的东西？”

    这句话，让我彻底愣在了当场。

    傅琰商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什么我从别人口中听到的他，一直是个冷漠无情，自私冷血的人？

    “在商言商，不说别人，就说我们之间，除了利益，难道还有别的东西？”

    “没有，我可不想和你扯上点儿别的什么关系，”李承桓说，“有句话，刚才在会议室里我没说，是为了给你留点面子，但现在嘛，都是熟人，我不吐不快。”

    他侧眸看一眼江铭，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少安毋躁，又转头对傅琰商轻笑一声，说，“车祸那日，江淮救你出火海，你却惦记着车里的机要文件，催促江淮回去拿，害他没躲过爆炸。这件事你以为销毁了现场视频，没有目睹者，压下了报道，就真的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傅琰商，用不着我提醒你吧，这是杀人。你在这起车祸里扮演的角色，可是杀人凶手！”

    傅琰商默不作声的盯着李承桓。

    江铭不等李承桓开口，怒道，“傅琰商，你的报应到了。”

    “所以呢？”傅琰商垂眸冷笑，思绪似乎真的回到了那个惨不忍睹的爆炸现场，但他脸上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

    他这种毫不动容的淡漠语气，让我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李承桓说，“江铭是江淮的亲弟弟，如果由他亲自出面，在媒体面前曝光真相……傅琰商，你的声誉就完了，ck集团的股价会跳楼式下跌……当然，你完蛋对我没有任何好处，ck集团如日中天，我们富民生物也需要仰仗ck开发海外市场，这事儿我压根不想做绝了，但是没办法啊，傅总您软的不吃，就只能来硬的咯……所以你还是先考虑清楚，要不要答应我的条件。”

    “你这么大费周章，”傅琰商抬眸盯着他，“就只想要那五成股份？”

    李承桓点头。

    “有个核心的问题你没有说清楚。”

    “什么？”

    “证据，”傅琰商笑了一下，“即便真相如你所说，但你有证据吗？”

    江铭说，“没有证据，没有证据我会来找你？”

    “哦？”傅琰商将视线转向他，“向我证明。”

    “老子说有就有，你他妈要什么证明？”

    “这么激动，心虚了？”

    李承桓说，“车祸路段的录像你已经抹除了，但是你忽略了车载录像。”

    听到这里，傅琰商微不可察的挑了一下眉。

    “你以为车辆爆炸，设备仪器损毁得很彻底，叫手底下的人将车辆拖入废车场报废，但是你手底下的人没处理干净，他看见车载录像仪损毁变形，随手扔弃。我派去的人在你那辆废车旁捡到了，拿回来，经过专业修复，里面的记录一清二楚。甚至还能看见你飙车前发生了什么，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

    傅琰商听着，脸色很难看。

    我却已经忘记了呼吸。

    小心抬眸观察傅琰商的神色，他开始陷入沉思，无意识收紧了手指，垂在身侧，轻轻颤抖。

    过去了很久，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

    过道上不知何时已经只剩下我们四人。

    从远处的甲板上时不时飘进来一些嘈杂的音乐声。扰得人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