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洵,易洵,你这太阳咋画得跟个芝麻饼似的?”
呃,好像确实有点像……
小学时期的易洵端详了一会墙上的画,双手抱怀,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哼。
“你懂什么?我画的是真太阳!九频道节目里的太阳就是长这个样子,还有月亮,金星,水星,火星,好多好多星星,它们的外皮都坑坑洼洼!”
一下听到那么多陌生词汇词,小伙伴们面面相觑,虽然不太懂这些词的意思,但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小伙伴想装13,“哦,九频道嘛,我也看过……”
“那你说,易洵说得对不对?”另一人插嘴道。
“这个嘛……”
眼镜仔倒是想答,无奈自己根本就没看过,哪知道太阳它到底平不平,内心挣扎了好一会,才勉强答道,“确实画得很像!”
“嗐!我还以为你也有什么料子,这不跟没说一样!”戴帽子的小男孩白了眼镜仔一眼。
“嘿嘿……”
众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小易洵身上。
“阿洵,你画的这么好,这次美术比赛要是得了奖,可不能忘记我们啊!”
“是啊,你得了奖,要请我们去吃麦芽糖,然后买冰棒,打糖画……”
“哎呀,你们怎么就知道吃?易洵画得这么好,我们应该先拿给老师看,帮他拉票才对!”
“有道理!不过拉票之前我们要先帮他起个响亮的名号。”
“对,名号要够长才响亮!万年一见少年宫天才星星画家易洵,你们觉得怎么样?!”
众人一愣,一致举手表决,“牛批!15个字吊打隔壁老孔!”
“嘿嘿嘿,易洵你觉得怎么样?”帽子仔用手肘拐了小易洵一下。
“我觉得还可以。”
易洵故作深沉,实际上心里早就乐得不行。
少年天才画家,简直不要太爽!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出名之后,让班主任提鞋,让校长开车,给全校放七天假,带所有同学一起出去玩时,书包里应该装什么零食。
这种飘飘然的感觉,只能说是无与伦比!
不过当他们把画拿到肌肉男美术老师面前,现实却给了小易洵一个沉重的打击。
“嗯……这些饼画得不错,尤其是这个芝麻饼跟红薯饼,和我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男美术老师夸完,摸了摸小易洵的头,“不过我们这次办的是少儿杯科幻绘画比赛,你的作品不太符合,还是重新准备一幅作品吧。”
怎么会?!
为什么老师也认为他画的是饼?
小易洵的脸色有些难堪,想跟老师辩解,却又记起家里人叮嘱他不要乱说话,不要和人争执。
好在旁边的小伙伴及时帮他出头,“老师,易洵他说他画的不是芝麻饼,是真太阳!”
“啊?!”
男美术老师将信将疑,定睛看了一会纸上的芝麻饼,然后又指着红薯饼问,“如果芝麻饼是太阳,那这个……难道是金星?”
小易洵赶紧连连点头,指着其它的大饼,“这个是木星,这个是火星,这两个蓝色的,一个是蓝星,一个是水星,蓝星有大气层,有土地,所以从远处看起来它像是有花纹。”
男美术老师听完,沉默了好久,似乎是在怀疑自己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说出自己的猜想,“你的意思是,假设你飞到太空里,端着相机给大家拍下一张银河系全家福?”
这一大堆星星放在一起,好像是叫这个名字,他昨天睡得太晚,记不清了……
小易洵犹豫了一瞬,飞快点头,“老师,我不是坐在宇宙飞船里面哦,我是在飞船外面,穿着宇航服拍的,所以没有玻璃挡着,特别清晰!”
男美术老师听完,又沉默了。
别人小孩都画自己穿着宇航服,或者开着小飞船,又或者是学着电影里,跟外星人友好会面,这小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这跟题目要求画牛吃草,结果交白卷,说牛吃完草回家睡觉了,有什么区别?
“他难道是随便画了点东西,在耍我?!”
这一刻,男美术老师心里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让他有些生气。
不过办公室里老师太多,顾及着自己的颜面和工作,男美术老师缓和了一下情绪,决定卖给小易洵三分薄面。
“易洵啊,你的想法很好,但你要把想的东西放到明面上来表达,不要等着别人去猜,而是要给一些大家一看就能理解的线索,这样大家才能由你的画作去理解你的创意啊。”
小易洵听得似懂非懂,“噢……那我应该怎么画?”
“你可以多观察,看看周围的人向其他人展示照片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有什么特点,这个就当作我给你的一个课后小作业,明天你改好了再拿来给我看!”
小易洵回家后改了又改,一直都不觉得满意,心灰意冷。
最后把参赛的想法放弃才感觉稍微舒坦,只是当小画家的梦想也就此被搁置。
等到上了初中。
升高中的压力早早就落到了每个人头上,同时也彻底把美术课挤成了陪衬,不是被用来上语文,就是被用来上数学或者外语,没意思得很。
那时候的易洵经常走神,上课看向窗外,琢磨一些稀奇古怪的事。
比如,三头狗看门的时候会不会自己跟自己吵架解闷;鲸鱼在海里不刷牙会不会口臭;把十个人的屁装在一个瓶子里,会不会得到一个超级臭屁之类的。
总之,只要不想上课的事,他想什么都行,都快乐。
而且他不仅想,还把这些画面画在课本上空白的地方,以防自己以后想不起来这些点子。
直到有一天,易洵放学去打球,把准备带回家写作业用的课本放在窗台上。
哪知道竟然被女美术老师捡了去,当成小说,看得津津有味。
“老师,这是我的课本……那些是在家里乱画的,笔记记在抄写本上了……”
被发现秘密的易洵极度不好意思,满脸别扭和尴尬,只期望对方不要向班主任举报他乱涂课本,不记笔记。
没想到女美术老师完全不在意这些,只是指着课本上的三头狗,“它们在做什么?”
“它们……”
易洵犹豫了,他不知道要不要把自己的怪想法说出来,可是不说,万一惹老师生气怎么办?
不等他抉择,女美术老师忽然和蔼地笑了,“你告诉我,我就不告诉班主任你上课不做笔记,乱涂乱画。”
这还用想?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左右是瞒不住了,挨骂就挨骂,反正不会少块肉。
易洵咬咬牙,“它们在吵架,下雨了,只有一把伞,左边脑袋被雨淋,跟右边挡伞的脑袋吵,中间脑袋劝架,左边脑袋不高兴,要咬它,一不小心咬到了右边脑袋,右边脑袋也生气,一嘴咬住了中间脑袋……就这么简单。”
“……”
女美术老师沉默了,她本来是想故意刁难这孩子几句,给个小教训,然后趁机让他好好学习。
令她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为这巴掌大的画面,思考了那么长那么细致的剧情,还满脸认真又别扭的模样,像是被人发现了秘密。
这让她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不禁有几分动容。
“你叫易洵是吧?”
“嗯。”
“易洵啊,剧情不是这样画的,连续的剧情很难在单幅里面得到体现,你得分步骤来,把开始,发展,结果都说清楚。”
易洵有些意外,但是在他眼里,只要能学到好玩的东西,挨两句骂也值得,索性顺着老师的话继续,“那这个该怎么改才好?”
“这个嘛……”
女美术老师沉思了片刻,从手提包里掏出勾线马克笔和便利贴,放在白皙的膝盖上,开始转写易洵的画。
“你可以先试着画简单一点,把这些不会画的爪子鳞片都去掉,只用简单的线条表达,短线代表雨,圆形代表脑袋,长一点的线代表胳膊,曲线代表尾巴,先把你想象的画面简单表达出来,然后逐步修改提炼……”
“较长的剧情分割成一幅幅小画面,把关键词提取出来,挡雨,淋雨不爽,吵架,劝架,生气,互咬,意外。”
“比如这样……你看,加上注解跟台词,大脑袋跟小脑袋吵架的画面,是不是简单形象了?”
“像雨啊,云啊,山啊,人啊,我们都可以用简单的线去表达,不用拘泥于画得好不好看,你只要表达出那个意思就行,画画,从来就没有定义!”
一阵晚风吹过,掠起额角碎发。
年少的易洵看着那只笔触简单又活灵活现的三头狗,满脸恍然大悟。
“老师,你画的好好!”
“那是!技术不过关,我哪吃得上这碗饭。”
兴奋之余,他依旧是小心谨慎地问道,“老师,你真的不会告诉班主任吗?”
“你还在怀疑我啊?!为什么要说?有什么好说的!你自己会思考,分得清哪个轻,哪个重,才比较重要吧……”
女美术老师满脸地不在乎,“红尘炼心,这些东西都大道至简,殊途同归啦,学好之后,干一行行一行,一行行,行行行,要是实在不行,咱们就换一行,反正天无绝人之路!”
怎么说着说着就圆回去了?!
易洵吃了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老师,你的词用得有点像神棍……”
女美术老师有点不乐意了,站起来剜了他一眼,“我是为你好,才和你说这么多,没大没小的!”
易洵不好意思地挠头,“谢谢老师……”
女美术老师摆摆手,把笔和本子揣回包里,向着夕阳远去,那背影看着窈窕又潇洒。
“人人瞧不上艺术,但每个人又何尝不是艺术本身?师傅领进门,剩下的就看你自己努力了!”
……
“难怪有人说学艺术的都是疯子,哪个大人谁会在意小孩的奇怪想法啊……”
从记忆中返回现实,易洵抬起手中的笔,轻轻落在洁白的纸上。
“但是,我自己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