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郎杀出重围时,发现七弟不见了。他勒转战马,寻着厮杀声杀了过去,他要找到七郎。
七郎被十数员番将围着,七郎的长矛都杀秃了,仍然奋力把蛇矛舞得像风车一样。番将只敢围着,不敢近身。
六郎挥枪挑了两员番将,杀开一道豁口,七郎也没闲着,挑了三员辽将,辽军被冲开一道缺口,七郎乘机冲了出来。
六郎和七郎并马一起往外冲杀。两杆大枪犹如两条喷火的龙,夺走那些试图阻拦他们的番将的生命。六郎和七郎荡开一条血路,从西南方向杀了出来。
六郎和七郎把追兵渐渐抛在身后,把厮杀声留在了远处。
他们人困马乏,浑身血污,犹如两个血人。他们的战马放慢了脚步,他们肉体的创口在流着血,心灵的创伤也在流着血。
此时夕阳如血,从燕山山脉之上,一点一点往下沉去。
一只红色的凤鸟,在血色的天空盘旋、哀鸣,它的身形巨大无比,覆盖了燕云大地,而它的悲鸣,在燕云的上空久久回响。
六郎心里很疼,疼痛让他的大脑麻木。他觉得像一场恶梦,这个梦好漫长。在这个梦里,大哥、二哥、三哥战死的画面,在他的眼前重复地闪动着。
那个时刻大哥吸引了最多的敌人,辽军把他当宋朝的皇帝,谁都想擒住宋朝的皇帝,不仅仅是作为战将的荣耀,而且为了得到丰厚的奖赏。
无数把弯刀向大哥砍去。六郎听到大哥的喊声,“你们快走,不要管我!”
杨家兄弟不会抛下自己的大哥的。二郎和三郎冲杀到大郎身边,和大郎一起并肩作战,抵挡着敌人疯狂的攻击。
为将之道,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小父亲就这样教导他。六郎一边抵挡不断拥上来的辽国兵将的进击,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战况。
大郎、二郎、三郎被辽军卷在了正中心。六郎听到大哥惨叫一声,只见一员身高马大的辽将,手举钢叉从背后一叉刺穿了大哥的身躯。
六郎听到了黑脸番将的狂笑,“哈哈,宋朝皇帝老儿被我杀掉了!”
六郎的心脏猛地收缩。六郎的瞳孔也在收缩。六郎记住了那员番将那张漆黑的脸,那张凶恶的黑脸从此刻在了六郎的脑海里。
众番将纷纷围过去,砍了大郎首级,他们剥大郎身上的龙鳞甲,抢夺大郎的兵器。
六郎暴喝一声,挥枪杀退面前十数员番将,想要杀过去,但无数的辽军横梗在六郎和大哥的中间,六郎杀倒了一批,又一群围了上来。六郎冲突不过去。
六郎又听到了二哥痛苦的叫声。二哥胸口中了一箭。在不远处,一个年轻的番将,骑着一匹黄马,手里拿着一把弓,他在笑。
六郎大怒,奋力向二哥的方向冲去。无数把刀、无数条棍裹了过来,让六郎寸步难前。
悲惨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发生。六郎看见黑脸番将在前面用钢叉架住三哥的枪,黄脸番将从后面拦腰一棍,将三哥打下马去……
六郎不愿回想,但那些画面不停地在六郎的脑海闪现,最后定格在他的脑海深处。
六郎和七郎浑身是伤,失魂落魄地往前走。悲伤和痛苦让他们身体麻木。麻木的还有他们的心灵。
一支人马,急驰而来,为首一将,手持金刀,正是令公杨业。
令公看着只剩下六郎和七郎两人,眼睛都直了,他颤声问道:“你们的哥哥们呢?”
七郎扑到令公的怀里,放声大哭:“哥哥、哥哥他们,他们回不来了!”
七郎才十七岁,那是少年初次经受人间惨痛时哭声,那是一种纯粹的痛苦。七郎的哭声回荡在黄昏的山谷里,回荡在燕云大地之上。
在七郎的哭声中,六郎隐隐感觉到了,他们的命运从此与燕云这块土地分不开了。
原来令公把皇帝送到最近的遂城,然后带着三千骑兵来寻他的儿子们。但是令公来晚了,杨家的悲剧已经发生了。杨家的传奇却从这里开始。
令公带着六郎、七郎回到了遂城,他们的悲痛充满了遂城。
令公见了皇帝赵炅,奏明情况。皇帝大惊,作哽咽哀痛状,道:“令公数位公子尽陷敌阵,惨遭屠戮,实是寡人之过也!”
令公道:“臣蒙皇上深恩,誓当以死相报。今数子死于王事,死得其所也!皇上哀之,不亦过乎?”
令公是忠厚之人,认为将士为皇帝而死,是理所当然之事。他不知道皇帝的伤心并不是为他们兄弟而发,皇帝是为自己而伤心。
皇帝的伤痛是真的。皇帝亲自率领数十万大军与辽军作战,大败亏输,颜面尽失。他的伤痛来自于他的屁股和脸面,屁股的疼痛是实实在在的箭伤,那是真疼,却可以忍受,而颜面之伤却伤在心口,终究是难忍,时时发作。
整个遂城,充斥着焦虑、悲伤、不安,还有一股怨气。最焦虑还是宋朝的皇帝赵炅,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自己的皇位正受到威胁。
“八王在霸州称帝了!”流言在遂城乱转。令公听到这个消息,眉头紧皱。六郎虽是不信,但心里担忧起来。
皇帝在行动。八王称帝的流言传到了皇帝赵炅的耳朵,别人不信,他不得不信。他觉得自己的预感被验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的军队知道他还活着。赵炅不顾自己的伤痛,忙碌起来,派出自己的亲信崔翰,四处召集败兵,通告皇帝还活着的消息。
六郎愈发为八王担心了。结果是八王来到了遂城。
八王先见的皇帝,从皇帝那儿出来,又去看望了杨令公。
八王见令公的七个儿子,只剩下六郎、七郎,不禁心酸起来,他把自己心里的惶惑不安隐藏起来,安慰了令公一番。
八王向令公讲了自己称帝的事。
原来那日在幽州城外,二十万宋军正在和辽军殊死战斗。“皇帝跑了!”这个消息像飓风扫过宋军,宋军一阵骚乱。
军中不可无主。那些随皇帝一起来的来的大臣、大将们,立刻想到了八王。他们找到了八王,要推他为大军之主。
这个时候,关系这支军队的存亡,甚至是关系着大宋的存亡,八王被推到前台,他不得不同意。
这个军队是开国的军队,一旦军中有了新的主人,慌乱马上停止,他们发挥出他们应有的素质,保持住阵型,边打边退。
这场战争,辽军只是险胜,他们已经尽了全力,再没有气力去消灭眼前这支庞大的宋军,他们追了宋军一程,就不再追了。
八王领着宋军退到霸州。这一仗宋军虽是败了,但并没有伤到元气,那些随征的名将大臣,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回来了。大家都以为皇帝已经死了,国不可一日无主,于是他们开始推举八王即位。
八王心里犹豫,他决定再等等,在没有看到皇帝的尸首时,他不敢贸然称帝。如果大宋出现两个皇帝,那将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皇帝活着的消息到了霸州,那些准备立八王为皇帝的大臣立即中止了推举八王为帝的一切行动,他们迅速地向遂城聚集,他们要重新回到皇帝身边。
这一切像一场大梦,荒谬却真实,梦破的时候惊惧和慌张。
八王率着他的亲随,急急忙忙地向遂城驰来,他赶在众臣的前面,见了当今的皇上,自己的二叔。
“皇上怎么说?”六郎问道。
“皇上什么也没有说。”八王说道。
八王见着皇帝时,皇帝的身体的伤口正疼着,他心中的伤口更疼。八王小心翼翼,他回避了两件事,一是宋军战败的事,另一件是众臣推举他为一国之主的事。八王说些皇上要保重龙体,好生休息将养之类安慰的话。皇帝也尽量回避这两件事,他强忍着肉体的伤痛和心中的愤怒,赞扬了八王,说八王临危不乱,不愧为赵家的子孙。
“令公下一步有何打算?”八王问道。
“我想替陛下守边关。”令公答道。
八王为令公的忠勇而感动,宋朝有这样的大将,实是宋朝之福。他单独和六郎聊了几句,六郎是他的妹夫。
“回去看看令堂和郡主,这次出来已经好长时间了。”八王道。
“谢谢八王爷关心。现在我得陪在父亲身边。这段时间父亲咳嗽得厉害,他的手都有些抖了。”
“这样也好,我回京城后替你去看令婆。郡主那边,我会照顾好的,你也不用担心。”八王安慰道。
大臣和将军们不断涌入遂城,还有军队和他们的随从。这一点让皇帝心里有所宽慰,自己还是大宋的皇帝。可是潜流暗涌,将士们怨声载道,怨恨之气充溢在遂城。
这支军队,他们灭了北汉,没有受到奖赏,现在攻打幽州,在他们激烈厮杀之时,他们被他们的皇帝抛弃,他们败了,他们活着,他们觉得羞辱,那些死掉的兄弟们,令他们心痛。打仗是为什么?一想到这个问题,他们怨气冲天。
他们想获得奖赏,他们想替死去的兄弟们要到抚恤金,但没有人敢去和皇帝说。将军们不敢,大臣们不敢。受伤的皇帝如同一头受伤的猛兽,没有人敢去招惹他。
八王很着急,他感受到将士们的怒火和怨气。这是他们赵家的天下,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去和他的二叔、当今的皇帝提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已经关系到了他们赵家天下的安危。他认为他责无旁贷。
八王请来六郎,和六郎商量。八王道:“我要去向皇上替将士们请求奖赏。”
六郎道:“万万不可!此次大败,皇上正是心里最脆弱的时候。此时请求奖赏,只会火上浇油。”
六郎知道,自古皇帝多疑,八王称帝的事儿,在皇帝那里,永远不会过去。
八王又和那些有名的大臣商量,那些大臣没有一个阻止他的想法。于是,八王没有听六郎的话,他认为他得为天下计,抛却自己的安危。
这天八王去给皇上请安。皇上的箭伤好了一些,心情也可,天下还是他的,这一点他确认无疑。
八王和皇上聊了几句天,看皇上心情不错,于是给那些将士请起奖赏来,他详细讲了理由,讲了奖赏是避免军心大乱的当务之急。八王太善良了,也太专注了,他没有注意到皇帝心理的变化,甚至连他二叔脸色的变化都没有看出来。
皇上听着听着,脸色由清风淡云变成骤风暴雨。
没等八王说完,皇帝勃然大怒,打断八王的话,“等你当了皇帝再赏也不迟!”
八王懵了,不过他马上明白了,那件事情,众臣推举他为皇帝的那件事情,在他二叔那儿没有过去。
八王惶惑。这事他没法解释。如果他想当皇帝,当时他把生米煮成熟饭即可。他没有那样做,因为他那时想到了,如果皇上还活着,大宋必将大乱。经过五代的祸乱,百姓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他的善良,换的是皇上的猜疑。八王什么也没说,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他只是默默地离开了。
八王走在遂城的大街上,他的惶恐飘荡在遂城的空气里。八王后悔没有的六郎的话,他此时特别想回开封府,想见到柴郡主,如果柴郡主在,她一定能够阻止他对皇上提奖赏将士的事情。
六郎在城墙上巡逻,看到八王憔悴的身影在街上走过,他为八王担忧起来,八王已成为众臣的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