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大森林里行走。无穷无尽的森林。
雄奴和二丫在聊天。“二丫，你怎么会说索伦人的话？”
“舅舅带着我在索伦人的部落里住过一段时间，索伦人和渤海人是同一个祖先，我们的话很像的。”
“舅舅还带你去过哪些有趣的地方？”
“大草原啊，公主要去的大草原。”
“我们离大草原还有多远？”
“翻过这片森林，就到了大草原。”
二丫哼起来了索伦人的歌。歌声婉转而悲伤。
铁镜公主问二丫歌词。二丫用契丹语说了一遍。只听得那词：
月亮女神，请你告诉我，
我的爱人他如今在哪里？
他有一张春天般的温暖的脸，
他有一头冬天般的褐色头发，
他说他要捉住那头巨大的熊
作为我们结婚仪式上的献礼
他说他在日落时回到我身旁
太阳落山了，他没有回来
月亮女神，请你告诉我，
我的爱人他如今在哪里？
这是一个姑娘等待着出猎的情人归来的歌，她没有等到他的爱人，这是一首哀伤的歌，它也是一首妻子等待着出征的丈夫归来的歌。听着那歌词，孟氏女哀凄的眼睛在我心里一闪而过，我的心戚戚然，眼泪在心里落下。
无穷无尽的森林，森林长在山岭上。离开龙泉府后，我们走了近一个月，走过一片森林，然后是另一片森林，翻过一道山岭，然后是又一道山岭。
我问导游道：“这片森林叫什么名字？”
向导答道：“大鲜卑山。这座山岭是西南走向，山头临着大海，山尾接着燕山。”
我忽然了悟。我在我的脑海里搜索地形图。我出自将门，自小熟背山川地理。因为大鲜卑山离我们汉人太远，所以它只存在历史书中，并不在我小时学的《武经战策》中。我以自己的知识储备，在脑海里勾勒了一下我能理解的地形图。大鲜卑山与燕山首尾相接，燕山又与秦岭首尾相接，它们像三条巨龙横卧在大地上。
自古以来的战争大多是在发生在它们的脚下。谁越过了它们，谁就占据了先机。当年刘邦出秦岭，夺取了天下，建立了大汉。后来契丹人取得幽云十六州，大辽雄霸一时。我不知道在大鲜卑山脚下演义着什么样的故事，燕山的故事却像梦魇一样困扰着我。
在这三座巨龙似的山岭下，流淌着三条大江大河，长江、黄河、望河，它们盛满了老百姓的眼泪，老百姓的眼泪最后汇聚成了大海。
我们在森林中行走。相似的岭，相似的树，相似的鸟，相似的兽，但它们又是不同，不是同一个岭，不是同一片树，不是同一只鸟，不是同一头兽。傍晚时分，我们看到了一条河，一条相似的河。导游说，这条河仍然是望河。铁镜公主吩咐在此安营扎寨。
待卫们在忙着扎营帐。我和公主携手走到河边，坐在草地上。墨玉的河水在缓缓地流，河对面的白桦林泛出神奇的银色的光。湛蓝的天空上飞着一只五彩的鸟，它被夕阳染成血红，它在飞舞，它在鸣叫。
“那是传说中的凤鸟么？”铁镜公主问我。
“是的，是凤鸟。山海经中有记，五采鸟三名：一曰皇鸟，一曰鸾鸟，一曰凤鸟。”我答道。
“它是雌还是雄？”
“凤鸟是雌雄同体。”
“这是一只快乐的鸟，它鸣叫的多欢快，它飞舞的多飘然。”
“这是一只忧伤的鸟，它叫的多悲伤，它舞的多凄然。”我只是心里作如是想，并没有说出来。
我看着墨玉色河水，河水倒映着天空，我有些出神，说道：“天空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凤鸟是我们的心灵在镜子里的投影。你内心欢乐，你看到的凤鸟是欢乐的，你内心悲伤，你看到的凤鸟就是悲伤的。”
“夫君此时是欢乐还是悲伤？”铁镜公主问道。
“我此时的心境，就如同眼前的河水，一片宁静。”我答道。
晚上，我们在河边宿营。大森林的夜一片寂静，在寂静中我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中原。
我梦见一条龙从中原大地上飞起，它起初是黄色的，和黄土一样黄，它升到了天空，在太阳的照耀下，它浑身变成金黄，它在中原大地的天空飞舞盘旋，时而穿过彩云，时而飞向太阳，它像一个柱子一样将头插进黄河时吸水，又像彩虹一样横跨在泰山之颠，它身姿雄壮矫健，奔腾在云雾波涛之中，它气度高贵吉祥，飞翔在蓝天碧霄之上。
此时，从绵延不绝的燕山山脉上腾起了一条苍龙，苍龙凶猛刚健，飞舞在燕山之上，它张牙舞爪，飞越了长城。两条龙在幽州城的上空相遇了。一场龙之战开始了。
两条龙撕打在一起。顿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飞沙走石，树倒城摧。苍黄之间，一场恶斗，龙鳞在天上乱飞，地上血流成河，老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两条龙纠缠在一起，你咬我一口，我抓你一爪，两条巨龙直斗得难分难解，伤痕累累，筋疲力尽。
一条黑色的龙从大鲜卑山升了起来，它升的越高，它的身形变得越来越巨大，它是一个恐怖式的存在，它的阴影覆盖着东北大地。它飞在高空，居高临下，观看着金龙与苍龙的搏杀，静静地等待着时机。
黑龙向苍龙出击了。黑龙在金龙与黑龙的夹击下，很快不敌，它被金龙和黑龙从天上摔下，摔在燕山之上。
打翻苍龙后，黑龙并没有给金龙喘息的机会，它立即开始了攻击。金龙和黑龙斗在一处。只见钢爪舞处，血雨纷飞，龙尾摆动，山河失色。战斗极其惨烈。
长时间的争斗，金龙已是疲惫不堪，它终于不敌黑龙的生猛，鳞甲被一片一片地撕落，身体被一块一块地咬烂。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只听得霹雳一声巨响，金龙跌落在苍黄的中原大地上，尘埃漫天飞起，遮蔽血红的夕阳。
我猛然惊醒。外面狂风大作，雷雨交加。
“河水涨起来了，逃命啊！快逃命啊！”向导在营帐外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呼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