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深夜,长江上游。
摩尼亚赫号拖船在江面上飘荡着,以宽阔无边的长江做背景,与独钓江雪的孤舟也没有什么区别,似是随意一阵波涛便能将其倾覆。
但这滚滚东去的江水显然不愿将它的怒火施加于这艘船上,只是风平浪静,碧波荡漾。
一轮皓月悬挂于无云的长空,矜持地露出半抹身姿,毫不吝啬,毫无差别地将其仙气洒落,以其素色的舞蹈,以其皎洁的光辉。点点星光辉映着,缄默着,共同构筑起这为了明亮的战线。
“还真是个好天气啊……”曼斯?龙德施泰特站立在驾驶室窗边,斜倚着栏杆,感慨道。莫名其妙的,他感觉像是少了些什么。看着窗外的平阔,他总是有种感觉,这第一次的“旅程”……他似乎已经经历过了一次。
“怎样啊教授?要不要劲舞一曲?还是……即兴来首小诗?我来起个头,啊~~”端坐在显示屏前的女孩打趣道,眼睛却是没离开过显示屏分毫。她一副典型拉丁美人的长相,麦黄色的肌肤后是扎束成马尾的乌黑色长发,穿着卡塞尔学院定制的作战服,五官立体精致,还稍微透出一股稚嫩,大概只有二十三、四岁。
“叫船长,现在我的身份是摩尼亚赫号的船长,不是你的代课教授。”曼斯教授转过身说道。他感到有些空虚,像是……少了点婴儿的啼哭?“三副,有什么情况吗?”
“报告船长,目前没有任何情况,周围十里未发现任何船只,长江航道海事局也并未有任何动静。”三副摘下耳机说。
“好,很好。这种好天气对我们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这个了。”曼斯教授点了点头,但明显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高兴。
曼斯教授背靠着墙,默默地从口袋中摸出一支高希霸雪茄,点燃,放入嘴中,神色忧怅地吸了一口,口鼻中腾起袅袅白烟。
“你们有没有觉得……少了些什么?”他将刚燃至一半的雪茄掐灭,突然问道。
“咋了,船长大人?抽了古巴的烟,还想点几个古巴女郎来助个兴?来展现自己自己独特的雄性魅力?要不,我来伴舞一曲?某种意义上来说,古巴也属拉丁!”拉丁女孩有些眉飞色舞。
“我去陪陪那孩子吧。你们不要离开自己的位置,赛尔玛,注意他们两人的生命信号,一有异样,立刻收线!”曼斯教授没有回应塞尔玛,径自地朝后舱走去。前舱再次归于沉寂,只剩下键盘的滴滴答答。
很应曼斯教授景的,婴儿的哭闹声从后舱传来。
“就让我来展示我们已婚男人的雄风吧!”难得的有些热血起来,曼斯教授感到心中的某处像是被填满了。
……
路明非端坐在一旁,痴痴地傻看着眼前啼闹的婴孩,感到不知所措。
他还是不擅长带孩子。
话说他来这不是屠龙的吗?咋的,这小孩是头龙王?二次幼化的康斯坦丁?
他不知道眼前的小子是谁,上一世他只在故事接近高潮时跑去瞎掺和了一腿,所以大部分的情节都不是很清楚,大部分的人也并不都认识。
脚步声自廊道响起,沉稳而有力。曼斯教授出现在门口,对端坐在摇篮前的男孩感到惊讶但并不惊诧——他已经接到了通知说会有支援前来,他虽对他的专员抱有信心,但援兵这事自然是多多益善,而且这男孩他也认识,他也曾在守夜人论坛上见过他的照片——叱咤风云的s级学员,相传校长的私生子——路明非。
路明非看着呆楞在门口的曼斯教授,眼神充斥着遐想,有些语塞。咋的,这些教授一个个的都要么把自己当儿子,要么把自己当初恋啊?这,路数不对吧?
“曼斯教授好!”路明非鞠了一躬。
“啊……啊好好好,不用客气。”曼斯教授显得有些急促尴尬,“路明非同学,现在这里就交给已婚男人了,你可以走了,不过你也可以留在这里,观摩学习学习。”
路明非咋舌,卧槽,这是要上门当女婿的节奏啊。但还是说道:“我就在这里待着吧,其他地方相信也不会需要我。你们应该都分配得很好了。常规情况下来说。”最后一句几乎没有声音。是嘛,这一群混血种,怎想象过有朝一日能遇见次代种呢?
……
水下五十米。
除开射灯所开辟出的一小段范围外,四周皆是一片黑暗。月光并不能够净化,日光也不能够抵达。
叶胜的手被酒德亚纪紧紧地握住,似是放松一点二人就会被分开,从此天人永隔。
也正如那人所说,除了那一直紧握着的手外,再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你不是孤身一人。
“好了好了,别婆婆妈妈的,又不是第一次执行水下任务了,这是第几次了来着?二十……六?”叶胜说着,手却是把酒德亚纪拉得更近,更近。
“第二十七次!”酒德亚纪拍了拍叶胜的脑壳。
“哎呀!”叶胜摸了摸脑袋,佯装疼痛,但很快就发现并没有任何效果,于是连忙转移话题,“你还记得那个路明非吗?听说他可是s级,还在返校列车上就干掉了一群的龙形死侍,龙形的诶!我就说他的答案很好吧!就你没眼光!”
“嘚瑟个什么劲呢!你自己不也是在古德里安教授面前才说他好的?你这不是阿谀奉承是什么?”酒德亚纪鼓起嘴,右手紧紧地捏住叶胜的腰。
“哎呦,哎呦呦呦,停,快停下,我靠,你上哪学的九阴白骨爪?你不知道男人的那里不能动的吗?你你你这样让我怎么和你爱的交融啊!”叶胜疼得语无伦次,开始满嘴跑火车,却貌似丝毫没有想到头上的信号发射器。
“叶胜同学,请注意言辞,现在是公共场合,我觉得有必要给你做一番思想教育了。”曼斯教授严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叶胜被吓得浑身发颤,酒德亚纪也是面色羞红地站在一旁。
思想教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暴露了啊!
曼斯教授属实也是听到了他们的言论,也听懂了,但却也并未多言——毕竟这事他也见怪不怪的了,年轻人嘛,有点荷尔蒙总是正常的,而且……整个学院里可能也就这俩人还以为别人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了。
不过,虽然按照规定,水下配合的二人之间是不被允许存在感情的,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而且似乎所以人也都愿意保管这个秘密。它就像盛着水在火上被烧得焦黑但却一直不会燃烧的纸盒。
曼斯教授虽然并未参与那所谓是因违反这条规定所导致的冰海事件,但也有所耳闻——他知道主要原因并不是因为行动小组之间的情感,而是不知来源的命令——其发送者的身份是绝对的绝密。
而且目前执行部主流的男女搭档,也暗暗说明了这项规定的若有若无。
沉寂持续了很久,两人之间都没再说过一句话,二人间的信号线也再未震动过。
直到他们到达水底,叶胜从隔世的泥土中翻模出一块有着古老花纹的陶片。
酒德亚纪接过那片陶片审视,探照灯的灯光照耀在上面仍旧激荡起一层淡淡的光晕,“至少有一千年的历史,应该是蜀文化的产物,保存得很完好,表面仍旧光滑。”
“有可能是白帝城的遗物。”
“也就是说,我们找对地方了。”叶胜扭了扭脖子,大有一番要大干一场的模样,“那么,快点开始吧,我们的氧气已经不多了。诺玛,扫描地形。”
“明白,声纳扫描准备”远在美国的中央处理器立刻回答。
富有立体感的深绿色等高线地图出现在两人的面罩上,大有一副未来战士的感觉。
“虽然我们看不见,”叶胜遥望四周,却只得到一片漆黑,“但是东北和东南都是山,露出水面的是白帝山,水下的是赤甲山,形成一个门的结构,对面是原来的草堂河,经过一片谷地。按照中国的风水学,这里是山龙和水龙交汇的地方,聚集了阴阳之气,是建城的好地方。白帝城的遗址可能就在这,但我们得找到路口。”
他单手托着腮,“那么,接下来,又得交给我了!果然我才是最重要的啊!那么,亚纪,得借你身体一用了!”
酒德亚纪本还想夸奖一下他知识面的广阔,突如其来的骚话就突如其来地甩到了她的脸上,她旋即转过身去,却又被拉进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里。
“哎呀,别这么记仇吗!”耳畔响起的却是贱贱的声音。
“给老娘死滚!”酒德亚纪一巴掌抡到了叶胜的脸上。
……
路明非听着显示屏中传出的声音,不由有些感慨。这地下的环境真的有这么恶劣吗?好端端的俩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曼斯教授却是说道:“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拜托,明明你脸上的黑线都快要划到地面了好吧!路明非抽了抽嘴角。
“赛尔玛,准备好潜水服,带好氧气罐和“钥匙”,我们应该要准备下去了!”曼斯教授突然喊道——他也不想继续这尴尬的对局了。
“船长,声纳检测到地底正在震动,有可能是水下地震!”三副突然喊道。
……
叶胜的身体忽地冷了下来,无力的瘫在酒德亚纪的怀中,肌肤在缓慢地变冷,心跳也逐渐降低到每分钟三十次,面罩下的脸庞在渐渐失去血色,呈现毫无生机的死灰,只有黄金瞳仍在闪烁,但也只剩下淡淡的亮光。
酒德亚纪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她想让他感受到自己的体温,也想让自己确定他还没有死去。
叶胜的意识随着他的言灵·蛇不断下潜,不断下潜,知道经过一片区域,速度骤然提升。这是……金属!叶胜想他应该是找到了。
怀中“尸体”猛的一哆嗦,心脏频率猛然增高,逐渐恢复正常,脸色再度变的红润,眼瞳中的金色慢慢淡去——绝大部分的“蛇”都已经回归,只剩下一条仍在一直向下,寻找地底的光明。
直到穿过层层黑暗,终于偶得一缕灿烂。
“有结果了?”酒德亚纪问。
叶胜面色凝重,将刚要显露出的喜悦压抑了下来,摇了摇头,面如铁灰,失望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没有吗?好吧。”酒德亚纪只是这样说道。
“不,只是刚起死回生就发现一个腿如此短的人站在我面前,有点失望啊!”说着,叶胜还深深地叹了口气。
“去死吧你!”酒德亚纪转身就是一个后摆。
“呜呜呜呜大小姐息怒,大小姐息怒。”叶胜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一边右倾卸力一边说道。
“好了,你们两个停下,”曼斯教授严声道,“现在准备上浮,检测到水下地震,再待下去会有风险。叶胜,上来之后报告。”
叶胜却是咂巴了下嘴,说:“我觉得应该不用了。亚纪!找掩护!”
眼前的水底开始剧烈地震荡,他们立足的岩石也是摇摇欲倒,整个水世界都开始动荡起来,来自许久以前的沙土上浮,水迅速变得浑浊,尘埃遮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糟糕!已经开始了!”曼斯教授捏紧了手心,转身对着大副大吼,几乎是成为了嘶吼的怪兽,“收线!收线!把他们拉起来!”他已经不顾自己的形象,他只是不想那年冰海中发生的事情再发生到他的头上。
轮机开始飞速转动,在瞬间冒起层层白烟,割破气流发出刺耳的吼声。并没有任何人影出现在水面,船舱内的曼斯教授只听到一声清脆的绳索断裂的声音伴着风雨传来,轮机的转速再度变快,似乎随时可以突破中轴的限制,绳索之下像是再没有了任何束缚。曼斯教授的脸色骤变,因为他知道,那是救生索断了。
深不见底的裂缝飞也似的从远处蔓延过来,其中是绝望的,死寂的黑,地面似被一把锋利无比的刀拦腰横斩,厚达数十米的岩石地层在瞬间开裂下陷。水流迅速地压向裂缝之下的空洞,叶胜和酒德亚纪也被几十倍于自身重力的水流压得动弹不得,数以万吨的水正裹挟着他们一起压入空腔,纳米材料的救生索也在转瞬间就被这巨力撕扯开来。
再之后只是一片死寂,只有扩音器时不时地传来电流紊乱的嘶嘶声,似是阎王在书写他的生死簿,刺耳而鸣亮。
曼斯教授教授呆呆地矗立在窗前,头发已是被搅得乱七八糟,裤袖衣角也是被扯得满是皱纹。他的面容憔悴。
他似乎是再次失去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