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景登基已是半月有余,汾阳王李显沉带着家眷启程回了晋国,庄王李显瀞因为母亲的死称病,众人知道此中原委,也不与他计较。舒太后招了余下的众王和家眷来景山秋狝,说是秋狝,其实也不过是比武和骑射而已。
景山地暖,秋日的景山如画,满山的枫叶开始微微泛红,凝着东升的紫气,甚是好看。不久众王和世子骑马射箭累了,越王李相元第一个败下阵来,扔了马丢了弓,跑去景山的戏台子看歌舞去了。太后见状,便拉了对骑射毫无兴致的承景和众王也来看戏。随王李轩也想去看戏,但是书颜不让,缘来是李轩技艺高超,骑射拨得了头筹,书颜拉住李轩定要再比试,结果燕王出面才让李轩如愿以偿。
李轩逃了,梁世子李昭却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他被书颜硬生生地拖住了,姜王的双生子李琪和李璂见了,便等着看好戏般地留了下来。
加上献恭,校场上还不算冷清。
燕王见书颜这般兴致,没敢放心去看戏,只驻足在校场外,鹰隼般地盯着女儿的举动;她的对手李昭身姿矫健,武术也不差,燕王不禁暗叹生子当如此。
书颜拿了一把长剑,以手缚苍龙之势向着李昭刺去,李昭躲闪挡下,二人卿卿哐哐地打了两个回合。书颜不愧是战场上出来的,李昭很快失了优势,被书颜打得连连后退,燕王在一旁看得高兴,却隐隐有了些不安。书颜是敢生敢死的,但李昭未必有这样的心。
“颜儿!”
就在书颜快要将李昭逼近死角的时候,燕王出面叫停了她。燕王道,“你既已经赢了,何苦要取你堂哥性命?”
“父王!”书颜收住长剑,向父亲遥喊,“李昭哥哥还没认输呢!我还没赢!”
“李!书!颜!”燕王瞠目道,“李昭是你堂哥,一家人比武试剑,点到为止即刻,何必把沙场的那套搬过来?!”
书颜见父亲有些动怒了,便立刻收住性子,道,“是,女儿明白了。”又转向李昭道,“李昭哥哥,是颜儿不好,让李昭哥哥受怕了。”
“不。”李昭起身,拍去身上的灰尘道,“是在下学艺不精,比不过颜妹妹,还请颜妹妹不要笑话。”
“不…我…”
“好了!”燕王打破书颜的僵局,瞠目变慈爱道,“还是比骑射吧!我们颜儿骑射也好!李昭你可不能再输了呀!你再输了可就丢了你父王的脸了啊!”
“是!”李昭笑道。
“颜儿可得好好的,”燕王笑着轻抚书颜,道,“输赢哪儿有那么重要?!一家子人,比试比试就够了!”
“是!颜儿明白了!”书颜作揖起身收剑,却不料碰掉了燕王的匕首。
卿哐一声嵌着鸽血红的匕首掉在了校场上,李昭拾了起来却被那红艳艳的鸽血红吸引住了,没有还给燕王。
“怎么样,好看么?”书颜骄傲地问道,“这是我父王贴身带的,已经好多年了。”
“好看。”李昭自觉失礼道。
燕王笑呵呵地看着二人,将匕首作赔礼送给了李昭,道,“咱们燕国上了战场的男子都会贴身带匕首,李昭世子既然喜欢,得好好收着啊!”
燕王回身见着献恭,只一个眼神,献恭便心领神会地将弓箭递给了书颜,燕王看罢便满意地去戏台会众人了。
景山的戏台子原是懋帝修的,已有几十年的历史,许久不曾大修过了。近日承景登基,太后也只来得及让内监们打扫了一下,远远望去,旧旧的戏台子上莺歌燕舞,丝竹缭绕。
越王来得早,坐到了承景旁边,却见着所有人都高兴地看歌舞,唯有承景的脸上无半点喜色,眉宇间还带着愁容。
“皇上似乎…不高兴?”越王试探性地问道。
“王叔,”承景见是越王,笑一下便淡淡道,”你瞧瞧,才过了几天啊,大家兴致就这么高了。”
“新皇登基,”越王恭敬道,“大家自然是从心底里高兴的。”
“可皇爷爷走了。”承景满面愁容,低下头,竹声悦难入耳。
“皇上,“越王将身子微微靠近承景,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说道,”说句您不爱听的,皇兄只是去了一个他该去的地方。”
承景扭头看向自己的王叔,他不喜欢这个答案。
“皇帝啊,是这个世界最悲哀的了。”越王忽而望向天空的孤雁,幽幽道,“寻常人家的老人殁了,举家都会发自内心的伤心痛苦。可皇上呢?明明死了是天下人的哀事,却没人真正地悲痛。大家都在筹谋宠辱,算得失,哪儿有人有那闲工夫来伤心呢?也许也只有皇上您和殉葬的静贵妃吧!”
“越王也是吗?”承景回想起眼前的这个王叔曾和自己的皇爷爷一起平过七王之乱,他也是有能力夺得天下的人,可他却偏偏让了天下,甘愿只做一个王爷,只镇守一方。
越王的心咯噔一下,他知道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陷阱,而且还毫无犹豫地跳了下去。
“臣是凡人,也食人间烟火。贵妃贞烈,皇上仁孝。臣,望尘莫及。”越王作揖道。
这时越王远远地望见自己的儿子李载垣带了一侍女向这里走来,他是来给皇上献宝的,此刻台上的戏正在唱着《乞巧》。
载垣小步趋走到承景面前,叩拜道,“臣李载垣给皇上献礼请安,恭祝皇上身体康健,长乐未央!”
太后见了便转过脸,盈盈笑语道,“载垣带了甚么好东西啊?”
载垣半跪着身子颔首道,“回太后,皇上,没甚么好的。臣听闻皇上素爱临摹世间山水,故臣寻了这些上好的兖州锦墨献给皇上,还请皇上笑纳。”
承景的眉头深锁,道,“这兖州的锦墨不是早就失传了吗?你如何得来的?”
“回皇上,”载垣仰起脸,笑道,“臣素闻皇上爱绘画,想求一张真迹,可臣总不能空手来吧?前年臣去兖州游玩时拜访了一些曾经出墨的名县,拜访了三百多家墨坊才找到了一位还会制锦墨的老人。可惜老人双眼已瞎,臣让手下按老人的方子制好了锦墨让老人验过了才敢送来的。”
承景终于欢喜起来,乐道,“真是难为你了。”
“皇上登基的大礼难送啊!”载垣起身,解释道,“金银奢重,却太俗,正好有这几方宝墨,派上了大用场。”
太后微微一笑,带着一脸的慈爱看着载垣,道,“这心思哪是你个小孩子会有的?定是越王的。”
“太后猜错了,确实是载垣的。”越王笑道,眼中闪过一丝朦胧的狡黠。
承景身边的夏茗从载垣的侍女的手中接过锦墨,这时承景才发现这个穿着华丽的女子,见之不俗,道,“越国果然是好地方,连个侍女都长得这么灵致。”
载垣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女子,眼中闪过不快,道,“皇上天京的美人看多了,把我们越国的大小姐都看成侍女了。看来天京才是人杰地灵呢!”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女子的身上,承景问道,“大小姐?你是公主还是郡主?”
载垣身后的女子眼眸带水,婉转道,“回皇上,臣女宋孝晴,越国卿大夫宋青之女,今年十七。”
越王的笑容凝在脸上,天空的蓝是那么蓝,风儿又是那么喧嚣。
太后不笑了,目光凝聚,打量着这个穿着华丽的女子。银色海纹的正红色交领襦裙,内穿金线蚕丝单衣,袖口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青丝绾成玲珑髻,上头戴着珍珠点翠凤穿牡丹钗,两边各斜斜插着镂花白玉簪,脚踏青玉底的雪缎绣花鞋,手上玉镯金钏一个不少,双袖生香,十指纤纤。脸若银盘,肤如凝脂,杏眼明眸带桃花,黛眉弯蹙似柳条,一张樱桃朱唇,千种风情。
“只怕日久恩疏,不免白头之叹。”
戏台上的青衣忽然唱到,青衣扭捏着身姿,甩着长长的水袖,婉转的花腔缠缠绵绵。
太后迅速恢复微笑,神情暧昧道,“楚女腰肢越女腮,粉圆双蕊髻中开。楚越之地果然是出产美人的。”
载垣咬了咬嘴唇,带了些许愤愤道,“楚越的美人再多有何用?都不如天京。天京不愧是都城,连宋姑娘这般的美貌到了天京也不过是个婢女之色。”
载垣说完这句话,越王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抬起头来。”太后收住笑容,用威严的语气道。
宋孝晴抬起头,迎住太后的威严,却觉得威严中有些许怒气,不由得红了脸不敢再看太后,低下头偷偷瞄了承景两眼。
“好看是好看,只是…”太后收回目光,仰了仰头,轻轻一嗤,道,“打扮的未免太艳了些,年轻的女孩子,穿些粉色水色的衣服才会显得娇嫩,让人怜爱。”
宋孝晴福了一福,柔声道,“回皇上太后,皇上登基,普天同庆,故而臣女打扮得艳一些,喜庆一下。”
“喜庆是喜庆,只是这身正红并这头面,快越过我去了。”太后的脸上似笑非笑,向众人道,“秋日的九重城花开得正好,我到底是老了,都不能打扮了。”
太后这话太严重了,众人的笑容立刻凝固了。越王知道犯了大忌,汗如雨下,立刻伏地跪下了,载垣和孝晴二人尚不识势,只一脸茫然地被越王拉着一同跪下。
“越王怎么跪下了?”太后佯装不解道。
“臣有罪。”越王低头不肯起身,惴惴不安道。
“越王有甚么罪?”太后神色立刻转笑,反问道,“越世子进献宝墨,何罪之有?该赏啊!冬芽,去库房取两把墨玉如意赠给越王和世子,愿越王和世子事事如意。”
“是。”冬芽颔首道。
“是啊,越王何罪之有?”承景把玩着锦墨,毫无察觉地笑道,是该赏!
“谢皇上太后。”越王见皇上太后这样说,只得颤巍巍起身,拭汗道。
“礼尚往来!”太后笑声爽朗地对越王说,随后示意越王看戏,半晌忽而又幽幽地开口道,“越女颜如花,越王闻浣纱。”
“一行霸勾践,再笑倾夫差。”
不知谁人诗词歌赋如此得好,接了下去。
越王内心盘算,今日不过是新皇登基众王都在,太后赏个面子,化干戈为玉帛,没有罚反而赏,但大错已铸,越王的心里不免空荡荡的,那几块费了心思得来的墨算是白费了。
“皇兄!皇兄!”一匹马闯入众人的视野,打破方才尴尬的僵局,献恭骑在他的枣红色的马上,身后背着箭筒,手上握着长弓。他和书颜玩得正尽兴,汗水湿透了他月白花青的长衫,他环视四周,朗声道,“大家都在呢!臣弟给皇上请安,儿臣给母后请安!”
献恭是骑在马上说的,但承景见到他立刻就高兴了,道,“恭儿,说过多少遍了,你我之间,不论君臣!”
“这孩子,又是玩得一身的汗!”太后回头向燕王笑道。
“我是来找随王的。”献恭向太后和燕王笑道,目光在众人中搜索。随王却早见到献恭来了,不露声色地窝在了众人身后。
太后回望了一眼随王,面露忧虑道,“出了甚么事吗?”
献恭傻傻一笑,道,“也没甚么。我射箭比不过颜姐姐,随王方才射箭拿了头筹,我来找随王帮我压压颜姐姐!”
“啊!我这个女儿啊!”燕王爽朗笑道,“诗书比不过你,也只有出彩在这些没用的把戏上了!”
“哪里没用了?”临江王李成焕眯了眼睛,道,“战场上比的就是骑马和射箭。”
“诗书?”庸王又插嘴道,“谁的诗书能比得上燕世子呀?燕世子的诗书典学是太后亲自教的。”
“庸王过奖了。”太后微微一笑,道,“说到典学,我藏了一本春秋,是昔年太子…”太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觉察出不对,自己的丈夫文毅太子已被承景追封为了孝愍皇帝,故而重新措辞,缓缓道,“愍帝赠与我的,恭儿几次三番问我要过我都没给,今日就把这本书给代王了。”
“这书是愍帝赠与太后的,连燕世子要的都没要到,却给了代王,代王这回是捡到宝了!”镇海王妃萧咏卿取过桌上的芙蓉方糕,笑道。
“谢太后,谢皇上。”代王李翼然起身拜谢道。
太后微微颔首,嘱咐道,“代王年少贪玩,不要误了功课才好啊!代国的天下还是要靠你啊!”
“母后偏心,那本书我要了许久,母后都不给我!”献恭看到母亲将那本春秋赠与了代王,佯装生气道。
“春秋你都倒背如流了,还要吗?”太后笑语反问道。
“众王叔有所不知,那本春秋是悫帝的南虑长帝姬亲笔抄录,故而珍贵,所以恭儿才想要呢!”献恭解释道。
“又是愍帝亲赠的太后,”庸王惊叹道,“代王真真是捡到宝了!”
“有甚么了不起的,”承景却忽然说道,他见着献恭这样既高兴又心疼,道,“回头哥哥手抄一本给你,拿出去就告诉他们是皇上的真迹!”
献恭看着哥哥带着兴致的脸——他终于从悲伤中走出一点,高兴道,“皇兄可不许诓我!”
“这位小姐姐是谁?是哪家的公主?”
一个女孩的声音传入耳中,缘来是书颜也跑来了,她的白马停在众人面前,仰天长啸后喘着粗气。
宋孝晴仰头看见一位骑在白马上的少年,青丝顺着风飘,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年纪又和另一位骑马少年差不多,敢这样骑着马闯到众人眼前的,便猜到这应该是载垣曾和她提过的燕国公主李书颜了。
“公主笑话了,”孝晴向书颜福身,脸上却无了半点笑容,道,“臣女是宋孝晴,越国卿大夫宋青之女。”
“打扮得真好看。”书颜莞尔一笑,由衷地夸奖道。
孝晴面若冰霜,醋意道,“臣女只不过胜在这些头面上罢了,哪里及得上公主的尊贵?”
书颜听不出真假,礼节地向孝晴微笑后转头问道,“轩哥哥呢?轩哥哥方才射箭赢了我,我就不信今日的他次次都赢我!”
众人回头望向随王,李轩被看得不好意思了,才红着脸无奈地颔首道,“既然公主如此坚持,本王就再献丑一次!”
“随王说甚么献丑?应该是小女再献丑一次!”燕王慌忙为女儿打圆场,笑道。
书颜调皮地瞪了一眼自己的父王。
“原来恭弟弟请不动随王,”书颜眼神又飘向献恭,嘴角带着一缕笑,“还得我来!我说怎么这么长时间!”
“载垣王叔也来吧。”献恭邀请道,“载垣王叔也善骑射,杀杀颜姐姐的锐气!穆哥哥他们都败下阵了!”
载垣还在想着方才的事,毫无兴致,颔首推辞道,“你们兄弟姐妹在一起,我怕不合适。”
“有甚么不合适的?”太后道,“我觉得正合适!你是他们长辈,你最大!盯着他们三个!这些个小家伙聚在一起要是没人盯着,把天翻了都是有的!”太后这么一说,众人大笑,书颜的脸红红的,献恭腼腆地低下头。
“既然太后这么说,那臣就担此重任了。”载垣见不能推辞,浅浅一笑,作揖道。
“颜儿,”太后忽然唤道,朝书颜招手,“过来喝碗红豆藕粉羹再走。今日御膳房新做的,用的是当下的新鲜桂花,香得很,还热着,我给你留了一碗,吃饱了再和你恭儿弟弟比试。”
“谢母后。”书颜下马,从冬茉的手中接过一只小小的金纹白玉碗,碗中盛着厚厚的红豆沙,上面一层金灿灿的桂花,藕香和桂香扑面而来。
这时一位内监牵了两匹马来,黑亮黑亮的毛,四肢健硕。书颜见了洋洋得意道,“这是北疆匈人的马,是我们燕军攻破他们城池的时候缴的,日行千里不带喘气儿的!”
载垣跨上黑马,一扬鞭便跑去好远。
李轩见了也跳上一匹马追着载垣一骑绝尘跑向景山枫林前的射箭处。
“哥哥!哥哥!等我!”献恭骑了他的马跟在后头,李轩听见献恭的喊声,放慢脚步等待献恭和书颜追上来。
“燕世子好不怕生啊!”载垣也听见献恭的喊声,他遥遥地指着骑马来的方向道,“谁是你哥哥?那上头坐着的才是你正经儿哥哥!他算哪门子哥哥。燕世子这么叫,是不是嫌轩侄儿的命太长,要折两年啊?”
献恭听罢只怔在了原处。
“说甚么呢?我怎么了?”书颜终于赶了过来,她没有听见载垣的话,却只见载垣指着自己,暗想载垣定是说了自己的胡话,便问道。
载垣看向书颜,方觉失礼,便迅速换了脸,对献恭笑道,“我同你玩笑的!既然太后指了我来管你们三个,就别怪我不客气,否则出了甚么乱子,我回去不好交差!”
“原来载垣王叔在说我的坏话!”书颜听罢却豁然开朗道。
载垣一脸疑惑,不想献恭却坏笑道,“载垣王叔方才说了,一定要赢过你。”
“赢我?”书颜坐在马背上挺起腰杆,向载垣啐了一口,盛气凌人道,“先跑过我再说吧!”然后扬起长鞭,向枫林冲去。
献恭和李轩无奈地扬鞭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