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了一周，学校里对温朝复的议论仍然没有平息。班级原本还算平静的门口和窗边从他出现的那天开始变得人头攒动，就连和我们偶尔一起上公共课的隔壁两班也成为认识他的媒介。女孩对他的态度有的是热情吸引，有的是腼腆议论，男孩有的对他大声挑衅，有的谦和友善。但他对每个人都保持着温和的标准微笑。

    “那个温朝复”我鼓起勇气对小英提起这个名字。“他好像没有加入那些‘贵族团体’？”

    小英停下了刷新社交动态的动作，略带惊讶地看向我，“对啊，他没有加入。听说那些团体在上周反复来找他，都希望他能加入各自的团体，但完全无用。我也见到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在别人说了一大堆邀请后，他还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微笑向对方表达道歉但谢绝。我一开始也以为是他没有找到他喜欢的团体，后来发现他这个人完全不可能加入那些人群。你怎么突然关注他了？”

    “还用关注吗？”我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他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吧，就算我闭上眼睛，议论他的声音也会清楚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也是，他也算是个奇怪的人了，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ai，但又不像ai那样冰冷。”小英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社交软件上，“反正对于他这样的一个人，我认为远远地看看或闲聊的时候八卦八卦就好了，没可能深交的。”

    上次的香气来源，又加上现在小英的一番解释，使我对温朝复燃起了好奇心。

    和小英分开后，我赶忙回到家中。自上次那个暴力的继父和养母大吵一架后愤怒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这倒让我在家里舒心了许多。养母消沉了两天后也重新找到了新的情感寄托：一个比她小十多岁整天混迹俱乐部的无业男花蝴蝶。我警告她这次不要再把钱向对方和盘托出了，她像个反思错事的小女孩一般和我保证再也不会了。我十分想信任她，但她的脑子让我无法放心，她便把电子储存卡从她的手机上解绑并且交予了我。

    我进门养母和往常一样不在家。“又出去花天酒地了。她没钱，那个蝴蝶男不会和她缠绵多久的。”我靠在窗边，用手机对着街区，掌握着富人的最新动态。并且我希望从屏幕里找到温朝复的身影。

    “估计这个期望要破灭了。”从太阳还未下山到现在街上霓光溢彩的三四个小时里，我一刻也没有停歇地紧盯着屏幕。“他应该不在那片街区居住吧。但那里集中了城市的几乎所有富人。”学校里的“高调贵族”们都在我的屏幕里出现过，我掌握着他们之间的许多无聊狗血秘密。

    “既然了解不到他的私人生活，那只能从学校里开始观察了。”我有些泄气地瘫在床上。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但试了几次都没能打开，之后传来女人醉酒后的语无伦次声。

    我下床给养母开了门，养母蹲在门外，低头呕吐着，深色的长卷发严实地遮挡着她的脸庞，有几缕已经沾上了呕吐物。我拿来了湿毛巾，待养母停止呕吐后，便将她的头发和嘴角擦干净，她像一个美丽的布偶猫，昂着脸闭上眼睛乖顺地让我帮她清理卫生。

    “好了，你进门躺着，我把门口收拾一下。”她听到我说的话后，起身环抱着我，趴在我身上撒娇地哼着小曲。

    “你今天心情不错嘛，不过怎么回来这么早。”我忍着难闻气味尽快把地面冲洗干净后，坐在床边给养母掖好被子。

    “什么不错哎。”养母皱起了丰满的嘴巴。“我和你说喔，那个男的就是个大骗子，他跟我在一块就是想从我这诓钱，我和他说我没有钱，他还不信，说没有钱珠宝也行。我骗他说我都没有钱珠宝怎么可能是真的嘛。然后他立刻变脸了，对我的态度是一落千丈，也不再装可怜了。我回来的路上还看到他上了一个桃红色的跑车呢，也不知道又黏上了哪个千金大小姐。”

    “那你今天怎么不伤心。”我对养母的进步感到高兴。

    “他态度转变那么快，当时我是有些失落的，想着我要是有钱就好了。但之后我就没感觉了，我有钱为什么不给我漂亮的小女孩花呢。”她抬起双手捏着我的脸，“我还要把全世界最美丽的珠宝衣服都买下来，我们住一个美式复古风格的那种小洋房。而且我现在高兴啊，我幸好把钱交给你了，什么也没有损失掉。”养母的眼睛里满是憧憬。

    当然，这也是我最大的期望。

    “桃红色跑车？”我第一反应便是学校里团体女首领陆毓宁的车。

    “喔那个跑车真漂亮啊，比一般的跑车大一些，形状线条更加轮廓分明，上面还贴了好多大钻，车背上还有个立体的大蝴蝶结，上面挂了珍珠金属链条。”养母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我好羡慕啊，那个女孩子长得也一定很漂亮。”

    “那就是了。”我在心里暗笑着，“他两怎么混到一起了。可能这个男的确有点能力，能入陆毓宁的法眼不是一般蝴蝶啊。”

    待养母入睡后，我回到窗边继续观察，虽然没有掌握温朝复的动向，但可能会有意外收获。果然刚过十一点，那辆耀眼的桃红色跑车清楚地呈现在我的屏幕中。我的摄像头紧随着他们的轨迹，最终他们停在了elec俱乐部门前。

    男蝴蝶先下车，表现出一副绅士的样子，绕到跑车的另一边，牵着陆毓宁下车。走到保安前，和保安交涉了一番后，向队伍最末端走去。“没想到陆毓宁想进elec也没有特权。”其中一个保安追到他们身后，说了什么后，陆毓宁一脸愠色，不耐烦地跺了跺脚，男蝴蝶讨好地哄着她，生怕自己失去了这位大金主。之后陆毓宁走到队伍最后乖乖排队，双手叉着腰，脸上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的表情，男蝴蝶向跑车处一路小跑，把跑车挪到路边规划好的停车位。我不禁笑了出来，“原来是保安要求他们停好车才有入店资格。看来elec做到了对人人保持平等态度。”

    我无心听讲，注意力都集中在温朝复身上。他很少听课，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观察班级里的每一个人，有时他看到有趣的景象也会跟着开心的笑，观察够了便会阅读手中的纸质书。他几乎是一天一本，从大仲马到伍尔芙到阿加莎，他看的书几乎囊括了全部类别。

    “他总会有出现不寻常的时候吧。”我逐渐失去了耐心。

    我在更衣室换着衣物，突然有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跑了进来。吓了我一跳，赶忙用衣柜的门遮住身体，悄悄换上衣服。

    “给我看一下嘛。”一个纤细的女声。

    “等下等下，你们都别抢，我翻给你们看。”有点熟悉的女中音。“喏，是这个。”

    “喔真的很帅，而且气质也很好的样子。”另一个有些成熟的女音发出平静的欣赏。“你们怎么认识的？”

    “上周下雨，我没有带伞，当时我在elec门口等着司机来接我，结果他出现了，问我需不需要他送我，非常温柔但毫不殷勤，就保持了很恰当的距离。”女中音再次发声。

    “喔，然后你就对他一见钟情了？”旁边的女孩们纷纷起哄。

    “打住打住，也算是吧，但是，最重要的是，他绝对绝对不是为了我的钱，因为我那天没有自己开车，而且打扮得也超随意。”女中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

    我辨认出来这个女中音的主人即为陆毓宁，“所以，她该不会是在炫耀那个男蝴蝶吧？”我对天发誓，此时此刻我真的很想离开更衣室，我并不想在这种尴尬的时候听她们说八卦。但现在我又是一个进退两难的处境，只能希望她们快点离开。

    “他刚回国，想在这片发展自己的事业，他的家人都在洛杉矶。你们不知道他有多优秀，我周末一定要介绍他给你们认识。”陆毓宁还在洋洋得意地炫耀着，“而且他昨天喝完酒后，无意中透露自己被上一任伤得很深，那个女的好像比他大了至少十岁，骗他感情骗他钱，然后就狠心跑路了，从那之后他就一直处于害怕被伤害的心境。”

    “啊怪不得你前两天说他对你没那么热情，但好像又有点喜欢你。”

    “对对，就是他，我昨天才算明白是怎么个情况，然后我今天跟他提起，他又摆摆手不愿意透露了，说没关系已经过去了。你们说那个老女人凭什么啊！”陆毓宁很生气地骂着男蝴蝶所谓的“前任”。

    “她说的前任，不就是我的养母吗？”我感到可气又好笑，“这男的也太会演戏了，什么玩意儿！”我一时激动，嘴里不小心发出了声音。幸好这时外面有几个女孩子推门进来换衣服，她们便离开了，没有注意到我始终在更衣室里。

    虽然陆毓宁平时目中无人嚣张跋扈，但毕竟与我并没有过节，而且她和我的养母一样，都是这个败类男的受害者。

    “我应该帮她一把吧。”我对她的处境竟产生几分顾虑。

    蝴蝶男最近都在这片富人街区游荡，按理说他的证据应该很好抓，但我观察了他两天，什么可靠证据也没有拍到。之前他同时会交上几个女伴，这样来钱更容易，但这次，貌似他想好好花心思稳定住陆毓宁这条大鱼。

    抓不到现成的证据，他的假身份和假经历我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我总不能把他和养母的事作为证明吧。而且我就算说了，一陆毓宁不会信，二男蝴蝶还会变本加厉地扮演白莲花，污蔑我的养母。

    “所以我要眼睁睁地看着陆毓宁被骗吗？”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能够撕破男蝴蝶面具的办法。“算了，先不管了。”

    次日清晨，我惊讶地发现养母居然已经起床了。

    “你今天怎么起来这么早？”我看着养母把长发束起充满疑惑。

    “我昨天面试了一个甜品店的工作，”养母脸上写满了期待，“我做甜品师助理。你不要用那种质疑的眼神看我喔，我会的东西还挺多的，就是可能没什么实际用处。”

    “我怕你在那不是爱上甜品师就是爱上学生店员。”我调侃着她。

    “那可说不定，我昨天的确见到很多年轻店员。不过我会每月把工资上交给你的。”她朝我做了个飞吻后出门了。

    我既听不进去课，也无心监视温朝复，满心想的都是怎样让陆毓宁亲眼看到被欺骗的切实证据。最后我决定借助警察的力量。

    我耐心地等待着机会。终于周末的下午，陆毓宁将男蝴蝶介绍给她的朋友们后，可能男蝴蝶觉得自己与陆毓宁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了，便想对陆毓宁进行下一步行动。桃红色的跑车停在一家高级酒店前，两人下了车，把钥匙交给迎宾员后，缠绵地进入酒店。

    我用变声器匿名报了案，称男方在酒店从事非法活动。我敢肯定，男蝴蝶绝对不会在陆毓宁面前拿出身份证。

    十分钟后，警车便到达了酒店楼下，他们进入酒店后没过多久，便带着陆毓宁和男蝴蝶出来了。陆毓宁一路撒泼不肯上车，声称要告警察，男蝴蝶倒是心虚，老老实实地任警察将他押上了车。

    我总算结束了对他们的观察，至于之后的情况发展，那就等着明天小英告诉我了。

    早晨我一进更衣室的门，就听见班里几个女孩在议论昨天的事。“消息传得也太快了，都不用小英开口，可能我还要抢先一步告诉小英。”我在一旁默默地换衣服，等待合适的时机加入她们的对话。

    “然后呢，他们是因为什么被带走的？”

    “我不知道，有说因为他两酒驾，有说因为那个男的是诈骗犯，总之最后是陆毓宁一个人出来的。”

    “这么看来陆毓宁可能真的只是被带去传话而已吧。”

    我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顺势加入他们的对话：“你们在说什么？”

    她们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平时性格较为活泼的女孩说：“你不知道吗？陆毓宁和她最近的‘真爱’被警察带走了。具体是什么原因暂且不知，关键是只有陆毓宁一个人被放出来了，今天也没有来上学，好像被她的‘真爱’打击得一蹶不振。”

    “这么严重吗？所以她那个男友犯了什么事？”我表现出的好奇心让她们的分享欲更加旺盛了。

    “好像是个无业骗子，她那个男友的身份家庭学历全是假的，还有诈骗前科，”对方几个女孩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后，把我拉近，压低声音说，“她之前不是对那个男的特别自豪嘛，整天炫耀那个男的有多优秀对他有多好，那几个团体里的女孩当时对她那得意洋洋的样子咬牙切齿，但又没有办法，而且她团体里的女孩，别看都对她找到自己的真命天子一脸祝福羡慕，其实背后都想搞点什么小动作。她昨天从警察局出来后就没有出现在公众场合中，应该是真相对她的打击太大了，毕竟她对那个男的寄予了那么大的真心。”

    “不止喔。”旁边的女孩接过话茬，“她现在还觉得丢脸吧，她之前太高调了，想看她笑话的人那么多，现在都如愿了。她的处境和前两天相比一落千丈，今天肯来上学就怪了。”

    “预备铃响了，我们先去教室吧。”

    我还没坐下，小英便拉着我，刚要开口，我打断了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刚刚在更衣室听到了全过程。”小英脸上的兴奋立刻减了大半，“真没劲，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要是我啊，我今天就来上学，而且要和平时一样高调，我要让所有人觉得一个男人对我来说有什么所谓，让他们看不成笑话，还想因为这种感情的事撼动我的地位不成。”我在小英耳边悄悄地说。

    “啊我大概做不到，”小英带入自己想了一下，“我要是她，可能现在都顾不上丢脸了，我肯定窝在屋子里非常伤心。”

    “那你跟我妈差不多。”我直接想到了我那不争气的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