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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梦境与现实的碰撞实验(3)
    5、他的现实与她的梦境碰撞

    “嗨…嗨…”宽厚的手掌轻拍他的脸。“你怎么在外面睡着了。”他惊了一下,立刻起身,也把面前这个黑镜框男人吓了一跳。天色才刚刚有些泛白。星辰与皎月还未掩藏在白肚里。

    “你上车。包里有吃的和水,饿了就吃。”他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要出发了。他爬上越野车的后座,竟然还有啤酒,他不自觉地咽了口水,才觉察嗓子干哑。他拿起水壶就往嘴里灌。

    坐在车里的行程似乎比在沙漠里行走更无趣。大同小异的画面连续拼接成一个流水线视频。刚出发时大家把几辆车的窗户都大开,相互之间大喊着。之后变成了车内的闲谈,再后只是偶尔有人冒句话,还有断断续续的鼾声。

    驾驶员是两小时换一下。车窗外扬起的沙尘,给这荒芜之地盖上模糊面罩。他盯着天空,是一点点白光从黑幕刺破的地方泄露出来,发展成一团金黄散开橘红色霞光渲染了灰蓝色云朵,再变成整个头顶都是勾勒着浅云的白金色底纸。

    车内的鼾声有强大的感染力,渐渐他也感到困意。可它又有矛盾的一面————让人无法入睡。他只能闭目靠在椅背上,打着秒数。

    “快到了吧。”大胡子男人突然说话打断了他休憩。他睁开眼,适应了一会由黑到亮的转变。太阳在它一天中最鼎盛的时刻燃烧着它无尽光辉。

    “估计再开半小时就能停了。”这是皮肤黝黑的男人的声音。他和大胡子男人本来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听到这个立刻清醒。

    “轮渡晚上才能到。他们等轮渡的那个地方有不少人来游玩,有商贩,可以租骆驼。”大胡子男人开了瓶酒,递给他,接着自己又开了一瓶,跟他碰瓶。“喝吧,快到了。”他仰头灌掉半瓶。

    “想来这真是个惊险的旅途。不过也快结束了。”他抿一口酒,似乎已经有海水的咸腥气飘来。

    他远远看到三三两两人群模糊的身影,拍了拍旁边大胡子男人的胳膊,声音里夹杂些微兴奋:“真的有人!还有人在骑骆驼!”大胡子男人脸上似乎泛起红光,不知道是因为酒精作用,还是即将离开沙漠的缘故。

    “下车吧,我找个地方停车。”

    他拉开车门。久违的人烟气迎面而来。

    有小孩坐在骆驼双峰之间的红底刺绣贴布坐垫上,兴奋地摆着腿,荡的挂在骆驼脖子上的铃铛叮铃响,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呼喊他的家人。

    他环顾周围,似乎此时真实的人类聚集气氛才彻底让他从浑噩状态中拉回正常。他找了块空地坐下,盯着海际线一退一进反复冲湿沙滩,这几天的历程模糊地在他脑中片段式闪现。

    与人做伴也没有那么困扰,熙闹的烟火气才能让他感到生命的存在与生活的珍贵。

    他以后可能不会再单独出行这么冒险的环境。

    他决定改变生存方式,尝试与人建立连接关系的生活。

    沙滩上有人起身下水游泳。他也跟着站起身,走近海岸线,海水润裹他的脚背与脚腕。已经习惯干旱的他,想要下去被海水洗刷的冲动在内心呼之欲出。

    “那边好像有人在水里挥手。”他眯起眼睛,尽量想看清远处游泳的人。那个人在不大的浪花中起起伏伏,但姿势和频率好像不是在游泳。他环视周围,人们三五成群,嬉玩打闹,没有人注意到远处那个不太正常的游泳者。

    他决定下水查看。

    他离那个奇怪的人越来越近。是个女性。他看到她的长发在水中漂浮萦绕。她不再上浮。他确定她需要援救。他奋力朝她游去,终于,他触摸到了她的头发。

    他从后面抱起她,她露出水面之后,突然发出大口呼吸的声音。

    “还好你没有昏迷。”他稍稍宽下心。“你先调整呼吸,这离海岸不远,我拖着你游回去。”他对着她潮湿的长发,安慰她说。

    他一边注意她的情绪是否稳定,一边朝沙滩上眺望。他听见她在他耳后调整呼吸的声音,回头看她,她正在努力把缠绕在脸上的头发扒开。她的脸在他眼前清晰地展现。

    四目相对。

    周围突然寂静。

    眼前这张万分熟悉的脸,向他的眼球进行极大撞击,要冲进来翻搅他的脑神经。

    他的头部疼痛欲裂。

    似乎他在整个世界里只是存在于黑暗中的一颗剧痛脑仁。

    6、产生真实意识

    她感到一阵无法忍受的头痛,被迫惊醒。周围还是原样,只不过半开的玻璃窗,柔软的毛毯被,弥散的皎白月光,甚至连婆娑树影在墙壁上摇曳的姿势与频率似乎都在规律循环。

    她想抬起身,可身体没有知觉,只有思维是清晰的。

    突然屋内的黑暗闪了一下白光,她以为是头痛造成的眼花,接着又连续闪烁了几下,最后她所熟悉的房间彻底消失。

    她处在一个巨大的玻璃房中,玻璃外有一圈计算机连着不同颜色的线通往玻璃房。她动弹不得,只能尽力把眼皮睁到最大给眼球提供足够转动的空间。玻璃房所在的空间巨大,但又寥寥无人,好像只有她一个。

    “她被绑架了吗?”现在头痛的感觉几乎消失,她意识到自己身处危险境地,开始思考怎样逃出这像实验室的空间。

    玻璃肯定是钢化玻璃而且隔音效果很好,她呼喊是无用的,还不如保持体力。除了面部,她身体的其他部位没有知觉,应该是趁她熟睡时注射了药物把她运到这里。绑架她的人很可能是想盗取她的器官。现在绑架者还没有来处置她,估计是他们认为她现在还在昏迷中。

    “所以这些人现在在做什么?”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更可怕的想法,“我的丈夫……”

    她是在熟睡时被绑架的,她的丈夫现在并不在她身边,那他去哪了?他还在家睡着是不可能的,贩卖器官的人费这么大功夫不可能只会绑架她一个。她不愿意再往最坏的情况去想,但以她现在的状态又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她经历过最漫长的时间,她在心里焦急数秒。仿佛有人影在玻璃外晃动。她艰难偏过头,一个戴金属框眼镜的男人推门进来,后面跟了一个扎着栗色卷发的瘦男人。

    戴金属框镜的人皱着眉一脸严肃地低头看着睁大双眼的她,她想她这时候的表情一定惊恐到扭曲。他扭头和旁边的栗发男人低声交谈。栗发男人蹲下身,在她身下摸索着什么连上电脑。

    她的眼前又恢复了往日熟悉的夜晚。窗帘,月光,树影。但这画面只是一闪而过,树影在月光下摇曳——玻璃房与刺眼的白光——树影——白光——夜晚……

    熟悉和陌生的画面在她脑中来来回回切换了几次,终于还是回到了玻璃房内。栗发男人站起身,在眼镜男耳边说了什么,眼镜男似乎是同意地点了点头,栗发男人的胳膊略过她面前,在她后脑勺偏上位置动了一下,立刻她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再次睁眼,她已经在玻璃房外。她斜眼看着她待的那个玻璃房,原来各色的线连到玻璃房壁后还通往她躺过的床上——准确来说是长方形钢制支架。而且在那个玻璃房之外,紧连的还有许多其他玻璃房。她听见脑后有人发出声响,便努力把头往另一边转一点。她余光瞥见好几个人围着两台计算机,指着屏幕在讨论什么,其中还有她上次清醒时见过的眼镜男子和栗发男子。栗发男人低头划着自己手中的平板,不时抬眼瞟着计算机屏,好像是在反复对照寻找什么。这两台计算机上也连着密密麻麻的各色线,她的目光顺着这些线移动,它们似乎是通向她这里。

    她正努力地让自己的余光所及范围再扩大,忽然有人惊呼:“她睁眼了!而且她刚看到头动了一下!”她朝声音处看去,是一个头发稀疏的圆脸男人。

    “你操作了行为控制吗?”一个大胡子男人急切地转头质问栗发男人。

    栗发男人把平板侧到自己面前,划着屏幕说:“我只是在找我控制不了她能意识到现实的原因,她的机能与移动总控都是关闭的啊。”

    “而且移出之前已经断了开关,她为什么能睁眼……”眼镜男子脸上露出的惊讶神情闪烁着一丝恐惧。

    “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动?他们应该已经知道药效过了啊。什么开关?还有意识?现实?”她张开嘴想说话,就算他们是器官贩卖组织,她也想向他们请求看一下她的丈夫。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她只能做到张开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说话!”圆脸男人再次发声。“你能发出声音吗?”他试探地问她。

    栗发男人紧张的在平板上点点划划。

    她放弃了说话。

    “她说不出来,顶多只能轻微张开嘴巴,既然她之前已经转动过,现在张嘴也不是不可能。机动总控可能对她有些失效。鉴于她现在无法说话,语言功能的控制应该还有效,但不知道能坚持多久。”栗发男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我们现在还能重新做一套控制程序吗?”眼镜男子试探性问道。

    “这个有风险。对她进行清理重编控制,有这工程量倒不如再开发一个新的。而且在清理重编的过程中,可能会激发她潜意识的抵抗,从而可能会使她快速进化,”栗发男人看着其他人疑虑的表情,说,“不用疑惑,这种程度的培养使她成为一个具备潜意识的机器很正常。当初给她的各项机能指标阈值设定的都是高级别,如果她真的快速进化,她们暂有的武装力量可能真的控制不了她。而且现在暂时调不了阈值,因为她的开关和总控是关闭状态,关闭状态下阈值只能在开发前设定。”

    “所以她们现在有的办法就是,联系上级求调武装力量准备,对她暂时不做大的修改,在没有触动进一步进化的可能下,进行控制程序的修缮。”栗发男子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其实还有一个尝试,不过可能会降低她的开发度。”

    “…清除记忆?”大胡子男人紧盯着平板。

    “对。她的自主性是因为这些场景训练形成的,如果把她的记忆清除,可能她的自主性会暂时被封闭,但这也只是延缓之计,因为她已经具有成熟自主性,封闭也只是埋藏在潜意识中。之后遇到刺激点还是会被激发。”栗发男子建议道。

    大胡子男子听后点头,“我还要去其他实验室查看,有进度了通知我。”接着,大胡子男人走出她的视野。

    “本来只是找出她突然可以意识到真实世界的原因就行了,怎么多了这么多问题。清除记忆可不是一键清除就能完事的,跟打扫卫生一个样,说不定灰尘就藏在哪个角里。”眼镜男跟别人抱怨着。

    “清除记忆?”她惊恐地睁大眼睛。“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她以为她只是要命丧犯罪之手,现在看来事情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如果清除她的记忆,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要永远失去他。”她的大脑快速飞转,尽量去理解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她要保护记忆。

    7、梁穆采取措施

    我忍着强白光通过视觉对神经造成的激迫,走出空大的实验室。走廊上各种工作人员来来回回,端咖啡的,戴护目镜的,捧平板电脑的,拿文件夹的,穿防辐射服的…每个路过的人见到我会尊敬地问好。我带上口罩,尽量贴着墙边走,我平视前方,避免与人目光接触。对于人们的问候,我回应着点头。终于,我拧开门,躲进救生楼梯间。我倚着门蹲了下去,伸手触摸到楼梯间电灯的开关。我的世界瞬间黑暗又寂静。我瘫坐在地上,抬头痴望着从窗户透进的散漫月光。

    我叫梁穆,是仿生人项目创立者。

    我恐惧与人交流,但通常又得忍受这些表现出正常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踱回长廊,平静地经过所有人,进入办公室,锁上门,拉上面向走廊与其他办公室的百叶窗,站在窗边。夜晚的风拂来微凉,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应该是全城最好的观景位置了吧。”我向下俯瞰,江水在万家灯火的照映下,闪烁着点点波辉。高楼林立,连成一片霓虹网。盏盏彩晕,是绽放了的斑斓花田。眼眶被凉风吹得有些模糊,我却只愣愣地望着灯火花田出神,生怕一眨眼就会被拽回现实。

    重要消息声打断我的神游。我关上窗,打开灯,面对熟悉通亮的电脑桌面。

    我打开文件,是报告7-fg突然产生真实意识的原因。我快速扫了一眼,“她是因为非程序性与7-mg的碰撞而觉醒才产生真实意识…”我盯着电脑屏幕愈加兴奋,以至于眼前的内容根本进入不了我的理解系统。“…她的进行已经不受场景转换代码控制…说明她已经具备人类情感功能,自发产生的情感羁绊驱使他们提前在错误的场景中相遇…”我突然发觉一个问题,奔向实验室。

    我猛烈的动作幅度撞倒了实验室门口的摆架,众人受惊转头看向我。

    “你们查看过7-mg的状态吗?”我直接冲向另一个玻璃房。

    “7-mg没什么研究价值。他陷入循环重启死机状态,而且中枢控制芯片有部分已经烧毁。他的作用只有剩余记忆,把他和7-fg连接重现7-fg苏醒前的场景,查出7-fg能自主意识到真实世界的原因。”不知是谁解释道。

    我的心情由兴奋慢慢转为慌乱,头脑突然清醒过来。是啊…想培养仿生人能自发地产生人类情感就是希望渺茫的事,如果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产生情感羁绊,再加上场景运转的重负荷,对仿生人的承载能力会造成极大冲击,陷入死机或烧毁状态才是正常现象。

    她能自主意识真实并不是作为一个机器越级进化,而是已经由功能强大的机器进化成顶级人类…

    “她已经一步登天了…”我转头望着众人喃喃,声音夹杂着恐惧的颤抖。众人不解,他们的表情是平淡的疑惑,似乎认定我本来就疯魔,只是好奇我在说什么。

    我意识到自己失态的表现,稍微整理自己的情绪,尽量平静地面对众人:“对7-fg的分析要尽快,她的作用完成后直接销毁。傍晚我说要求上面调取武装力量,有回应吗?”

    “我已经通知了保卫部,他们说会尽快联系上级武装。”

    “好…”我回应着,音量也许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我再次回到办公室,关上灯,才发觉有些困倦,便靠在窗边昏昏欲睡。

    一朵硕大的艳红色月季冒了出来。我走近它,轻轻拨开层层叠叠的花瓣。紧接着周围艳红明黄紫粉肉白大朵花苞绽放开来。似乎旁边茶花也受到了感染,尽满娇艳。我再抬头环顾四方,姹紫嫣红已映遍野,绕着黑灰色的水泥平房竞相盛放。花鸟闪着油光水滑的翅毛停落在苔青瓦片上叽喳。模模糊糊传来人语和脚步嘈杂,我以为是小孩子们放学路上的玩闹声。

    嘈杂声越来越密集,似乎还伴有强烈的撞击。我迫不得已睁开眼,原来我还身处城市窗边。

    门外哭喊声尖叫声接连不断,偶有枪击声和铁械碰撞声夹杂,之前有人强烈扑打办公室的门,现在这个声音也消失了。

    我清醒过来,迅速开门,一个检验员倒在我的脚上。瞬间我被遏制住呼吸,一双机械骨骼手正牢牢钳制住我的喉颈。

    我不得不顺着手的发力向后退却。

    眼前是那张我亲手设计出来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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