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城南区,星期五,夜晚十一点多。
一辆公交车在昏暗的路上行驶,车上就只有许和誉一人,捧着手机,看着他平日忙里偷闲玩的游戏里的邮箱。
邮箱里有个新消息,是祝他十八岁生日快乐的,还附加了一个不能吃只能当收藏品放在背包里的金色方块蛋糕。
他不由得轻笑一声,仿佛在自嘲:“今天的第一个生日祝福。”关上手机,看向窗外。
临江市是个小城市,现在天晚了,早已陷入沉睡,路上一辆车也没有。
城南区是工业区,有各种工厂,现在也都下班了,漆黑一团。
许和誉看着黯淡月光下的一座座巨大黑影,一个念头在心里萌生:“不如以后在这里躺平,也就算了。”
许和誉的高中成绩并不理想。或者说,非常不理想,上三本大专都够呛。这让他萌生了辍学去打工的念头。
这事他没跟父母说,因为他没父母。
他也没跟自己的监护人说。他的监护人是爷爷生前的朋友,不过两人也不熟,根本不住同一个屋檐下。
他平时都是自己住在爷爷以前的老房子里,而那老大爷有自己的家庭,除了定期给些生活费,就没有交集了。
甚至有一次老大爷忘了打生活费,他去登门拜访,不料那天老大爷不在家。
老大爷的儿子跟儿媳妇倒是在家,二人一左一右,把他喷了个狗血淋头,“吸血鬼”、“蛆虫”此类的词都给骂出口来。
当时的他自然不敢久停,灰溜溜地走了。虽然那老大爷没过两天就转来了钱,但以后再忘时,许和誉也不敢再去登门提醒了。
或者说,他压根连登门都不敢去了。
还有两个月零三天他就得参加高考,日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对自己的前途并没有什么兴趣。眼下时间也不剩多少,他并不相信自己能够突然这时候开窍,然后高考时一鸣惊人。
他倒是有个同学,两个月前表白成功以后,就焕发斗志,跟着女朋友头悬梁锥刺股,死命学习,成绩竟然也提上去了不少。
可他在这世上既无存在感,也无在乎的人。同样的,也没有人在乎他怎么样,所以他哪里来的自驱力?
在学校,他也一般不会跟人说话,都是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虽然有时候会有同学邀请他一起玩。
他无聊时也会去,但他始终都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在参与活动,只在一起玩的时候一起欢乐一把,其他时候根本不能真正融入到那些人的圈子里。
所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在他身上也就不适用了。
或许也是因为从小到大习惯了,他倒觉得这种孤独的,不受旁人约束的生活实在是太潇洒了,是他喜欢的生活。
虽然有时候看着其他人亲友成群,他心中还是会浮现出一丝羡慕。可那与他并无关系。
公交车到了站。许和誉拖着步伐下车,临走前还不忘跟司机师傅说声幸苦了。
他住的老小区就在公交车站旁边。走到老小区最里边的一幢楼下,径自上楼。
哒哒脚步声唤醒了声控灯,斑驳的走廊里一片昏黄。
到了顶楼,拿出钥匙插进锁孔,只一转,“咔嗒”一声,锁开了。推开门,借着走廊里的光,只见门边放着一双陌生的皮鞋。
许和誉一怔,随即心中一紧,猛地抬头。
此时家里没开灯,借着窗外昏暗的灯光,依稀能够看见客厅里沙发上坐着一团人影。
那团人影随着许和誉的开门声,转过头来。
许和誉的手登时拍在灯的开关上,啪的一声,房里的灯亮了起来。
只见沙发上的人影是个西装革履的女子,一张鹅蛋脸,五官精致,右眼角有一颗泪痣,留着黑长直发。
她等灯一开,便站起身来,踏前一步,微微拱手行了个礼,轻声道:“许和誉,你好,在下擅自来访,多有冒犯,还请你多多海涵。”
许和誉见对方面色和善,甚至略带歉意,应该对自己没有恶意,却仍是十分警惕,背贴在门上,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清了清嗓子,道:“容我正式做个自我介绍。我是燕楚,古华学院二年级学生,相当于平常说的“大二”。”
许和誉道:“古华学院?没听说过。”
燕楚道:“没听说过就对了。”
许和誉闻言,疑心更重,道:“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燕楚道:“我受校长之托,此行特来通知你,你被古华学院录取了。”
许和誉呆住了,过了好一会,才指着自己,轻声道:“我?被录取了?”
燕楚道:“是。”许和誉“呵”的一声,道:“就我这成绩,还有学校会提前录取?你们这古华学院是什么学校?怎么会录取我?”
燕楚道:“说出来请你莫要惊慌。我们古华学院,学的乃是“修真求法”,是一所修行者学院,也就是你们常说的“修仙”。”
霎时间许和誉只觉脑中有万千问题纷至沓来,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只化作了一句:“你不会是骗子吧?”
燕楚笑道:“你这么感觉,我也不怪你,不如我向你展示一下好了。”说着右手轻轻一挥。
只见金光闪动,半空中顿时浮现出一道不住波动的符箓。
许和誉吓得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倒,还是扶住了餐桌才勉强站定,眼光落在那符箓上,都给拉直了。
燕楚再一挥手,让符箓消散,道:“如何?”
许和誉隔了好一会才能够摇头,缓缓道:“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燕楚道:“我们经过仔细评估,认为你达到了古华学院的入学标准,所以在此特意向你发出邀请。”
“你的意思是说,我有修仙天赋?”
“通俗点讲,是这个意思。而且你的天赋不俗。”
“”
“怎么了?”
“什么时候入学?”
燕楚道:“古华学院七月份开学,此前要先去办理以下东西:身份证明、入籍资料、入学资料、银行账号,然后去购买课本和学习材料等等。这些东西,我会带你办理。”
许和誉道:“身份证我有了。”燕楚道:“不,是我们修行者社会的身份证明。”
许和誉一怔,道:“修行者还有一个自己的社会?”
燕楚道:“没错。修行者社会与寻常人社会彻底隔绝,请你牢记这一点,所以请不要把这件事声张。”
许和誉忍不住暗想:“这设定听起来竟如此熟悉”
燕楚道:“哦,还有就是,你得去学校办理退学手续等等。”
许和誉一怔,道:“还要办退学手续?”
燕楚道:“自然,我们不会帮你办理这些东西,这样才能掩盖我们古华学院的存在。”
许和誉忽然意识到不对:“不对,如果说你们不能让寻常人知道你们的存在,那如果我拒绝入学,不会要杀我灭口吧?”
燕楚笑道:“那倒不必,顶多只是用法术把你这段记忆消除而已。”
许和誉松了口气,道:“那还好。”
燕楚道:“当然,我在此也只是向你发出入学邀请,至于你愿不愿意接受,全看你自己的意愿。”说着从胸前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上前递给许和誉,道:“我该走了,如果你决定好了,就拨打上面的号码,或者发微信也可以。
“在古华学院,不必交学费,这个你大可放心。
“还有,生日快乐。”
许和誉一怔:“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燕楚道“我都能找到你的姓名和住址,这还不简单?”说着朝他微微一笑。
跟着只听“呼”的一声,她的身子化作一道青光,消失不见。随她一同化作青光消失的,还有她放在门口的皮鞋。
许和誉见她又显露玄奇法术,木在原地,好一会目光才呆呆转向手中名片。
只见上面是“古华学院”的龙头吞八卦圈形象的校徽。
左下角写着“燕楚”两字,旁边留了一串号码和一个二维码。
他脑中闪过了许多念头,只觉此时的一切都如梦如幻。
他早已失去了对自己未来的希望,每一天浑浑噩噩,得过且过。
反正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他可以留恋,可以为之奋斗的东西。
但今日突然得知自己被一所学校提前录取,而且还是一所“修仙”学院,这对他的冲击,可想而知。
如果进入古华学院,他就不用高考了,也不用交学费。
这里也没甚么可以留恋的,自己离去,也不会掀起什么波澜。
再加上这可是“修仙”啊,那些只存在于小说中的东西啊。
燕楚说自己有修仙天赋,而且天赋不俗,那自己还不得去那里碰碰运气,试着闯出一片天?
反正对于燕楚的邀请,虽然听起来实在是不真实,但燕楚显露出的那道符箓已经告诉他,这是真实的。
这就是真实的。
所以他岂有拒绝的理由?
就在那一刹那,他终于想明白了。
或许一开始就不是他自发地想躺平,而是没人认可他,导致他萌生了躺平的念头。
想到此处,许和誉当即抄起手机,拨打名片上燕楚的号码。
燕楚几乎立即就接了电话:“如何?你下定决心了吗?”
“是。”
“如何?”
“我去。”
燕楚笑道:“好嘞,那我们约个时间,给你办理那些需要的东西?”
“就这个周末吧。”
“那就明天八点,在盛达广场见,如何?”
“好。”
“那就明天见啦,学弟。”燕楚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许和誉放下电话,仍然有些发懵,坐到沙发上,呆呆看着书桌,隔了好一会,才惊觉自己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脸颊都有些酸了,不由得蹦起来,扭动腰肢,舞动双臂。
他都记不起上次这么开心是什么时候,似乎随着生活越来越像一潭死水,他的心也愈发毫无波澜,直到今日,“变量”突然出现。
从客厅蹦到房间,又折返回来,忽然间他动作放缓,不一会便静悄悄立在客厅中,满脸的春色已被一种自嘲取代。
他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这些东西明明都见怪不怪了,为何这里的自己会如此惊奇,如此亢奋?
这个念头一出,周围的一切,沙发、桌椅、书桌、墙壁尽数扭曲变形,最后都化作了一座昏暗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