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长凌一行人走了很久，终于，绛的宅子，就在前面。

    长凌远远看见那扇熟悉的大门时，心里还涌起一点温暖，那些小狐狸，那个秋千，那顿早饭，那只被自己藏在袖子里的小狐狸。

    然后她走近了，然后她停住了。

    门没了，墙没了，院子没了。

    那架秋千——那些小狐狸趁她睡着时做的、丌拉着她玩的秋千，现在只剩两根断裂的藤蔓，和一地碎成渣的木板。

    屋子塌了一半，甚至很多东西只剩下灰烬，辨认不出本来的模样。

    但是那些小狐狸呢？那些毛茸茸的、会端着盘子跑来跑去的小身影呢？

    连尸体都没有。

    长凌站在原地，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些在绛家里的回忆一幕幕浮现，绛把她按在床上前，非要她穿上那套狐族的衣服；哈喽这只犬妖上门和绛喝酒，绛装醉听吩咐，最后竟是骗自己；还有那些总是在忙碌的小狐狸；绛在厨房做早饭的身影等等等等。

    现在都没了，都变成一捧灰烬。

    长凌转过头，看向绛，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那片废墟，看着那些灰烬，看着那架碎裂的秋千，她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收紧，青筋暴起。

    她什么都没有了。

    长凌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捧住绛的脸。让她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空得像这片被烧尽的废墟。

    “绛。”长凌轻声说。

    绛没有回应。

    长凌把她拉进怀里，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紧到能感觉到她压抑着的呼吸，紧到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胸腔里崩塌。

    “难过就哭吧。”长凌在她耳边说。

    绛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的肩膀开始颤抖。

    一下，两下。

    很轻，很克制，像怕被人听见。

    长凌没有松开，她只是抱着她，抱得更紧，有温热的东西落在长凌肩上。

    一滴，两滴。

    很轻，很烫。

    长凌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绛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

    2

    就在绛那滴眼泪落下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很轻，像毛茸茸的触感。

    绛的身体僵住了，又一下，又一下，好几下。

    她猛地低下头，三只小狐狸蹲在她脚边，仰着毛茸茸的脸，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远处，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哭什么啊！你不是大妖吗！”

    绛抬起头，哈喽站在废墟边缘，双手抱胸，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他的身后，剩下的小狐狸挤在一起，有的抱着包袱，有的叼着衣服，有的爪子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你…”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

    “废话！”哈喽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她肩上，“我能不来吗？那条赖皮蛇发疯，动用了还多蛇妖军队到处找你们，我能看着这些小东西等死？”

    他低头看着那些小狐狸，眼里带着一丝骄傲。

    “它们可聪明了，一发现有蛇妖靠近，立刻就开始打包东西。衣服，手机，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他指了指小狐狸们怀里的包袱，“全给你带出来了。”

    那只小狐狸跑到长凌脚边，把一个包袱放在她面前。

    里面是长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还有那个长凌不能失去的手机。

    长凌蹲下身，看着那只小狐狸。它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表扬。长凌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小狐狸眯起眼睛，发出细细的、满足的嘤咛。

    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看着哈喽那张欠揍的笑脸，看着那些小狐狸毛茸茸的身影，看着长凌蹲在地上揉它们脑袋的样子。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难过。

    “谢了。”她轻声说。

    哈喽摆摆手，“少来这套。下次请我吃饭就行。”

    3

    欢乐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狐族来了。

    不是族老带队的那批，是另一批，更年轻的，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的女子，眉眼凌厉，气质清冷。

    她站在废墟边缘，目光扫过那些小狐狸，最后落在绛身上。

    “绛。”她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好久不见。”

    绛的身体微微僵住。

    “是你。”她轻声说。

    现在是狐族的首领，曾经一直视自己为死对头的狐妖绀。

    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那群小狐狸身上。

    “你离开狐族多年，族纹已除，不再是我族之人。”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些小东西，还是狐族的子民。”

    “她们必须跟我回去。”

    绛的手指微微收紧。

    “绀…”

    “你护不住她们。”绀打断她，“你一个人，再强也只是一只狐妖。妖界的局势，你比我清楚。她们需要族群的庇护。”

    绛沉默了，她知道绀说的是事实。她一个人，确实护不住这么多小狐狸。

    她看向这些小狐妖，低下头，“你们自己选。”

    小狐狸们面面相觑。

    那只最小的慢慢走了出来，它走到绛面前，用毛茸茸的爪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然后它转身，走向绀。

    其他的小狐狸跟在它身后，一只接一只。

    最后一只在绛的面前停了下来，它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我们…不想当你的累赘。”

    绛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只有一个人，你以后或许会有更好更幸福的生活。我们走了，你就没有牵挂了。”

    “所以……”

    它没有说完，只是又碰了碰绛的手，然后转身，跑向绀的队伍。

    那只最小的，站在绀队伍的最前，仰着头，看了绛很久很久，然后它说了一句话，很轻，只有绛能听见，“一定要幸福啊。”

    绀最后看了绛一眼，什么也没说，她带着那些小狐狸，消失了。

    废墟前，只剩下绛、长凌、哈喽和舟行、顾城。

    还有远处蹲在石头上、一直没说话的丌。

    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月光落在她身上，冷冷的。

    长凌看着她，看着她僵硬的背影，看着她垂在身侧的那只紧紧攥着的手。

    哈喽突然开口了，“这群小没良心的！”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大得能把死人吵醒，“亏你对她们这么好！结果呢？竟然都是见利忘义的家伙！说走就走！”

    他骂骂咧咧，但眼睛一直没看绛。

    长凌看着他，看着他那拙劣的表演，看着他故意大声说话的样子，看着他背过身去、偷偷揉了揉眼睛。

    她似乎明白了，哈喽不是在骂那些小狐狸，他是在让绛别难过，甚至似乎还有一种别样的意思。

    长凌轻轻握住绛的手，绛的手很凉，很僵。但她的手指动了动，慢慢回握住长凌的。

    哈喽骂完了，转过身，看着她们，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笑。随后转过身，大步向夜色里走去。

    “我家里还有事，走了！下次记得请我吃饭！”

    绛站在原地，看着哈喽离开的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长凌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你们…现在要回去了吗？”绛先开口，试探地问。

    长凌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她确实得走了啊，无论如何，她现在都没有借口没有理由再留在妖界，而且…缚绒真得能帮助自己离开吗？

    长凌的目光再次停在绛身上，绛怎么办啊？就这样在妖界流浪吗？

    长凌做不到，她不能也不想留下绛自己。

    4

    天亮的了，长凌站在废墟前，准备离开，她对缚绒说一定要打开人妖的通道。

    丌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长凌面前。

    “大小姐，”她难得没有蹦跳，小小的脸上带着认真，“你真的要走了？”

    长凌看着她，看着这个不知道活了多久、却还像个小女孩一样的流魂。

    “嗯。”她说。

    丌低下头，小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柄短刀，“我…我会想你的。”

    长凌没有说话，她只是蹲下身，平视丌的眼睛，“你说实话，现在的缚绒是不是能随时打开人妖通道，或者，我更强大些更熟练的运用它？”

    丌抬起头，眼睛闪了一瞬，“我不是缚绒的主人啊，这些得靠您自己发掘啊！大小姐，您以后要面对的，比妖界这些小事要复杂、困难的多，我嘛，现在还是得继续看着这群妖怪们。”

    小事…

    长凌就知道，打开通道这种东西对于丌对于颜晗甚至对于那些带走桑池的人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她们甚至不屑于对付妖怪。而自己却需要费劲心思，带着缚绒“升级”，这实在是太可笑，太可恶了！！

    最让长凌感到不爽的是——差距。别人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自己却连头脑都摸不着。她和这些人、流魂、甚至不知道什么东西之间，有着多么大的能量差距！！！

    长凌此刻发觉，自己来到妖界似乎都是别人故意的，丌每天乱嚷嚷，但她很少会在战斗中真正出手，而颜晗甚至都没有做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她就是故意的！！

    她们这些人无论是旁敲侧击又或者深深布局，就是要长凌带着缚绒，重新唤醒缚绒。然后，最后要回去真的接替那个死老头莫寻的位置，代替他去操纵灵力打仗吗？

    长凌醒了醒神，继续对丌说道，“那你可得好好干活，我们肯定会再见的。”

    丌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她伸出手，小指勾住长凌的小指，“拉钩。”

    长凌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也伸出小指，轻轻勾住丌的，“拉钩。”

    5

    长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那架秋千的残骸，那些焦黑的木头，那些碎裂的瓦片。

    然后她开始屏气凝神，集中念力，手指转动，不，现在她已经学会了运作缚绒，她要回去，要打开人妖通道，缚绒你一定可以的！！

    缚绒果然如长凌所想，从腕间流淌而下，金光如练，在虚空中铺成一条细细的“桥”，人妖通道真的打开了，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柔和，得体。

    “舟行，顾城，可以回去了。”长凌看向已经看了半天热闹的，无所事事的舟行二人，督促他们快走。

    舟行见到此场景大喊一声，“我去！”随后便立即拉着顾城跳上那座“桥。”

    顾城边走边回头望向还没有动作的长凌，“你呢？”

    “不知道我走了这座桥会不会立刻消失，咱们不能走一半掉下来啊，你们先去稳定了我再跟上！”

    6

    废墟前忽然安静下来，长凌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很轻，很柔，像怕惊扰什么，但又很重，很烫，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刻进眼睛里。

    长凌转过头，绛站在她身侧，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那样看着她，没有移开过，没有眨过，像是少看一眼就会错过什么。

    她一步一步向长凌走来，很慢，慢得像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走到长凌面前，停下。然后她抬起手，把那个包袱递出去，那动作慢极了，慢到能看见她手指的每一丝颤抖，慢到能看见她眼底那片拼命压着却还是溢出来的光。

    绛在把这个包袱递出去，递出去之后，就没有理由再跟着了，递出去之后，就要说再见了。

    递出去之后——

    长凌没有接。

    绛的手指僵在半空，她抬起头，看着长凌。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茫然，不解，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期待。

    长凌看着她，然后她伸出手，紧紧握住绛的手，紧到能感觉到彼此脉搏的跳动，紧到能感觉到那些藏了太久太久的话，终于不用再藏了。

    “跟我走。”长凌说。

    绛愣住了，她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了一样。

    “你……”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什么？”

    “跟我走。”长凌又说了一遍，很轻，很稳，没有任何犹豫。

    绛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可我是妖。”她说，声音轻得像梦呓，“我能去吗？”

    “人都能来妖界。”长凌说，“妖怎么不能去人界？”

    绛看着她，看着她说这句话时那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她眼里那片不容置疑的光。

    她的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些复杂的情绪，惊喜，惶恐，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怕这一切只是幻觉的脆弱全部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绛这一辈子她失去过很多东西，家园，族纹，父母，同类。她以为这一次也是一样，一切都结束了。

    但长凌握住了她的手，她说，跟我走。

    绛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反握住长凌的手，握得死紧。

    “桥快撑不住了。”长凌说，“走不走？”

    绛看着她，看着她被金光映亮的侧脸，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那只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走。”

    她们一起踏入那道金色的光，身后，妖界的晨光慢慢升起。

    丌蹲在远处的一块石头上，看着那道金色的门渐渐闭合，“一路顺风啊，大小姐，下次再见。”

    风从妖界尽头吹来，卷起灰白色的粉末，吹过那片废墟，吹过那架碎裂的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