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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时,翠萍山红灯照雾。
天色将亮,苍龙垣主干铺开一条长长礼道,两侧悬着同心红绸,红绸上以金线绣风雷、火云、青木、黄石、黑水纹样,风一吹,红绸轻轻起伏,远远望去,像有一条温暖红河从山门外流入苍龙广场。
今日是同心大典。
数日前,翠萍开山、正典、星垣宴、功德醮、展会、论道、牵缘、赠别,诸事一场接着一场,外客看得眼花,赤龙门弟子忙得脚不沾地。可到今时,山中气氛再变。
那些门派气象,山河法度,财货盟约,通通散去,只留下满山红叶,喜气洋洋。
苍龙广场正中搭起同心台,台基以青石为骨,四角立月老石像,台前摆十盏同心灯。每盏灯下有一枚玉牒,一张红契,一对合卺玉盏。
十对新人将于此处成礼。
各派联姻来客赶早奔走,辰时一到,昭礼堂弟子邀请诸客入座,章溴亲自立在台侧,笑着向众人拱手:
“今日新人同心,咱们先成人间喜事。”
这话一出,许多年轻弟子都笑起来。
来访真人也多露笑意。
钟紫言今日换了一身清整礼服,星卦红袍,白发木簪,坐在主证之位。简雍坐在他下首,案上放着同心盟约总册。宗不二一身素白法衣,神情仍沉,可眉眼间也少了几分锋锐。慈宁领门中女修坐在东侧,负责接引新人。
客人中,寒易子是最高兴的,那老儿笑声不绝,认为自家爱徒终有好归宿。
他坐在化生寺客席前方,面色红润,身后几名弟子都收敛了平日清静,十分认真地看向同心台。
礼钟三响之后,十对新人自苍龙垣外缓缓入场。
前方两对最引人注目。
项昆岭与钟晴走在左前。那新郎着赤青纹礼服,腰佩阵符玉带,刀眉火睛,好生稳重,他身侧女子穿绛红道裙,发间插一枚青玉簪,眉目清明,颇为出尘。
另一对,自然是惠讨嫌与魏音,走在右前,只见那新郎蜂腰熊背螳螂腿,相貌堂堂气不凡,一步三顾好神气,叫四方观众夸好汉,相比起来,魏音就显得低调太多,她纤手藏在袖中,神色淡淡,偶尔看男人一眼,惠讨嫌愈发牛气。
后面,八对新人依次而来。
一两个赤字辈,更多是元字辈弟子,有人出自梁国钟氏、项氏、魏氏,也有西鲁国常氏。
十对新人并肩走过礼道,周旁观众眼睛发亮,有许多凡俗族老也忍不住低声议论。
时间过得很快,至正位后,章溴清了清嗓子,开始唱礼。
“一拜祖师。”
十对新人同时转身,朝照魂院与宗祠方向遥拜。
苍龙垣上方,七十二盏长明灯在晨风里微微一亮,似有一缕青白光华从远处照来,落在十盏同心灯上。
“二拜山河。”
新人朝五峰拜下。
斗阙峰有水木清辉,黑石峰有厚土灵光,赤霞灵田那边隐有暖红气息升腾。山风穿过广场,红绸轻响,像五峰一同受了这场礼。
“三拜亲长。”
项昆岭与钟晴先向高台上坐着的大人们参拜,又向寒易子行弟子礼。
寒易子捋须笑语:
“夫妻同心,贵在相扶。”
钟晴眼眶微热,郑重道:“弟子谨记。”
项昆岭也随她一起行礼:“弟子谨记。”
其余九对也同时礼拜,有喜童点灯,灯火不取寻常烛焰,以赤霞灵米酿成的喜酒为引,以净霂灵泉洗过灯芯,再以一缕风雷灵光点燃,十盏灯一一点亮,火色不烈,红中带青,映得新人眉眼都柔和起来。
随后是落名。
苏猎捧同心玉牒,宋应星执朱砂灵笔,简雍在案前校对名姓。每一对新人都要把自身一缕灵息落入玉牒,再由昭礼堂入册,宗祠存名。
婚契傍着一点福运,对诸新人并无损伤,只有增助。
玉牒落名之后,是合卺。
十对新人各取玉盏,同饮灵酒。酒中有赤霞灵谷暖意,也有斗阙泉水清气,一入口,便有微微灵光顺喉而下,在心口处化作一缕温热。
章溴继续唱礼。
“同心符成。”
慈宁将十对红金小符分别交到新人手中。符纸轻薄如羽,符纹却极细密,内含两人灵息,亦有昭礼堂法印。新人各执一半,相合时便成一枚完整同心符。
十对新人同时合符。
刹那间,他们手心齐齐一亮,连动着苍龙广场上方似有一层柔和灵光铺开,红绸翻动,五峰回风。
礼成后,钟紫言起身。
广场上立刻安静下来。
道人看着十对新婚夫妻,声音温和:
“无道相携迷,无侣独行苦,愿你等往后修行路上,能相扶、相敬、相劝、相守。”
他顿了顿,望向台下诸门来客,又道:
“我派今日操办弟子同心典仪,亦愿与诸位同道相扶相敬,相劝相守,山河辽阔,世事多艰,独门难久,独利难安,愿此后我翠萍一道,诸家皆有立身之处,诸人皆有凭信之约。”
钟声再起。
十盏同心灯火轻轻摇曳,柔情万缕。
******
喜宴一直持续到日暮。
外客有外客的席面,门中弟子有门中弟子的席面,凡俗族老则在山腰楼院中另设暖席。酒并不算烈,菜肴也多是灵谷、灵蔬、山珍,山中人声热闹,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黄擒虎喝了两盏灵酒,便到处找他那大师兄惠讨嫌。
可惠讨嫌早被同门簇拥着送回洞府去了。
院间挂着两盏红灯,洞府门前摆一盆清水,水中浮着几片青萝花瓣。魏音进门后,先把同心符放在案上,又取下发间钗环。
惠讨嫌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手脚都没处放。
魏音回头看他:“你要给我守夜?”
惠讨嫌干咳一声,走进屋中:“我守什么,我等着等会儿整治你呢。”
魏音少有的柔魅瞥了他一眼:“你?”
惠讨嫌被她一瞥,邪火上头:“正是。”
魏音噗嗤一笑:“那您可得手下留情噢…”
屋中红烛涌动,烛焰里藏着一缕同心符气,两人坐到案前,按照礼序再饮一盏合卺酒。酒入喉间,案上同心符微微一亮,化作两道细小红金光线,分别落入二人掌心。
惠讨嫌下意识握住魏音的手。
魏音没有抽回。
两人掌心的灵息轻轻相触,金水之气与剑修锋意在一寸之间试探、退让、再相合。那感觉很微妙,像两条原本各自奔流的小溪,忽然在夜里听见彼此声息。
惠讨嫌还想装点浓情:“我等这日子,等了几十年。”
魏音道:“几十年?”
男人一愣:“我说……你今天欠开了?”
“是啊……”
惠讨嫌喉咙微紧,欲火上涌:“那可就别怪为夫释放怒火了!”
红烛一点点燃下去。
窗外山风轻过,屋中同心符光渐渐柔成一团,两人的影子滚动,起初还有些笨拙,后来便慢慢靠在一处。
同心灯无声照着洞府。
夜色渐深。
******
项昆岭与钟晴的洞府在另一处。
这座院的院墙外有一株老桂树,上面的花瓣随风摇曳。
洞府内,红烛、同心符、合卺盏、青玉如意、两枚护身小印,全都摆得端正。
钟晴取过玉盏,递给男人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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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饮下合卺酒。
酒气入体,项昆岭眼中火光微微一动。他看到两人同心符上生出一道细密纹路,那纹路先是分开,随后相互环绕,最后结成一枚小小的艮山纹。
“岭哥…”
钟晴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项昆岭低声道:“师妹。”
钟晴看着他,轻轻念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项昆岭便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古老誓言落在红烛下,像一道清静符印,缓缓印入两人心口。
红烛渐低。
女子替他取下发冠,指尖从他眉心掠过。项昆岭闭了闭眼,那双常年用来堪探、察险的火眼,终于在这一刻歇了下来。
窗外老桂无声落叶。
屋内灯影轻摇,两物并作一景,交织缠绵。
******
夜更深时,斗阙峰上的灯火还未全熄。
钟紫言回到自家洞府,院中已有一盏小灯等他。
鞠葵坐在廊下,披一件浅红外裳,见他进门,便笑道:“掌门真人今日证了十对新人,可算忙完了?”
孟蛙添茶,闻言也抬眼看他,眸中柔光如水。
钟紫言拢袖走近,温和道:“喜事忙些,倒也不累。”
鞠葵轻轻哼了一声:“嘴上不累,眉间都写着远行二字。”
钟紫言失笑。
孟蛙将茶盏递给他,低声道:“王前辈那边,日子已经定了?”
“明日交代完门中事务,便走。”
屋中安静片刻。
鞠葵没有立刻说话,只伸手替他解下外裘,手指在他肩头轻轻按了按。
“今日看着那些新人,我倒想起许多年前。”
钟紫言笑道:“我年轻时?”
鞠葵瞥他:“这么愿意服老?”
孟蛙忍不住弯了弯唇。
钟紫言看着她们,心中那些门派、旧债、黑狐坟、雷川道、公正道,一时都远了些。
他不是只有赤龙门掌教这一重身份。
在这盏灯下,他也是她们的夫君。
鞠葵替他散开束发,孟蛙取来一只小玉盒,盒中放着一缕青萝花丝。
鞠葵凑近看他,声音压低:“你真老了?”
钟紫言微怔。
鞠葵已经笑着伸手,轻轻勾住他的衣襟:“今日山中十对新人洞房花烛,掌门真人总不能只顾替别人证婚。”
孟蛙脸颊微红,却没有退开。
灯火微微一晃。
窗外夜风吹过竹叶,屋中帘影慢慢垂下。浅红外裳落在榻边,青萝花香混着茶香散开。有人低声笑,有人轻轻嗔了一句,随后声音便被更深的夜色收住。
斗阙峰外云雾流过,远处同心灯仍有余光。
这一夜,钟紫言睡得很沉。
天将明时,他睁开眼,鞠葵伏在他臂弯里,发丝散在肩头。孟蛙已经醒了,正披衣坐在床侧,收拾衣物。
见他醒来,孟蛙轻声道:“再睡片刻?”
钟紫言摇头。
鞠葵闭着眼,懒懒道:“又要做掌门了?”
钟紫言握了握她的手:“很快回来。”
鞠葵睁眼看他:“信你个鬼。”
孟蛙替他束好发,什么也没说,只在他掌心放了一枚小小青萝铃。
钟紫言收起青萝铃,披衣起身。
******
五月十四,翠萍山喜气未散,天枢殿已经重新忙碌起来。
简雍一早便带着总册来见钟紫言。
同心大典昨日已成,今日要落的却是更琐碎也更要紧的事务。
仙苗接引分流名册要发往诸盟属门派;坊市互通契书要交三家商会副本;雷川道军需供货要列入战时优先;抚恤丹药、遗孤资粮、道侣遗产承继,也要按昨日同心玉牒的新例补入门规。
简雍说得极细。
钟紫言听完,道:“这些事,师兄总理即可。”
简雍点头:“我晓得。”
钟紫言又道:“我离山之后,对外便说闭关小修。若王前辈之事有人问起,只说我送贵客一程。”
简雍看了他一眼:“黑狐坟不简单。”
钟紫言笑了笑:“王狸也不简单。”
简雍叹道:“你更不简单,所以我懒得劝。”
钟紫言失笑。
说完门中大事,他又召来四名弟子。
苏猎、宋应星、黄擒虎、惠讨嫌立在殿中。
钟紫言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昨日台上十盏同心灯的光还在眼前。
“为师即将远游一遭。”
“你等好生修行。”
四子拜下:“弟子谨记。”
“猎儿、星儿,照顾好你们那四师弟,教他好好学做课业。”
苏猎和宋映星郑重应是。
钟紫言最后望向惠讨嫌。
昨日刚成亲,看来是尝到了甜头,此时有点萎靡。
钟紫言道:“军阵厮杀,小心些。”
惠讨嫌一愣,随即拜下。
道人又补了一句:“新婚远行,多给魏音回信。”
便摆摆手:“都去吧,好好修炼,各守其位。”
几人齐齐再拜。
午后,山外云气渐开。
王狸已经等在知客台。
他狐脸面具,一身灰袍,站在山道尽头,像一道从旧岁月里走来的影子。
钟紫言回望翠萍山。
山中红灯还未拆尽,苍龙大道上仍有人来往,天枢殿方向隐约可见简雍忙碌身影。昨日十对新人同心成礼,今日门中诸事继续向前,此派终是再上了一层楼。
“王前辈,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