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0731号醒过来的时候,天是亮的。
他站在一条街上。路不宽,两边是旧式楼房,墙皮有些剥落,露着灰白的砖。梧桐叶子密匝匝地遮了半条街,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摊一摊的,落在地上。有几辆电动车从身边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他愣了一会儿。
他记得的最后一幕,是天塌下来的样子。
那个世界的天空裂开了。不是比喻,是真正的裂开。灰白色的天幕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被人从中间敲碎,裂隙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黑色的虚空从裂缝里涌出来,像墨水倒灌进清水里。他记得自己跑,跑过那些正在崩塌的街道,跑过那些被硅基文明的自动清理单元碾成粉末的建筑废墟。
他记得民众联盟的那个据点,在他身后炸开,混凝土块被抛向天空,像纸片一样翻卷。
然后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
是那块石板。那块一直嵌在他大脑正中的、透明的、凉凉的、像一块冰的东西,石板虚影。
它在那一刻发出了他从未感受过的震荡,像一根琴弦被拨到了极限,嗡嗡地共振,震得他整个颅腔都在发麻。
以他为圆心,半径299.792458米内的所有信息——街道、建筑、空气、光线、地面上的每一粒灰尘全被扫描了。他看见一圈清澈透明的球形边界在自己周围展开,像肥皂泡一样扩张、成形,将周围的一切包裹进去。
然后那个肥皂泡收缩了。
世界折叠了。
他被吐了出来。
落在现在这个世界,原本的田野被塞入了一片不合群的废墟场景。
刘泽喘了几口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块石板虚影还在,安安静静地待在大脑正中偏后的位置。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块透明的、信息态的造物,来自另一个大宇宙,附着在他这个克隆体的神经系统里。
它不是实体,但他能感知它,像你能感知自己的舌头放在嘴里的什么位置。
它现在是安静的,几乎休眠,穿越耗尽了它累积的全部电能。
他不知道自己穿越了多少距离,也许以光年计,也许跨越了多个小宇宙。
但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这个世界,大概率也是主宰的势力范围的一部分。
硅基文明的触角延伸到了无数个世界,它们锚定、占领、建立采集站,给被征服世界表面上较高的自主权,不干涉当地社会结构。
但主宰一直在。
他脑子里那块石板虚影,每一秒都在发射着微弱的量子波谱。常态下功率极低,像沙漠里一粒沙子的低语,几乎不可能被捕捉。
但他刚才穿越的时候,那一次扫描、那一次肥皂泡展开,波谱强度暴增了上千倍。那是超新星级别的闪光。
如果主宰在这个世界部署了扫描阵列,那一定已经捕捉到了他的“脚印”。
必须在石板信标搜索到新的世界前,以最快速度收集足够的补给,而现在最重要的是隐藏起来。
简单伪装混入不远的居民区,街对面有个老太太蹲在路牙子上卖栀子花,竹篮子里摆了一排,用细铁丝串成串。
有个年轻姑娘蹲下来挑,那姑娘穿的牛仔裤,裤脚挽了两道,露出脚踝。刘泽站在路边。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和平。
但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了。
他不知道自己多长时间的窗口,从信号被捕捉到追兵抵达,通常有滞后,但如果主宰在这个世界的渗透程度足够深,如果当地执法机构已经被主宰的信息网络接入……那他可能连一个小时都没有。
他得走。但去哪儿?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那些他穿越过的世界的画面。那些被主宰占领的世界,那些被硅基文明的采集站抽干了资源的废土,那些被自动清理单元肃清的无人区。还有那个他刚刚逃离的、民众联盟的据点,那是少数几个尚未被主宰完全控制的避难所世界之一。
现在那个据点也没了。
他叫刘泽,编号0731号。无数克隆体中的一个。
信标石板在某一个瞬间扫描了某个叫“刘泽”的人类,用他的基因信息创造了第一个克隆体,然后通过信息纠缠不断复刻,把成千上万个“刘泽”散布到无数个小宇宙里。
他们每一个脑子里都带着一块石板虚影,每一块都在发射着独特的量子波谱,像一盏永远关不掉的信标灯。
而主宰那个由另一个克隆体刘泽上传石板后产生的智能系统,正在满宇宙地回收这些信标。因为每回收一块,它就多一个寻找新世界的坐标工具。
刘泽0731号被民众联盟的渗入派捕获过,他们在他脑子里植入了神经指令发射模块,一枚基于碳纳米管和神经尘埃技术的生物相容性微芯片,嵌在前额叶皮层与杏仁核之间。这枚芯片能放大石板虚影产生的神经编码脉冲,让他能把特定的信念指令以低频电磁波形式发射到别人的大脑里。
那是他的能力,也是他的诅咒。
因为每次使用能力,石板虚影的波谱就会增强一次,等于在黑暗里喊一声,让追捕者听得更清楚。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芯片就在那里,安静地待着,和石板虚影耦合在一起,像一把枪和它的瞄准镜。
天网监控探头装在路口那根灯杆上,第七号镜头,正对着这一段路。
画面传回分局指挥中心的时候,值班员老周正在喝茶。
他扫了一眼屏幕,警告弹窗跳出,那是一个人站在路边,东张西望,不像等人,也不像走路,就是站着。站了很久。
老周把茶杯放下,放大画面。
那人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深灰色外套,样式有点怪,不是本地常见的款式。料子看起来挺好,但剪裁不像这个时代的衣服。裤子也是,裤腿窄窄的,露出一截脚踝。
老周皱了一下眉。
系统亮了红灯。
老周的茶差点洒出来。屏幕上跳出红色的警报框,字不大,但扎眼:“高危目标,即刻处置。”
他没有看过这个级别的警报。干了八年,头一回见。他抓起对讲机的时候,手是抖的。他当然不知道,这份警报的优先级并不是来自公安部,它来自一个嵌入国家网络深处的、比任何一级政府都要高的权限体。
那是主宰的信标识别系统留下的触发指令:当探测矩阵检测到穿越信号后,当任何监控摄像头捕捉到符合克隆体面部特征的人脸时,自动生成最高等级击杀令。
这个世界的主宰代理网络,比刘泽想象的还要深。
刘泽还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一辆白色的车从街口拐进来,没鸣笛,开得很快,到离他二十来米的地方猛地刹住。
车门弹开,下来两个人,穿的是警察的制服,但动作不对。
他们没走过来,是跑过来的。而且一边跑,一边在拔枪。
刘泽看见那两支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自己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太快了。
他以为即使在主宰征服的世界,他最起码至少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没想到只有几十分钟。
他不知道为什么跑,但身体已经动了。
民众联盟给他刻进肌肉记忆里的东西。
他往梧桐树后面一闪,脚掌一蹬地,整个人弹了出去。
“站住!”后面有人喊。
他没站住。他翻过路边一辆电动车的后座,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居民楼的侧墙,墙上有水管和电表箱。
他跑得很快,石板虚影的量子纠缠效应不仅放大了神经信号,也在某种程度上强化了他的运动神经协调性。
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
身后枪响了。
砰的一声,在巷子里炸开,震得耳朵发嗡。
子弹打在右侧的砖墙上,碎砖屑溅到脸上,生疼。
刘泽的腿软了一下,又绷住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世界的主宰代理反应速度比他预估的快了一个数量级。他们肯定不是通过扫描阵列找到他的,那确定不了绝对位置,他们一定是通过天网、人脸识别和本地的执法系统,在几分钟之内完成了从识别到响应的全过程。
这意味着主宰在这个世界的渗透率极高。
这个世界的政府机构,至少是治安系统,已经被主宰的信息网络深度接入了。
他拐进另一条巷子,又拐进一条更窄的。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两米来高,墙上爬满枯藤。他没停,跑过去,脚在墙上一蹬,手攀住墙沿,身子一翻过去了。
落地的瞬间膝盖一弯,卸了力,继续跑。
后面脚步声跟上来,又一声枪响。
子弹不知道打到哪里了。
分局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十几个红点在移动。
那是警力分布。
外围已经开始封路,最近的派出所警力已经调过去,巡特警的车从三个方向往这边赶。
“目标速度很快。”有人报了一声。
“看到了。”指挥长盯着屏幕,声音很平,“封锁范围扩大,第三圈设卡,不让出主干道。”
“驻军那边呢?”
“已经通知了。武警机动支队二十分钟内到位。”
指挥长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命令是直接击毙。”
旁边的人没说话。
这句话在频道里传出去的时候,也没人接话。频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流声咝咝地响。
刘泽跑出两条街之后,肺像要炸了。
他靠在一栋楼的拐角后面,弯着腰喘气。
腿在抖,手也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石板虚影在穿越后尚未完全稳定,加上刚才剧烈运动引发的生物电变化,让虚影的能量场产生了一波微弱的扰动。
他能感觉到它在脑仁里微微发热,像一块被揉搓的琥珀。
他听见远处有警笛声,好几辆,从不同方向过来,越来越近。
他抬头看了一下周围,一栋六层的居民楼,一楼是家小卖部,卷帘门半拉着。路边停着一排车。
他想走过去问个人,问问他到底在什么地方,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他刚迈出一步,就看见巷口有人影一闪。
两个警察。不是刚才那两个,是新的。他们看见他了。
刘泽张了张嘴,想说句话。他甚至抬了一下手,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
但枪已经响了。
第一枪打在他右脚边不到半米的地面上,水泥地炸开一个坑。
刘泽往后一缩,第二枪就过来了。
他没来得及想,身体已经往旁边扑倒,滚进一辆车底下。
子弹擦着车顶过去,留下一条凹痕。
他趴在车底下,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看见那两个人的脚在往这边移动,皮鞋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其中一个走到车头的位置,蹲下来。
刘泽看见他的脸。很年轻的一张脸,大概二十七八岁,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他举着枪,枪口对准车底。
他的手扣在扳机上,正在加力。
刘泽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疼,不是晕。
是他主动激活了那枚芯片。
前额叶皮层与杏仁核之间的生物相容性微芯片感受到了他的意念指令,开始从石板虚影中抽取微量的量子涨落能量,将其转化为神经编码脉冲。
他能感觉到那块透明的石板在他脑子里微微震颤,它被芯片“借用”了,像一个天线被接通了电源。
他把那个脉冲发射了出去。
它是经过芯片编码的、特定频率的低频电磁波脉冲,携带着一个极简的信念指令。
它从刘泽的大脑皮层发射出去,穿过车底的阴影,穿过六米的空间,精确地撞进那个警察的额叶皮层。
神经指令发射模块的工作原理是:放大石板虚影的神经编码脉冲,激活目标大脑的镜像神经元和奖励回路,将一个不可动摇的动机植入进去。
它不是修改记忆,记忆是宿主的大脑自己生成的。
芯片只是给了它一个触发器。
那个警察的手僵住了。
他保持蹲姿,枪还举着,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然后他的瞳孔慢慢放大,眼神开始变了。
他的脑子里,一段全新的神经回路正在疯狂生长。
一粒念头落进了他的潜意识:这个人对我很重要。
他的大脑无法接受一个没有来由的信念。
于是它自己编造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个路口,夏天的黄昏,天边烧着火一样的晚霞。一辆车翻倒在路边,冒着烟。一个男人从车里往外拖他,他浑身是血。
男人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一看,那张脸是刘泽的。
刘泽跪在旁边,用手压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热乎乎的。
刘泽拼命地压着,压到手发抖,嘴里一直在说:“别死,别死,你撑着……”
那不是真的。
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镜神经元的激活让这段“记忆”拥有了真实经历的一切细节:那天的气温,那辆车的颜色,空气中的汽油味,刘泽的血沾在他手上的温度。每一毫秒的感官数据都在他的大脑里闪光。
在他的大脑里,他就是刘泽救过的人,他欠他一条命。
另一个警察发现不对劲,喊了一声:“小刘?”
他的同伴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小刘蹲在地上,枪口垂了下来,眼神直愣愣的。他皱了一下眉,往这边走了两步。
刘泽的第二发射了出去。
芯片再次从石板虚影抽取能量。
他能感觉到虚影微微闪烁了一下,生物电电能储备在消耗。
他用意识“看”了一下:大约还有百分之七十,现在每一次钢印发射都在吃掉储备。
另一个警察的身体一僵。
他也看见了。
他看见的不一样。
他看见的是一个深夜,他发着高烧,一个人躺在宿舍里,浑身滚烫,连水杯都够不着。门开了,刘泽走进来,端着一碗粥,坐在他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他记得那碗粥的温度,记得刘泽的手背碰在他额头上的触感。
这段记忆也是假的。但他的镜像神经元信了。奖励回路信了。他放下枪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刘泽从车底下爬出来。
浑身是土,膝盖磨破了一块,在往外渗血。
他站在两个警察面前,看着他们。
两个人都不动,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嘴里涌上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过度使用芯片引发了轻微的副作用,生物电消耗让他的毛细血管有些渗血。
“……你们。”刘泽喘着气,“你们为什么要杀我?”
左边那个警察开口了。
声音平和的、像跟自己的亲人说话的语气。
“接到命令。上级通报,目标为高危威胁,一经发现,无需警告,直接击毙。”
“什么高危威胁?我什么都没做!”
“不知道。命令就是这样,最高优先级。”
刘泽的心沉了一下。果然,这个世界的网络已经被主宰接入了。
“你们叫什么?”
“刘志强。”
“王磊。”
刘泽念了一遍他们的名字。
他现在多了两个被植入“钢印”的人,他们的脑子里有了一个不可动摇的动机:保护他。这种植入是不可逆的。
芯片编码已经永久性地改变了他们大脑中部分突触的连接强度,这信念会跟着他们一辈子。
“你们的世界被主宰占领了吗?”
“主宰?没听过。”
“硅基文明?”
“也没听过”
刘泽明白了,这里是主宰的研发世界,通常只会逼降国家高层,为了更有效的研究科技,通常并不干扰普通人的生活。
“带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说。
刘志强转身,王磊跟上。
刘泽跟在后面,走了两步,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藏身的车底。地面上有几滴血,是他膝盖上滴下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芯片还在工作。石板虚影安静地待在大脑深处,像一个沉睡的火山。但他知道,刚才那两次发射已经让它的波谱信号在宇宙中多闪烁了两下。
就像在沙漠里喊了两声。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了。
但比警笛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个看不见的东西,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也许在地下深处的某个服务器阵列里,一个没有情感的智能系统正在分析新捕获的波谱数据。
它正在确认:目标出现在本世界,坐标已锁定。
主宰知道了。
刘泽0731号的逃亡,才刚刚开始。